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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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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东源。
这个名字深深埋在木西迁的心里,在他心房最隐秘的角落,因为许久未曾被人提起,竟让他产生了片刻的陌生感。
木西迁感觉自己周身仿佛有千斤重,一举一动变得困难起来,空气也变得稀薄。他望着面前神色震惊的巴奈特,和远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显得惊疑不定的王启明与田中杏,一时间竟然忘了言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实际上,或许只是短短几秒的时间,木西迁听见自己回答道:“他是我哥哥。”
古中国有句话叫长兄如父,这放在木西迁身上是再适合不过。
三十二年前,十八岁的木东源考上了千泉生科院,这对于木家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喜讯。在人均寿命达到三百岁的星际时代,义务教育延长至二十二岁,基础学科的内容增加,高考这道坎越来越难跨过。
可想而知,提前整整四年考上大学的木东源,是何等的天才。
为此,木家举家搬迁至千泉州定居,只为给木东源提供一个良好的上学环境。而木西迁,就是在这种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来到人世的。
木西迁出生时,兄长木东源已经二十二岁,是独当一面的成年人了。在他出生后不到三年,尚未能记事时,父母就因飞舰事故双双去世,家庭的重担一下子落在木东源的肩上。
可以说,木西迁是他的兄长一手带大的。
毕业后,本来能有更好就业前景的木东源,为了照顾自己年幼的弟弟,他选择留在了千泉生科院任教,同时做做研究,做个闲散教授。木西迁平安无事地长大,在他进入州立寄宿小学就读之后,木东源终于有了更多的空余时间。
在这时,木东源做出了一个重要的选择。
童年时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而零散的,然而对于木西迁来说,六岁那天的一切却都清楚地刻在自己的脑子里。实际上,或许他记得的内容只是少数,然而在这些年的不断回想当中,他靠自己的想象合理地补全了剩下的细节。
木西迁隐约记得,那是一个阴雨缠绵的下午,周末来临,他从寄宿学校放学回家,拿着一位女同学送的棒棒冰啃得津津有味。木西迁推开家门,看见哥哥正坐在餐桌旁,一脸严肃地面对智能手环,不知和谁进行着通讯。
电话挂断之后,木东源叹了口气,静静望着坐在地板上玩智能积木的木西迁。他思考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收拾好行李,出现在木西迁面前。
“西迁,有一项重要的研究需要我——这是我等待了很久的机会。”木东源蹲下神,搭着木西迁的肩膀道,“你也不想让哥哥失望吧?”
两兄弟相处的方式,从来都是有话直说,并不会遮遮掩掩。木东源从未把木西迁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去哄骗,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同龄人来对待,尝试把所有事情同他解释清楚。
木西迁懵懵懂懂地点头,只觉得有大事要发生,然而却不明所以,他只能望着木东源。见状,木东源心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木东源继续道:“西迁,我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星系。时间很赶,是今天下午的航班。我会经常和你视频的,假期也会回来看你,并不是丢下你不管。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吧?”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
木东源没有意识到,他在迫使木西迁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这样他心里才会好受一些。
木西迁点点头,木东源便狠下心不再看他,只是背着身子,叮嘱他一些日常生活的事宜。
木东源帮木西迁办理了全学期的寄宿手续,这样他周末也不必回家,只能留在学校。在犯罪率极低的飞跃星,许多研究者家庭里,都有像木西迁这样的独居孩子,他并不是头一个。对此,政府已经有了系统的应对方式。
未成年孩子寄宿生活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木东源为了避免木西迁出现心理问题,还是不放心地给他找了一个代理监护人:一对来自千泉生科院的退休老教授夫妇。
