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奇传》陈礼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腾根和穷奇面面相觑。
　　旁边背药箱的巫医叹了口气，伸出两只手来扶着雪豹的颈部还有腾根的肩，“我会带你们潜入大神的梦境寻找伯奇，做好准备。”
　　穷奇迟疑了一瞬，他看见腾根毫不犹豫地点头，也只好跟随着微微动了一下脑袋。
　　“大管家，麻烦你点香，然后在门外等我们。”巫医从药箱里拾掇出一盘缠绕整齐的熏香。
　　管家余良将盘香凑近鼻子闻了闻，“灯芯草和拉文德草？这剂量会不会太猛？”他有些犹疑。
　　“大神他平日夜间都会在灯油里熏这个油脂，耐受力已经比一般人强。这个剂量是我特意重新为他调配的，不出意外，他应该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入睡，不至于伤身。”巫医解释道。
　　管家低垂着眉眼轻声“嗯”了一句，然后接过盘香点在桌上，只身退了出去。

　　凡的梦境。
　　夏季，蝉鸣和鸟叫不绝于耳，梦境中没有大神。如画的山水之间一幢小木屋孤单单矗立在那里。
　　“瞧，那儿有间屋子。”腾根说着朝木屋走过去。
　　“大神的梦境广袤无垠，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不可分散，否则可能身陷危险。”巫医见腾根急匆匆的样子不得不提醒道。
　　这是穷奇第一次离开真实的世界到达别人的梦境，他想象着伯奇侵入他的精神力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的感受，周遭所有的东西都很正常，但仍会有不知是哪里让人产生说不出的怪异感受。他大口吸了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是人类的身体，可是胸口的烦闷让他没办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呼吸，有些像是得了哮喘又或者是高原反应。
　　木屋的门是开的，越走近越能望见里面的家具陈设，一切都是合乎常理的样子，有吃饭用的桌子椅子，门口还倚着一根笤帚，只是不见撮箕。
　　“你们是凡派来的？”木屋的门后忽然传出来人声，嗓音如砂砾摩擦着粗糙的地面那样膈应人。
　　腾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是的。”巫医停顿了一下，“您是於菟姑娘吗？”
　　穷奇不知为何巫医要称她为“姑娘”，这明明就是一个老态龙钟的婆婆的声音。
　　“水晶蛊早已归还了许多年，你们还来做什么？”於菟的声音透着不悦。
　　“我们是为一只兔子而来。那只兔子通体雪白，体型略大，眼睛较一般的兔子更红，敢问您可见过她吗？”巫医说着已经逼近木屋敞开的大门。
　　“我这里没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兔子也好，狐狸也罢，以后什么都不要再上我这里寻！”於菟的愤怒像是快速拔地而起的松，阴影忽然就笼罩了这个梦。
　　木门“嘭”一声大力关上，震起的扬尘足够湮灭一行蚂蚁，巫医和腾根伯奇被拒之门外。
　　巫医忽然两手抓过腾根和穷奇，附在二人耳旁道：“配合我！”然后他左右手两页明晃晃的刀就贴上了二人颈间的皮肤。
　　“总之今天如果您让我不能带伯奇回去，这两个少年就将死在您的门前！”巫医大声道。
　　里面沉寂了一会儿，然后一水红色的束腰突然破门而出，“要在我门前杀人？你可曾问过我的灵蛇束腰么？”
　　束腰如同真的灵蛇窜然而上，从巫医的小腿肚往上一路绕将上去，它贴着人类的衣物滑行就好像在冰面上行动一般，迅速而悄无声新。
　　随着束腰渐爬渐短，另一头显现出一个头发花白，面上皱纹横生的老女人，女人的手攥着束腰，在手腕和虎口的位置绕了数圈，这束腰就仿佛是生了根在女人的手掌中似的，随着她手的动作颠、抖、勾、弹出各种形态。
　　“去找伯奇！”巫医喘息挣扎道。
　　腾根率先闯进了木屋。
　　“伯奇师姐？”腾根喊，一边从袖中变戏法似的弄出半截胡萝卜来。
　　“伯奇师姐，我是腾根啊，我们给你带了吃的！”腾根的目光从床下收回，忽然注意到方桌的铜镜旁摆了一只花簪，穷奇几乎也在同一时间看见簪子。
　　“这……应该不是刚才那位婆婆的什物吧？”腾根望着穷奇摩挲那支花簪，簪子的顶端是三朵雕刻精致的小花，不知用什么染料做出了水粉的色泽，簪体是银制的，泛着金属的冷光，像是某种武器与饰品的结合。
　　“这种花色，大概只有年轻女孩才会喜欢。”腾根好像自己对自己说话似的。
　　“谁敢说那位婆婆就没年轻过，兴许是很久以前的定情信物。”穷奇说。
　　腾根点点头，觉得也不无道理。
　　忽然门外传来“嘎喇喇”几声脆响，穷奇眉头一紧，“巫医！”
　　师兄弟冲到门口只见巫医的身体被老婆婆的束腰裹成粽子状，碎裂的脆响应该就是从他的身体里发出的，他的嘴一开一合，却只弄出半声咳嗽，粘稠的深红色液体顺着他耷拉的下颌骨位置流下，滴在地面上。
　　穷奇和腾根面面相觑，好好的一位医者竟然就这样惨遭毒手！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两个小贼！你们到底是哪一边的？我好心救你们，你们却趁机潜入我的房间查看！”於菟婆婆的声调陡然升高，水红的束腰在手中跃跃欲试。
　　“不要啊！”腾根只来得及惊声呼喊一句，就已经被束腰缠上了腰，他眼前和脑海里满满的全是巫医那张骨骼脱臼、流血扭曲的脸。他偏头去看穷奇，却发现穷奇瘦白的手指间已经不知何时夹住了束腰的一头。腾根忍不住想笑，他怎么忘了，眼前这只豹子纵有千般无能，毕竟也是风神后裔，速度之神。
