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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骨灰为什么是蓝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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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锦臣和温小欢连夜往回赶。
半夜,忽然下起了雪,雪很大,看上去仿佛一个劲地对着车窗扑过来,有种“殒身不恤”的悲壮。
温小欢把自己深深地埋进座椅,安锦臣早就贴心地打开了“坐垫加热”。温小欢的身体感觉很温暖,然而心里却难受得像有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却吐不出来。
到家的时候已是早上,雪住了,天地一片白茫茫。
夏熙宇不知何时到的她家,围着一条粉红围裙在厨房里煮面,牛肉的香气弥漫在冬天冷冽的空气里,清甜而又隽永,却令人更加伤感。
温梦枕陷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根烟。本就单薄的他在一袭宽松的黑衣里,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衣架。
“妈妈她……”温小欢哽咽着。客厅的墙是樱花粉色,很温馨,当年选下这个颜色的人却已不在世间。
“我带你去看她。”温梦枕起身道,他扔了香烟,烟头已经把他的手指燎了一个泡,他却浑然不觉。他已经去认过尸,但仿佛仍觉得在梦里,一切都不是真的。
太平间里的空气是冰冷的,有一股奇怪的、混合着金属和药水的古怪气息。
安锦臣和温小欢跟在温梦枕后面。
“不要怕,再怎么样,她都是你妈妈。”在走进那扇巨大的发出冷冽的金属光辉的铁门时,温梦枕对温小欢说。
里面一排巨大的银色抽屉,有着蓝色的编号。工作人员抽出一个编号“423”的抽屉。抽屉很长,在轨道上滑行,发出可怖的声响。
安锦臣沉默地握紧了温小欢的手,那只小手像冰块一样冷。
“她不是妈妈。一定是搞错了,搞错了。”温小欢看着抽屉里躺着的尸体哭喊起来,歇斯底里。
她不相信,这根本就是一场闹剧。眼前这个看起来足有二百斤、肿胀得像个人型大气球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她美丽的妈妈?
女尸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外翻,像两段暗紫色的小香肠粘成的。温梦枕像一个幽灵般的走过来,用手轻抚着那张被水泡得肿胀、惨白得近乎恶心的脸。
女尸身穿藏青色夏布做的裙装。
温梦枕记得,那是他亲自设计的款式,那工艺复杂的夏布是他一针一钱亲手织成,那上面的每一道线缝都是他缝合而成,那一丝一缕里都曾贯注着他对她的爱恋。
温梦枕的手慢慢地移下,那夏布的触感似乎触动了他记忆的某一个痛点,他整个人像风中的叶子一样颤抖。
温小欢突然间发现一向个性十足的父亲脆弱得像个孩子,那抚过夏布的手,指尖被染成了蓝色。在水里浸泡得太久,夏布已经掉色。她不知道的是,她自己也在发抖,牙齿互相触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身独一无二的夏布衣服几乎已经确认了女尸的身份。
更何况在女尸的耳垂上还戴着一对翡翠耳坠。
温小欢想起妈妈曾戴着这对翡翠耳环走红毯,那摇曳生姿,明艳不可方物的样子仿佛历历在目。现在这对耳环还是那么翠绿,主人已经变成一具难看的尸体。
温小欢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还是无法相信是妈妈,可是分明是,把那肥胖的脸缩小一倍,就是她妈妈的样子。忽然,一丝血水从女尸的嘴里溢了出来。
温小欢只感觉喉间一阵恶心,有什么东西涌上来。虽然垃圾筒离她不过五米,却没有奔过去的力气,只得吐了一地。安锦臣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她剧烈地呕吐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夏熙宇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
回来时,夏熙宇的手里拿着一杯水,不知从哪里搞到的。安锦臣接过,尝了一口是温的,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喝了,那水里有淡淡的漂白粉味道。
夏熙宇喊了保洁员过来,那人一脸厌弃地过来拖了地。
似乎呕吐花光了全身力气,温小欢几乎站立不稳。安锦臣就势抱住了她,她再也撑不住,靠着他温暖的胸膛哭起来,泪水落在安锦臣紫红色的毛衣上,留下的仿佛是血迹。温小欢只觉得心好痛好痛,要到很久以后,她才能明白,原来悲伤的时候有人抱紧,已经是幸福的时光。
“小欢,你妈妈她留下的遗书。”温梦枕把一张纸递给温小欢。
温小欢刚展开,凝眸细看,只觉得模糊不清,泪水已滴在纸上,洇开了墨迹。
梦枕,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了。过去的日子,谢谢你种种包容体谅,疼爱纵容。我进了娱乐圈以后,一直小心翼翼,洁身自好,生怕一步行差踏错,被人诟病。你也曾笑我太过在乎别人的评价,但是我生了一颗玻璃心,没有办法。这些年,我除了工作以外,深居简出,结果还是被人泼了脏水。想到自己一直如履薄冰,还是跌入深渊,令我痛不欲生。惟有远离尘世喧嚣。
你素来知道的,我与安淮钧清白无染,但人言可畏。终究,我还是要被流言蜚语淹没。当谣言更能娱乐别人时,谁又在乎真相呢?此事,对于别人来说,大抵只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但是,安老太爷那样传统古板的人,必定是介意的。我跟安淮钧有染的事情,如果不停发酵下去,一定会变成一桩无法澄清的丑闻。
望我的离开,能令此事告一段落。安老太爷一直不太喜欢小欢,认为小欢粗枝大叶,好吃贪玩,根本配不上他的孙子安锦臣。但我知道,锦臣这孩子是真心喜欢小欢。
“青梅,你好傻啊!”温梦枕嘶声道,“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以为这样,小欢就不会有阴影了吗?就会快乐了吗?你明明知道,你对小欢多重要,对我多重要,对这个家多重要!”
