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列》詹土土

2、【01】

　　两天后。

　　中央永恒星系，飞跃星。

　　南方大陆的首都千泉州，拥有联盟内最负盛名的生物学院——千泉州立生命科学研究院。

　　千泉生科院曾被权威杂志评为“联盟十大最美学院”之首，它的整体建筑采用反重力装置，悬浮于城市郊区上空，当中绿化环绕，景色美不胜收，校区长期饲养着许多珍稀动物，因而拥有“巴比伦空中花园”的美称。

　　空中花园的某阶梯教室内，闹铃音乐响起，教授布置了这周的作业，终于宣布下课。

　　在教授离开后，身为助教的木西迁收拾好教案，也准备离开课室。

　　正值午休时间，学生们结伴成群，三三两两走在路上，都商量着要去哪儿解决午饭。木西迁穿过露天走廊，准备前往停车场。透明的走道两旁都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头栖息着刚成年的白凤凰，眼下正是白凤凰的繁殖期，雄鸟身上闪烁着点点磷光，企图吸引雌鸟的视线，画面美如古代传说的仙境一般。

　　木西迁停下脚步，他摸了摸口袋，没找到前两天买的那包烟，想来是扔在了车上。想起医生规划的戒烟期，他心下有些烦躁，就在这时，一位男生叫住了他。

　　“木助教！”男生在他身后边跑边道，气喘吁吁，“等等我！”

　　木西迁转过身，很快就把眼前的人和脑袋里的印象对上号，认出这是他所教班上的一名学生。对于学生，他一向是比较宽容的，因而虽然内心有些不耐烦，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男生像火箭一般冲了过来，在木西迁面前站定。木西迁问道：“有什么事吗？”他自认语气并不算是很差，然而男生还是被问得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支支吾吾起来。

　　木西迁看了一眼手表，终于，男生鼓起勇气问道：“助教，你这个周末有空吗？”

　　在问话之后，男生便开始用自以为隐秘的视线打量起木西迁来。

　　身为生科院里最年轻的助教，兼是面容英俊，身材高大健硕，木西迁在学生之间的知名度一向很高，奈何他为人低调，独来独往，甚少有什么绯闻传出。只知道他目前尚是单身，独自一人住在千泉州，因为头脑聪慧，又踏实能干，许多教授都抢着把他当做入室弟子。如今，木西迁手头上同时进行着不少研究项目，忙得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从开学典礼的那一天起，这位男生就对这个助教起了别样的心思。奈何木西迁在自己面前筑起的那道高高的墙，至今仍然无人能够跨越。

　　木西迁任由他打量，只是面不改色地道：“不好意思，我这段时间都没有空。”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显然是不给对方留任何幻想。

　　事实上，从两年前进入千泉生科院至今，相同性质的邀约，木西迁每周都会收到好几个，除了学生，甚至还有不少教授对他抛橄榄枝。现在，他已能做到熟视无睹。

　　男生见一击不中，却没有气馁，仍然围在木西迁身边，讨好地说着话。他早知道拿下木西迁并不是这么容易，也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木西迁一路走向停车场，被身边的人念叨得有点烦了。他望了一眼身侧这个阳光又清秀的话唠男孩，心思一动，倒是忽然觉得对方这个喋喋不休的样子还有一两分可爱。显然，木西迁是那种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性格。

　　但是木西迁转念一想，开展一段新关系其实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更别提这人还是自己的学生。

　　如今他几乎每天都在做研究项目，根本没有空闲时间可以陪恋人。更不要说，木西迁私下脾气其实是不怎么好的，上一任恋人正是因为这种种原因和他分手，闹了大半年，木西迁现在心力憔悴，颇有几分投鼠忌器。

　　想到这里，他就准备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个学生打发走。然而，就在他寻思如何开口时，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喊道：“西迁！”

　　木西迁回头，看见一名同事正朝自己大步走来，他向对方点点头，问好道：“约翰，你也去停车场？”

　　“我是专门来找你的。”约翰搭上木西迁的肩膀，把他往回推，“你现在可不能离开了。”