　　“好快的身法，凡是你的师父吗？”於菟婆婆吃了一惊，忍不住问。
　　“是！”穷奇答。
　　婆婆从鼻腔中“嗤”了一声，“如此坦率就更不能怪我留不得你们的命了！”说话间束腰已经开始收紧，穷奇慌乱了一瞬，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捏着束腰的这一头并不能减轻婆婆施加在腾根身上的力量。
　　腾根的脸已经有些发青。
　　“别……”腾根在挣扎。
　　“腾根！你使劲，挣脱它！”穷奇指点道。
　　腾根缓慢地摇摇头，“不行啊，我做不到！”穷奇这才知道，腾根力大无穷的身体也是有弱点的，比如重要的关节和肌肉都被锁死的时候，力量就派不上用场。
　　“等着！”穷奇忽然胸有成竹，他的左右手指间分别现出四页刀片，刀片的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凛冽的光，似乎在昭示着它的锋利。
　　“住手！”门的内侧忽然有少女的声音！
　　“伯……奇！”腾根气息断断续续地惊喜道。
　　门内站着的赫然是毛色雪白的一只兔子。
　　“师妹！”穷奇也唤。
　　“你们全都停下！穷奇你，把刀片收起来。”伯奇指点怒嗔道。
　　穷奇一愣，没料到伯奇师妹居然是站在眼前这个老女人一边的。
　　“师姐……可是她，她快勒死……我……”腾根双目紧闭，呼吸困难。
　　伯奇殷红的眼望向於菟婆婆，“娘~”语气像撒娇又像哀求。
　　穷奇大吃一惊，“你们是母女吗？”说完这句，越发觉得不可思议，猛然间似乎又明白了，也许这正是伯奇心甘情愿呆在大神梦境中的缘由吧。
　　伯奇甜笑道，“娘~这是女儿在家乡的朋友。您今天就看在女儿的面子上放了他们吧，女儿保证他们今后再也不会来冒犯。”
　　於菟婆婆没说话，腾根身上缠绕的束腰犹豫了一瞬却还是软了下去，他大口地喘息，好像从来没有呼吸过一般。
　　伯奇忽然身体胀大幻化人形，一手揽在於菟腰间，另一手捏在她的手腕上。於菟一笑，“小丫头片子，还怕我复又对你朋友下手了？娘的为人你就那么不放心？”
　　“不是不是，我是想扶您进屋休息一会，这种打打杀杀的体力活以后就都留给女儿来做就好，您就安心坐着，看我如何把来犯的敌人打个落花流水！”伯奇说着在空气中比划起来，仿佛手中拿着真的兵器。
　　“好啦，娘知道，你们小孩子之间总有些秘密，去吧，去找他们，娘在家里等你回来。”於菟一笑，脸上的褶皱就更加明显，花白的头发映衬着这些皱纹，几乎模糊了她的五官，就算见过她的脸，似乎也能在转眼之间忘掉。
　　伯奇“嗯”了一句，欢快地拉着原地呆立了许久的腾根和穷奇朝木屋边的一片竹林飞奔过去。

　　“伯奇师姐，那个女人真的是你娘啊？”腾根仍然难以置信。
　　伯奇点点头。
　　“她也是从外面的世界进入大神梦境的吗？”穷奇紧接着问。
　　“不是，她本就是大神梦境中的人。”
　　腾根瞪大了眼，“这不等于就是，她是虚幻的？”
　　“当然不是，在这个世界中，她才是真实的，虚幻的是我们！”伯奇反驳道。
　　“那……你是怎么跟她解释你们俩之间的关系的？还有啊，你爹是谁？为什么大神的梦境中会有你娘？”腾根似乎有一肚子的问题需要问。
　　“大神就是我爹。”伯奇把头埋低，表情在树叶的阴影下让人没法分辨是喜是忧。
　　“原来如此……”腾根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三人沉默了下来。
　　“这个世界其实也有一个凡，那是年轻的凡，所有他和我娘的故事都与外面一样，直到我娘怀孕了，她本以为能安全产下婴儿，结果为了救我，意外小产。可能命运就是这样安排的吧，有了我，我娘不需要再多一个伯奇了。”伯奇最先打破了沉默。
　　腾根和穷奇不知是该祝福她找到爹娘，还是该伤心难过她娘失去了另一个她，有一瞬间，穷奇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十分不真实，好像发生的一切，都是不曾发生的，又或者，所有的一切，都曾经在其他某个地方发生过。穷奇感觉脑子里像溶了一团浆糊。
　　“你们是凡派来弄我回去的吧？”伯奇问。
　　“嗯。”穷奇点点头。
　　“可是巫医死了，我们自己都没法出去了。”腾根道。
　　“你是笨蛋吗？腾根？”伯奇笑道。
　　“什么？”腾根疑惑道。
　　“要说出入人的梦境，你们带来的那个巫医，水平还不及你师姐的一半，你怎么就笃定自己没法出去了呢？”伯奇说。
　　“哦~对啊！我怎么把师姐你给忘了。”腾根说着眼神亮了起来，却又忽地暗淡了下去，“你会跟我们一块儿走吗？你要是不走，我们出去了八成也是死路一条，那倒还不如不出去了。”
　　伯奇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和我娘，除了生死之外，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而你们，还是要回现实世界中去的。”
　　穷奇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蒙上心头。
　　果然，伯奇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根大木槌，先击中了穷奇的后脑勺，紧接着是腾根的前额，一对师兄弟双双昏厥过去。穷奇隐约感觉自己能够阻止师妹的动作，却不知为何，有些乏了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