老教授夫妇是木东源的恩师,为人十分和蔼可亲,得知木东源有机会去一项有着重要意义的研究,便欣然答应木东源的请求,说是会好好照顾木西迁,让他努力做好研究,不要给千泉生科院丢脸。
从此,木西迁便开始了漫长的寄宿生涯,星际时代的社会制度完善,飞跃星身为教育强星更是如此,木西迁的生活十分顺利,他虽难过,却知道这不是破坏哥哥工作的理由。在他的认识里,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学者,因而这个世界上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
每周末,都有经过严谨筛选的义工在监控下陪同他玩耍,学校更是对他诸多照顾,他的人际交往倒是比以往还多了一些。
长达八年,木东源一直处于机密研究项目之中。项目组体恤木东源家庭条件特殊,每年,他都有两周的假期,比别的研究员要长一倍。木东源便时常把这些假期分散利用,一年约有三四次机会可以回去飞跃星千泉州探望幼弟。
木东源每一次回来,处于飞速长身体时期的木西迁几乎都是另一副样子。
而由于年幼丧父丧母的经历,又长年在寄宿学校里居住,木西迁变得十分独立,也不再需要依靠木东源。
两兄弟虽然亲密,但却没什么话能聊。木东源的日常生活,都被实验所填满,项目机密,他自然不能和木西迁透露任何一句话。而木东源对流行趋势也没有任何了解,自然和处于青春期的木西迁聊不上来。
木东源休假期间,通常会带木西迁前往一些景点游玩,有时候则会带着他去拜访自己以前在生科院的老师,那对在木西迁年幼时照顾过他的老夫妇。
但往往呆不到三四天,一个紧急电话就会把木东源叫回去,木东源只能满脸歉意地离开家里。木西迁面上像是无所谓,内心还是极其不高兴的,因为他知道,下一次见面,往往已经是几个月后。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十四年前的那一天。
那天,木西迁从初中下学回家,路上经过社区图书馆,为了学校要求的社会学分在里面干了三小时的活。回到家里时,已经是晚上九点,木西迁揉着酸痛的胳膊,走进公寓大楼。
“请问您是木西迁吗?”刚走进大门,他就听见有人问道。
木西迁侧过身,看见一楼大厅里站着一群人,当中有不少熟面孔,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还有人穿着城市人口规划局的制服,手上抱着一大沓资料。
他心中升起奇妙的预感,一股极度的恐慌抓住了他,把他的心脏用力往下拽。看见他满身防备的样子,城市人口规划局的人连忙表明身份,亮出证件。
“很抱歉告诉您,您的兄长木东源在一周前因为意外而丧生,请您节哀顺变。”人口规划局的人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在那时,木西迁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听清了他们的话,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他感觉自己面前的世界摇摇欲坠,头顶的照明灯在疯狂闪烁,天旋地转。
然而现实之中,他却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艰难地问道:“你是说……木东源他,死了?”
没有尸体,没有任何遗物,没有墓碑。
死因不明的木东源,就这样永远消失在木西迁的生活里。人口规划局没有透露任何消息,只是草草带来了死讯,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面前,人口规划局权威所代表的高墙是不可逾越的。
在那之后的一周时间里,木西迁收到了联盟政府颁发的巨额体恤金,这笔钱足够他无忧无虑地生活十辈子。
他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却仿佛一切都变了。在他还没来得及怨恨兄长在他年幼时抛下他而去进行研究时,在他还没来得及感激兄长在家庭最困难的时刻不离不弃时,木东源就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同他告别。
三个月后,木西迁收到通知,千泉生科院历史纪念馆前的石碑林,有了属于他哥哥的纪念碑。木西迁并没有去那里,因为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衣冠冢也算不上。
时隔四年,十八岁的木西迁以同样的天才之龄考上了千泉生科院,才第一次踏上位于空中花园的历史纪念馆。
他在角落找到了属于木东源的纪念碑,在那根刻着“异人研究专家:木东源”的石柱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随后,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他报读千泉生科院,选择异人相关的研究,最终努力留任,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是想了解木东源从前的生活。但是在学院内,却极少有人提起木东源,因为他在学院内工作的时间极短,并不是十分出名。
