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女降服记》蛰哲

2、万景 祝山弥和柯

　　祝山弥和柯万景的初次相遇在两年前的一场音乐节里。

　　那是个周末，淅淅沥沥的下着早秋的冷雨，空气潮湿寒冷，音乐节开始前在空地上聚集的三两人群都不约而同地裹紧了衣服翘首以盼。

　　当时上大一的祝山弥是国内一支后摇乐队的忠实粉丝，她好不容易和妈妈请好假，一路坐着颠簸的公交来到这里。下了车她就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大喷嚏，赶紧把大衣拉链拉到笔尖，又扣上帽子，只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外面。

　　幸好听老妈的话穿了厚衣服，祝山弥心里暗暗庆幸。

　　她把手机揣在外套口袋里，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书包斜背在背后，准备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天公也做美，天渐渐放晴。广场空地建造的不是很好，下了一场雨后变成了一片泥泞，她不得不稍踮起脚尖才能不脏了脚下这双新马丁靴。

　　人潮渐渐聚集，音乐节开始了。

　　各个乐队开始登上划分好的舞台进行演唱，台下的粉丝像是池子里被投喂的金鱼，一片片聚集在岸边争抢食物，欢呼和大合唱不时响起。

　　有人挥舞旗帜，有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肩上挥舞手臂，气氛逐渐上升，太阳引走晚霞，月亮高挂在东边雾蒙蒙的天空。舞台上的装饰灯玩命扫射，乐声整耳欲聋，人们趁着黑夜狂欢。

　　祝山弥挤在前排，把手伸到最高，另一只手摇摇晃晃地握着手机。不知道谁挤了她一下，手一扭，手机掉进了黑压压的人群中。

　　她赶紧弯下腰，但人们狂热的身体像盘根错节的树木根部牢牢缠在一起，从所有人的脚缝中她只摸了一手的污泥。她有点着急，便拍着周围一圈人的肩膀，看一张张陌生的脸疑惑的转过来，她一次次耐心地询问：“您能稍微让让吗，我手机掉了。”

　　有的便往旁边迈一小步，有的则再把头干脆的转回去。祝山弥只好再次蹲下寻找，直到耳里传来了自己喜欢的乐队的问候声。

　　“你们开心吗——”

　　“开心！”

　　“期待吗——”

　　“期待！”

　　她的大衣下摆被某个玩嗨了的观众踩了一脚，湿臭了一片。

　　人群为乐手热烈欢呼，祝山弥只想哭。

　　这种困窘懊恼的时候该多期待有救星出现啊，祝山弥是个运气好的人。

　　旁边一个唱得满头大汗的高个儿男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和他身边的哥们儿聊了几句。几个大小伙子走过来在她围成人墙，一边胡乱朝周围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啊”，总算围出了一小片地方，领头那个还仔细的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让她找。

　　圈里没有，估计被谁一脚踢出去了，几个小哥心好，就又围着她继续七嘴八舌喊着“让一让”的前后左右乱走了一会儿。

　　总算到了快到边的地方，祝山弥找到了自己头朝下埋在泥里的手机。她捡起来擦擦，屏碎了几道，不过还能开机。

　　祝山弥松了口气，手机倒不贵，就是里面有很多联系人和纪念照，要是找不着又得费很大功夫。她赶紧转过头想道谢，结果人几个小哥已经挤进人群卖力跟唱了。

　　她又是庆幸又是感动，向舞台望去，喜欢的乐队早已经演唱结束了，自己身上也沾了很多泥巴，狼狈不堪。

　　雨后夜晚的冷风灌不进严丝合缝的人群，但足可以把人群外一个孤零零的她冻得直哆嗦。

　　她朝公交站方向走去，走出很远又回过头来望望如潮水般的人群，音乐节刚过半，现在正是狂欢的顶点，无数只手臂大幅度挥舞，像直接从地面上生长出的随风浮动的细长草叶，烟花频频升入天空，在被冲刷过的明朗天空中闪烁，变换色彩再消失。

　　祝山弥忍不住掏出相机，想留住这一时刻。

　　她对好焦，正按下快门那一秒，镜头前突然出现一张脸，因着夜色黑漆漆又没开闪光灯，把她吓了一跳。放下相机一看，是那个帮她捡手机的男孩。

　　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这个热心肠的人，黑发黑眼，皮肤也微黑，手长脚长，最普通的红卫衣和牛仔裤却被他穿出一种特殊的韵味，脚上的球鞋就连她一个门外汉也看出很是别致，也沾上了不少泥巴。

　　他喘着粗气，像是刚刚朝她跑来，脸有些红，但和血红的耳尖相比只能算是不值一提。他的朋友挤眉弄眼的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嬉笑，神色暗暗的带点兴奋和期待。

　　“真心谢谢您帮我找着手机，您还有其他事？”祝山弥不是榆木脑袋，眼前的情况和其他男孩子的笑容只能表明一种可能，她怕自己太自以为是，所以先小心地确认。

　　跟着感谢的这句提问明显带了笑意。柯万景心里想：有戏！

　　咽口吐沫，巨大的咕噜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巴但笑意盈盈的小姑娘，他想说的话又有点胆怯地想咽回去。