三天后,在苏城殡仪馆的大厅里举办了孟青梅的葬礼。
仿佛如她所愿,她的死亡洗干净了一切。那些曾经跟她一起争奇斗艳的姐妹们也回忆起了她的善良和温柔,她特有的淡泊和与世无争。娱记们的毒舌忽然变得柔软而充满感情。在他们的笔下,她成了一个美丽的、天使一样的人物。
然而,后来出了一件最最奇怪的事情——她的骨灰竟然是蓝色的。通常人们的骨灰都是白色的,偶有久病缠身的人,骨灰会有点发黑。然而,青梅的骨灰竟然是海洋一样的蓝色,蓝得那么漂亮,那么古怪。
警局里,警官路小勇在给温小欢做笔录。温小欢陷在黑色的椅子里,苍白的脸上挂着黑眼圈,嘴唇干裂,裂开的唇缝隐隐渗出血来。头顶随便梳的丸子头毛毛糙糙的。
“温小欢——”路小勇喊了一声,眼前的温小欢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路小勇一声断喝道:“温小欢!”
“啊?”温小欢一脸愕然地应了一声。
“你说遗书伪造的?”
“是,我仔细看了,遗书上中间一竖都拖得很长。可是我妈妈写字,不是这样的。遗书是假的!我妈妈她不是自杀!”温小欢激动得站了起来。
“你反应的情况很好。我们会把遗书提交相关部门进行笔迹鉴定。”路小勇道,“你妈妈的死的确很可疑。等骨灰的鉴定结果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谢谢警官。”温小欢告辞出去。
“等一下,你母亲有什么仇家吗?”路小勇喊道。
温小欢转过身来,茫然地摇摇头。她的妈妈向来温柔婉约,特别是近年来吃斋念佛之后,连只蚂蚁也舍不得踩死。
笔录做完,温小欢从房间里出来,安锦臣竟然在门外。
“你怎么来了,不要工作吗?”温小欢问道。
“没事。我来接你。”安锦臣温柔地笑道,那是温暖得连春风都能融化的笑容。温小欢像只小动物似的可怜兮兮地看着安锦臣,她知道多亏有他的陪伴,她才能撑着没有倒下去。她从小顺风顺水,不知痛苦为何物。而今,天地巨变,父亲温梦枕已经痛苦得快要疯了。
“小欢,你说遗书是伪造的,怎么发现的?”安锦臣问道。早上他忙着跟客户谈生意,没来得及在电话里细问。
“上面的每一个字,中间一竖都拖得很长。我妈妈写字并没有这样的习惯。”
安锦臣的心里闪电般地掠过这句。
“锦臣,你怎么了?”温小欢问道。
“没什么。”安锦臣说着陪温小欢走到警局门口,正遇上他的姑父南宫策。
“姑父,你怎么来了?”安锦臣有些意外。
“孟青梅做过公司的形象代言人,此前又跟淮钧传出绯闻,她的死关乎公司的形象和声誉,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南宫策拍了拍安锦臣的肩膀道,“锦臣啊!柳局长是我的高中同学,我特地来拜托她。你和小欢就放心吧。凶手很快就会找到的。”
温小欢木然地点点头。安锦臣看得出来,她一向不喜欢南宫策。而南宫策倒是对小欢甚好,每次出国旅游都会带礼物给温小欢。当然,也可能是看在温小欢是自己未婚妻的面子上。
“锦臣,现在记者们都堵在警局门口,我带你们从后边的小门走。”南宫策温和地笑着说,他笑起来有一只小梨涡。
安锦臣往警局门口扫了一下,果是乌鸦鸦一片人头。孟青梅当年是红极一时的名模,虽然有点过气,但出了被谋杀这样的大事,死前又跟安氏集团的总裁安淮钧闹绯闻。记者们立刻就像鲨鱼嗅到血一样围了过来。此刻把警局围得水泄不通。
南宫策带着安锦臣和温小欢穿过一条黑暗的走廊,打开偏门出了警局。
临别时,南宫策对安锦臣道:“我知道你这几天要陪着小欢,但是明天的会很重要,事关公司未来的走向,你最好还是来参加。”
“好。”安锦臣答应道,但感觉到他的手被温小欢又握得紧了些。他看着温小欢挂着泪痕的小笼包子脸已经见出棱角,心中微微一痛。他的小姑娘,从小在温室里长大,一时很难明白“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的道理。放任自己去忧伤是奢侈的行为。特别是男人,有自己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