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荫凉柴》麦子姐

1、第 1 章 荫凉柴当然

　　荫凉柴当然不是姓荫，我想他可能姓柴，至于叫什么，我从来没有问过爷爷，即使问了，我想爷爷大概也不会知道。
　　荫凉柴就住在村口的那两棵大叶子柳下，两间草房，房前有一个土坯垒的台子，台子上摆了几杯凉茶-----都是用玻璃罐头瓶装的，上面还盖着玻璃盖，就是我们小时候经常见到的那种。茶分两种，一种是绿色的，那是茶叶茶，3分钱一杯，还有一种是白色的，据说里面放了糖精，那是糖茶，也是3分钱一杯。草房的后面是一大片的油菜地，每每到了油菜开花的季节，远远的望去，金黄的菜花很是闪眼。
　　每年天有点热的时候，父亲便会骑着自行车把我从小镇送回老家。因此，每年我都会经过荫凉柴的茶摊。而每次到了村口，总会看见荫凉柴坐在茶摊后面，摇着他的蒲扇----即使天不是太热，他也会拿着蒲扇去给他的凉茶扇一扇。远远地，荫凉柴便会对爸爸喊道：“先生回来啦，妮也回来了！”（父亲是医生，村里人都喜欢喊父亲先生。）父亲也会重复着他上一年的回答：“回来了，荫凉柴你忙呢？”明明荫凉柴是闲着的，父亲也还是这句话。然后父亲的自行车就从茶摊前过去了，而每每这时，荫凉柴总会在我的身后喊道：“自行车真快啊！”----其实自行车能有多快呢？
　　因此，很多年我都从茶摊前经过，可我却没有在他的茶摊前做任何停留。直到我大概六七岁那一年。
　　那年父亲要去县医院进修，便让爷爷去小镇把我接回来。爷爷当然不会骑自行车，只好拉着架子车地走去。回来走到村口时，远远的望见那个人还是坐在小茶摊后面，依然摇着蒲扇。见我们走近了，荫凉柴老早就打招呼说，：“老哥，到家了！妮儿回来啦！”爷爷说：“到家了，你忙呐？”-----几乎是同样的话语。然后荫凉柴又说：“老哥歇歇吧。看妮儿热的，喝点茶。”边说边看着爷爷，那眼神分明含着祈求。爷爷看看我说，：“好吧，荫凉柴，给我孙女来碗糖茶，我就不喝了，坐着歇歇，就到家了。”荫凉柴很是高兴，把土台子上的玻璃杯盖揭掉，又挪到屋里给我们拿小马凳，这时，我才发现，原来荫凉柴是个半拉人——他的下半身就是一块几种颜色的布缝的厚厚的垫子。而他的双手则穿在麻窝鞋里，用手当脚，一步一步往前挪。------怪不得他一直坐着，怪不得父亲从来不带着我在这歇歇，原来他是个这样的人。对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来说，尤其是二十年前，谁见过这样的人啊。我吓的往爷爷身后躲，就连刚刚爷爷端给我喝的糖茶我也不喝了，一个劲要走，爷爷拗不过我，一口气把糖茶光，给了他3分钱，说：“荫凉柴，我就不歇了。”“哎。。。。”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接过来，什么也没有说，挪到屋里去了。
　　好多年过去了，我上学，上班，一年很少回老家，即使回去，也不用走老路了。村村都修了公路。因此，很多年也就没有见过荫凉柴。年前回家看爷爷，爷爷无意中说到荫凉柴走了，怪可怜的。便问爷爷荫凉柴的一些事，爷爷说荫凉柴的小摊也开了十来年，后来也卖些香烟瓜子什么的，都是村里开小卖部的人帮他顺带的。去买东西的也都是一些村里的老人，再后来，村里有了超市，又改了路，便再无生意可做，村里给他分点粮油什么的，就这么过了几年，终于熬不住去了。
　　听着爷爷的话，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儿时的夏天，那两棵大叶子柳，那个柳下的小茶摊，还有茶摊后那个给茶摇蒲扇的人。现在想想，一个身体残缺的老人，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是多么渴望能有人坐下，陪他聊聊天，听他说说话呀。可有吗？
　　人的一生总要遇到很多的人，有的擦肩而过，有的一路同行。但在我们的记忆里，却不是都能够记清楚他们。我很奇怪，一个辛苦了一辈子，也受罪了一辈子的老人，凭什么让我记的这么久，这么深呢，可能我更愿意记住的，是那一屋一台以及屋后那一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