　　“有什么事吗？”木西迁疑惑地问道。他没有推拒，顺从地跟着约翰往回走去。

　　约翰比木西迁年长几岁，现任职院长助理，平日是空中花园的大红人，宛如大内总管一般身兼多职。约翰一直对木西迁十分照顾，而从他的态度中便能推测出几分院长的态度，因而木西迁在生科院的日子一直顺顺利利，约翰占了很大的功劳。

　　无事不登三宝殿，约翰这种人肯定不是闲着无聊来找自己吃饭的。

　　那名告白的男生为了表示自己的乖巧，早在约翰出现的时候就站到了一边，却没料到约翰直接把木西迁给带走了，顿时满脸无法掩饰的震惊。好在木西迁还记得他，在约翰说话时，木西迁还抽空回了头，用眼神示意那男生自己先走。

　　在男生委委屈屈地离开之后，木西迁才不动声色地挥下约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约翰倒是没留意这些细节，只是继续道：“院长让我来找你过去。今天早上，管理局派了人来空中花园，和院长在办公室里聊了两三个小时呢——”

　　“是生科院出了什么问题吗？”木西迁皱着眉问道。

　　“这倒不是，应该是管理局上我们这儿借人来了。”约翰笑着摇头，“以前也试过好几次，管理局来学校找一些专业方面的人才，去临时解决他们处理不了的问题。我猜院长这次找你，就是想把你推荐出去。”

　　木西迁闻言，倒是说不上高兴，毕竟他现在已经够多事情了，若是还要出公差，那就更加忙得脚不沾地。

　　“也不一定吧。”多想无用，木西迁随口道，“顶上有那么多大神，我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

　　约翰压低声音，对他说：“你也不需要妄自菲薄，西迁。院长是很看重你的，我听他说，过两年等你年纪够了，他打算逐步让你接手异人科学院。这个专业方向虽然在最近不是特别热门，但是前景是很好的，听说你也喜欢这方面的研究。”

　　木西迁闻言，一时无话，他并不打算长期留在千泉生科院，但是面对老院长的好意，他却无法拒绝——不过他现在担心这些也没有用，毕竟那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木西迁叹了口气，他是真的喜欢做生物研究吗？就连院长和约翰这样精明的人，也觉得一心扎在实验室的自己，是出于热爱才会有这样持之以恒的动力。

　　但其实并不是的，他只不过有无法停下的理由罢了。

　　-

　　空中花园拥有二十多座建筑，楼与楼之间使用透明的悬浮走道连接，两旁种满不同的绿化，作为动物的栖息地。

　　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核心的办公区域，在扫描确认身份之后，大门就开启把他们放了进去。

　　宽敞的办公室内，一位头发花白老人站在落地窗旁，正仔细欣赏着窗外绿意盎然的景色。而办公室一旁的沙发上，则端坐着一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他身穿西服，肩膀上别着金色的徽章，想来就是约翰口中来自管理局的人。

　　“维恩院长，我把人带来了。”约翰轻声朝老人道。

　　闻言，维恩院长转过身来，朝着约翰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先出去了。

　　在约翰走后，木西迁也问好道：“好久不见，维恩院长。”

　　“西迁。”维恩院长笑着同他打招呼，随后开始介绍那位坐在沙发上的中年人，“这位是来自千泉州管理局的警官，异人维和办事处的王启明队长。”

　　这时，王启明从沙发上站起身，木西迁便依照礼节主动同他握手。两人的手轻轻一握便松开，木西迁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手掌十分湿冷，手心多汗，略有颤抖，仿佛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然而看王启明的脸色，却是看不出什么的，只觉得他十分冷淡，应该是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面上的镇定。

　　王启明反常的手汗让木西迁不由得紧张起来，他忍不住在内心推测，管理局派人来千泉生科院究竟所为何事。印象中近期的新闻报道一片风平浪静，让木西迁没有任何头绪。

　　在两人握手之后，维恩院长就转向王启明，向他介绍起木西迁来。他满脸笑意地道：“这一位是我们学院的助教老师，木西迁，也是我的得意门生。别看他年纪轻轻，但是在异人研究的领域，已经是一位大牛了，比许多学院里的教授都要有想法。”