对于木西迁的过往,学院内知道的人极少,就连维恩院长也并不知情。
木西迁同他的哥哥木东源不一样,木东源不仅是个天才,还对生命科学事业有着极大的热爱,从他毅然决定抛下六岁的幼弟而投身研究便能看出。而木西迁,虽然他的脑袋和哥哥比起来丝毫不逊色,然而支持他一直努力下去的,却不是热爱,而是想要追上兄长脚步的迫切。
木东源于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死。木西迁越是想弄清楚这一切,就显得思绪越乱,只是让他陷得越深。他在学术界里浮浮沉沉,寻找关于兄长生前最后所进行的机密项目的信息,他越是努力,却反而逐渐摸不到关于木东源的线索,被无数项目绊住了脚步。
然而如今,却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提起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在听见木西迁的回答之后,巴奈特终于松开紧紧抓住木西迁手腕的手,喃喃道:“是了,我先前怎么会猜不到,你是他的兄弟。东源,西迁,这本来就是一脉相承的名字。”
木西迁这才发现,巴奈特已经把他的手腕给抓得通红。
“我很抱歉——”巴奈特捂住自己的脸,显然是情绪处于失控边缘,“田中,你去给西迁安排一间房。”他又语无伦次地重复了一次这道命令,随后便抛下这里,大步地离开了。
面对忽然离去的巴奈特,田中杏和王启明也十分愕然,但田中杏终归是个冷静的性子,她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便没有深究巴奈特情绪失控的原因,只是有条不紊地道:“王队长,巴奈特先生请您自行去监控科报道;木先生,请您跟我来。”
王启明点点头,示意木西迁有机会再会,自己先行离开了。而田中杏则带着木西迁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田中杏解释道:“临时办公室里建有专家公寓,是专门给像您这样的研究者居住的。木先生,您可以先在公寓里稍作整顿,吃过午饭后我会再来找您,带您前往工作的地方——”
“巴奈特他,是什么人?”木西迁忽然打断了田中杏的话,问道。显然,他如今心思恍惚,根本没留神田中杏刚刚在说什么。
田中杏虽不明就里,然而也体恤木西迁骤变的心情,想必是和巴奈特刚刚提及的人有关。她并不认识木东源,也不知道巴奈特和木东源有什么来往,思考了片刻,田中杏谨慎地回答道:“巴奈特先生是这次临时办公室的总负责人,来自伊甸星翡翠州管理局,异维办的处长。他从业多年,立功无数,是研究异人犯罪的专家。”
木西迁点点头,片刻后回过神来,道:“对不起,田中小姐,刚刚打断了你的话。”
“不要在意。”田中体谅地笑了笑,她带着木西迁登记了身份资料,领取了专家公寓的一间套房,“您在这好好休息,我让人送午饭过来。”
田中杏显然很忙,安排住处这种事情本来不需要身为秘书长的她亲自经手,但因为是巴奈特的吩咐,她也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处理完木西迁的住宿问题,田中杏便马不停蹄地离开,继续自己的工作。
木西迁望着陌生又狭窄的公寓房间,这里的条件实在是不怎样,就连窗户都没有,老旧的通风系统嗡嗡地运转。虽然,他也知道这种任务本来就不能指望什么。
他放下自己的行李,却没有心情收拾,只是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刚刚送来的午餐,上方飘荡着缕缕热气。
木西迁忽然就想到,二十二年前,哥哥决定离开家里前去研究的那天,是怎样的情景?
他仍记得那天他放学回家,木东源在不知和谁通电话,他是不是同自己这次一样,紧急接受了某处的召唤?
木西迁想象着,木东源同自己一样,怀着对研究的憧憬,坐上了一艘前往未知星系的飞船——
但是木东源绝对不会知道,八年后的自己,会英年早逝,而且没有留下一丝信息;那时的他,心中所想的,恐怕只有对异人研究的未知领域的向往,甚至连自己的弟弟,他都可以抛弃不顾。
电光火石之间,那些在木西迁脑海中模糊的线索碎片,忽然全部都串了起来。
他记得年幼时,自己曾在木东源房间看见过的,画满了一整本速写本的各种各样的翅膀。只不过那本速写本后来不知怎么地就丢失了,在收拾木东源的遗物时,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本子;
管理局这不近人情、不留给人思考时间的紧急召唤制度,和在一天时间内忽然决定离开家里的木东源;
巴奈特这位来自管理局的领导,在异维办工作多年,却莫名认识木东源,看他失控的情绪,两人恐怕还相交颇深;
这一切的一切,都引向一个让木西迁难以置信的结果:他的哥哥,木东源,是否曾经接受管理局异维办的招聘,进行异人——甚至是风神鸟的秘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