　　祝山弥会意，也怕尴尬，忍着笑主动说：“你能送我回家吗？”说完就有点迟疑，也不知道这个男孩子的家住在哪里，贸贸然请求人家送自己回家好像有点唐突。

　　没想到柯万景一味呆点头，他好像也没考虑这个问题，正看着她湿的能拧出水的大衣，犹犹豫豫想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

　　祝山弥看着他的神态和要动不动的手继续忍笑，说：“没关系，我不冷。”

　　柯万景手一顿，只好把手垂下，下意识想插兜，又赶紧手足无措地拿出来。

　　旁边的哥们笑得差点直不起腰，柯万景恼怒的朝他们瞟一眼，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祝山弥朝公交车站方向扬扬头，说我坐公交车，你呢？

　　柯万景就说，我也坐。

　　然后往旁边移几步，把自行车钥匙偷偷往一小伙子手里塞。

　　小伙故意朝他们大喊，哎呦老柯你可真成，我一人怎么骑两辆自行车呀。

　　笑声一片，几个小伙子扯着破锣嗓子的笑声差点压过远处的合唱。

　　祝山弥掏出手机说，没事，那你骑车回家吧，我坐公交，咱们留个联系方式，下回你再送我回家。

　　柯万景就也拿出手机，大屏智能手机在他特大号的手里显得像支玩具，他说，好的好的。

　　最后一个数字输完，背后的人们恰到好处地开始欢呼，烟花恰到好处地飞起，他们的交换号码显得像个隆重的什么万人关注的仪式。

　　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祝山弥背得比自己的手机号还熟。她觉得连他的手机号都恰到好处的非常可爱。

　　后来有天麦桃问她：“看上你那个眼光奇低的男孩的手机号是什么？”

　　祝山弥警觉，直起身：“你要干嘛？”

　　麦桃瞪眼：“你可别多想，有你男朋友的电话方便联系工作事务呀。”

　　心下暗自忖度，面前此女，能吃能睡，刁蛮异常，只有长相还可瞒天过海骗人一骗，如果这小哥识破了她的庐山面目，从此估计就嫁不出去了，我非得用三寸不烂之舌把这位小哥骗过去牢牢套在她身旁，也算完了那桩我之前许诺过她的终身大事。

　　没想到祝山弥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兴奋地给她介绍他电话号码的前五个数字念起来多有韵律，后六个数字又多恰好包含了她的生日和幸运数字，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云云。

　　麦桃苦笑，傻姑娘，没谈过恋爱吧，反被人家套路了吧。

　　实在吵得不行，麦桃摩拳擦掌东张西望，拿起桌上一片面包塞进祝山弥嘴里，把她没表达完的滔滔赞美全堵在了五脏六腑之内。

　　估计就因为这份爱意没能表达出来，故而在她心里发酵的一塌糊涂。

　　初见面那天晚上，刚进家门祝山弥就接到了柯万景的短信：

　　安全到家了吧。

　　嗯。

　　晚安。

　　晚安。

　　没什么话题可聊，毕竟还互不了解。祝山弥洗完自己的大衣，又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就睡了。

　　柯万景的短信在第二天一早又发了过来。

　　起床了吗？昨天着凉了吗？我打扰你了吗？

　　祝山弥一一回复，末了习惯性加句谢谢。

　　很快接到回复：不要客气。

　　这可怎么办，自己第一次恋爱，不不不，现在还只算是暧昧吧？

　　她脑子有点浆糊了，想来想去不知怎么想起那两只通红的耳朵，她从没看见过那么红的耳朵尖。
　　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偷偷笑。心头浮起几个词，少女怀春啊，春暖花开啊，春意盎然啊。

　　嘿嘿嘿嘿嘿嘿嘿。

　　之后像所有情侣那样，暧昧，聊天，表白。对外说是他追的她。

　　他们的爱好都相同，闲暇时都会玩玩同一种游戏，对待要紧事也同样认真，他们还惊讶地发现两人都喜欢那只后摇乐队。

　　那当天音乐节上，他们都要开始唱歌了，你为什么还来帮我？祝山弥问。

　　一见钟情吧，柯万景想。

　　确认关系之后祝山弥发现，柯万景是个极易害羞不善言谈的人，他喜好运动，尤其是骑自行车；皮肤微黑，是健康的肤色；和所有老爷们儿一样爱收藏球鞋，不过和大多数老爷们儿不一样的是他还很爱干净。

　　他的眼睛总是清亮，嘴唇笑起来能笑成四边形，下巴常常硌到她的额头，他把她抱在怀里絮絮叨叨说话，嘴巴一动就温柔的磕一下。

　　这是新奇的体验，在另一个人的怀抱里彼此紧贴，感受他喉结、锁骨和下颚骨的磕磕巴巴，心脏的有力跳动，胸腔共鸣的浑厚低沉，像是居住着一只狮子的喉咙，有薄荷味道的白衬衫，和与薄荷味分庭抗礼的荷尔蒙味儿。

　　这和女孩子完全不同，是陌生的但又让人亲切的，山石似的，猛兽似的，金属似的，外酥里嫩的，动不动就红耳朵的一位男孩子。

　　是我的男孩子呀，祝山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