　　木西迁谦虚地道了句“不敢当”，却见王启明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随后朝维恩院长道：“院长，我也不和您说虚的，这次的紧急事件至关重要，我代表管理局满怀诚意地上门拜访，您却拿一位初出茅庐的小助教来搪塞我，这会让我觉得你们千泉生科院如今已无人可用了。”

　　王启明的话丝毫不客气，任何人都能听出他对木西迁的不满意，以及对维恩院长的迁怒。闻言，维恩院长当场便拉下脸来，虽然他平时总是笑脸迎人，但搞学术的人，总归是有脾性的。

　　“既然王队长您这么认为，我也无话可说。”维恩院长淡淡道，“千泉生科院容不下您这尊大神，只好送客了。”说罢，他就扬起手，准备呼叫门外的约翰。

　　眼见两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绷，在这时，木西迁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压下自己的满腔不爽，摆出一副诚恳的表情道：“王先生，在年纪上，我或许让您产生质疑，但是专业上的内容，或许您应该先过目再做决定。”

　　王启明狐疑地望着他，木西迁打开自己的智能手环，打开一篇学术论文，对王启明道：“这是我今年刚刚发表在《飞跃》上的文章，关于异人的基因遗传论，如果您有兴趣，可以看一看。”

　　这本和星球同名的杂志，是生命科学界著名的学术季刊，能够在上面发表论文，几乎可以作为一位研究者的终身招牌了。

　　闻言，王启明接过论文，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木西迁则和维恩院长对视一眼，他朝院长摇摇头，示意院长不可冲动行事，让他出面来解决此事即可。

　　作为长辈，维恩院长的负气行为是无可厚非的，但是身为后辈的木西迁却断然不能看着王启明被赶出门。纵使千泉生科院久负盛名，但若是与星际和平联盟最大的政府机构——管理局交恶，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木西迁身为学院的助教，自然也要替学院考虑这些。

　　因此，纵使木西迁内心比维恩院长更加不耐烦，他却只能选择出言挽回，低声下气恳请人家瞧一眼自己的文章。若是放在平时，他早就拍拍屁股转身走人，才不会听这些质疑自己能力的人再说第二句话。他对这份工作真的很感兴趣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木西迁敢在王启明面前自荐，自然是有几分底气。

　　果然，十分钟过后，王启明阅读完木西迁的论文，脸上的震惊久未散去。他的态度也变得极快，拱手对木西迁道：“果真是后生可畏，木先生，请原谅我先前的失礼。”

　　王启明眼光毒辣，仅仅是看了论文后就能判断出对方虽然年轻，但学术天赋和实验能力是摆在这里的，完全符合管理局这次的招聘要求。

　　见事情如此发展，维恩院长便笑着离开办公室，给两人足够的私密谈话空间。

　　在维恩院长离开后，王启明一脸严肃地道：“请容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来自千泉州管理局，异人维和办事处。在昨天半夜里，管理局紧急成立了1302号临时办公室，专门处理这次的突发事件——具体是什么事件，我现在不能透露，不过我会在您确认接任这份工作之后，完整地告诉您事情的始末。”

　　见木西迁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后，王启明继续解释道：“我是1302号办公室的次负责人，主要负责这次的社会人才招募。我简单向您解释一下，管理局的紧急办公室机制。当发生一些管理局内部无法处理的案件时，我们会面向社会招聘人才，成立一个临时办公室，在案件解决后才解散。木先生，这次的事情十分紧急，请您见谅，如果您愿意协助我们，我们在一小时后就要马上出发前往事发地，在穿梭舰上，我再向您讲解详细的情况。”

　　木西迁愕然，他本想考虑一段时间再确定，但出发时间竟然安排在一小时后，这便由不得他多想了。

　　其实本来，无论是看在院长还是管理局的面子上，这都是一份他无法推却的工作。木西迁很快就答应下来，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道：“这倒是没有问题。我只想问，这份工作有多长时间？”

　　工作时间属于可透露的信息范围，王启明于是道：“这我无法保证，不过我可以确认的是，最短不会短于一个月。”

　　木西迁叹了口气，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