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魅影》饕餮蛇

6、斩断影子的人（五） 里院之中，

　　里院之中，一个灰色影子，拄着手杖，孑然而立。佝偻，却不颓然。矮小，却不畏缩。一袭白发，瀑布一样亮闪闪地，直垂至地。模糊的脸上，两只眼睛矍铄地闪着。那是一种历经岁月荡涤，空明睿智看破尘世的眼神。

　　“年轻人没有礼貌，不经主人允许就闯进来了。”妇人的声音，苍老却很有精神。似乎因为掉牙的缘故，有点含混。

　　“影婆婆，恕我们冒昧……”慕容溯向老妇作揖，“事出紧急，叫门又长时间没有回应，我们就擅自进来了。”

　　“慕容家的小子。”影婆似有笑意，“多久没见，已经长大了啊。平日也不见你来，现在这里就我老婆子一个活人，你跑来做什么？也不嫌扫兴！”她毫无悲伤，倒像又想起什么。“不对……这无欲无求与世无争的，老婆子我真的算活人么？”

　　“呵……私以为，这里只有您没有枉活。”

　　影婆又笑了。“黄口小儿嘴倒甜！不过还算老实。”她抬头看看秋逸清。“你，是楚钰丫头的男人？”月光下，那如有蛛网密布的干瘪脸颊，瘆人又有点滑稽。

　　“……是。您怎么知道的。”秋逸清感到意外。

　　影婆把杖平伸，唤道，“影逐。”

　　死寂。四周的黑暗之中，发生了小小的骚动。各处的影子里像衍生出什么东西，黑糊糊，蠕动着，慢慢脱离母体，向手杖这里飞拢来，逐渐凝集成形，立在杖尖上。看样子像只收拢翅膀的巨型蝙蝠，确切点说，是巨型蝙蝠的影子。它只有外轮廓，内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真乖。”影婆抚摸蝙蝠的脑袋，又看向秋逸清。“这是我的召唤兽。一百多年了……现在使唤它根本不用咒语，有时脑子里想想它就来了。正如你们看到的，它可以变成无数的影子，飞到任意地方去。你说，我还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这！”秋逸清突然激动起来，“那，那些追杀楚钰的人，难道……”

　　“错！”影婆不客气地打断，“我若是帮他们，他们也不至于这样没效率了！而且，做不义之事，是会伤害影逐的。”她叹了口气，“我也不过，这么多年关在家里无聊，四处看看而已……”

　　“抱歉……”秋逸清自知失态，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看，这里现在这个样子……”影婆环顾院内，“慕容小儿，”她突然叫道，“你家里可满意了？！”

　　慕容溯闻言大惊。“我……”

　　“不必说了！谅你也没这胆量，肯定是家里唆使。”影婆连连摇头，“楚钰丫头心智薄弱，自控尚难，根本就与异术无缘。让她使用慕容氏的诅咒，结果只能是现在这样——失控，滥杀，最终导致晗氏灭门……慕容氏为了灭掉晗氏，处心积虑了多少辈子……不过，这也是天意吧……”

　　又是许久的沉默。终于，梓轩说话了。“……老奶奶。”她竟这样的擅长伪装，一改平日的泼妇风范，把语气修饰得如此庄重，楚楚可怜。

　　“……什么？小丫头？……你可真黑啊。跟我年轻时一样。”

　　梓轩汗颜。虽然她确实黑，虽然黑不是她的错，可如果有人直接指出这一点，她还是会郁闷。“……那个……既然您能看到这么多事，那一定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吧？”

　　影婆“咯咯”笑了。“想我安抚晗家人的怨灵？”

　　慕容溯和秋逸清一个劲点头。

　　影婆却一转身， “回去吧，回去吧！他们若肯听我劝，就不会落得今天的下场。老婆子何尝不知轻重！只是实在无能为力。走吧！”她背对众人，踏着一地血污，缓缓往回走。影逐在她身后飞着，无声无息。“慕容家应该还有最后的办法的。就让我这老骨头好生歇着，安静等死吧！”

　　三人默然而立。没人去拦影婆。一切，就好像顺理成章的发生一般。良久，夜色更浓了。“走吧。这地方真可怕。”慕容溯第一个动了。梓轩跟上。

　　秋逸清突然唤了句。“……慕容先生。”

　　“什么事？”

　　“她什么意思？？楚钰沦为了你们两家斗争的牺牲品，是么？？”秋逸清突然爆发，像要疯了一般，上前揪住慕容溯的领子。

　　“什么牺牲品？？”慕容溯也不知哪来的火，“她是牺牲品，那冤死的晗家人呢？？他们算什么？？给你的楚钰陪葬的么？？？”

　　秋逸清彻底崩溃，抡起一拳，直打向慕容溯的脸。梓轩见势不妙正要拉架，却见慕容溯用手一挡，轻松接住那拳。“别自找麻烦！”他美丽的脸扭曲着。

　　“你……”秋逸清上气不接下气，“分明是你卖给她的咒符！！你明知道她用了只有一个结果！！你……”

　　“好了！”梓轩把他拉开，“老太太已经说了，溯也是听从家里的安排。他身不由己！”

　　慕容溯却突然大笑。“不用替我说话！我告诉你们，”他勉强直起腰来，却站立不稳摇晃几下，“的确家里是那个意思！但是，他们来信时，我根本没看。我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了那桩交易。事后拆开信封，发现果然猜对了他们所想！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出眼泪来，“怎样？还以为我无辜吗？！”

　　“你！！”梓轩气结，“好啊，你俩就在这打吧！打死一个少一个，正好跟他们作伴！”她指着一地尸骸。秋逸清这才安分下来，狠狠瞪着慕容溯。慕容溯却不看任何人，只是兀自发呆，不时还怪笑几声。

　　* * *

　　秋家大宅。梓轩，秋逸清，慕容溯，三人谁也不说话。他们浑身血污地进门，迎面碰见同样满身是血的西门夜雪。顿了半晌，双方一齐吃惊起来。

　　“阿雪，出什么事了？”

　　“你们怎么啦？”

　　然后，各自叹息起来。夜雪还算好，至少脸和手都洗过了。他苦笑着，把三人领到走廊。只见又是鲜血四溅，地上堆着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三人早已麻木，也没太吃惊。倒是这些人的衣饰有点眼熟，好像还是傍晚来袭那几个。看来，楚钰的束缚咒算破了。

　　“你们刚走没多久，他们就来了。还没等我出手，他们就莫名其妙都死了。”夜雪也不愿说太细。“你们那边怎样？”

　　“只有影婆活着。没戏了，她也没办法。”慕容溯冷冷地说着，一面狐疑地打量夜雪，一面承受着秋逸清杀人样的目光。

　　“影婆？晗家最老的那位？她有一百六十多岁了吧？孙子都不在世了。真厉害……”

　　“不管怎么说~”慕容溯有点酸溜溜的，“慕容家还得负责到底。影婆说得没错，我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一直沉默的秋逸清突然开口，把众人吓了一跳。

　　“无可奉告。”慕容溯看也不看他。“请给我间屋子，我要做些准备。谢谢。”言语间，又不由自主看看地上的尸体。似乎发现什么疑点，那秀丽的眉微蹙一下。这几人，除了有一个是腰斩而死，其余皆像被兽类撕咬过一样……难道……不，但愿不是……他闭上眼睛用力摇头，像要甩开什么不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