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荷贮酒》长是春和

9、第 9 章 “不可胡说

　　“不可胡说！陆羡断不会压上他家几代人的贤名背上谋杀朝廷重臣的罪的。”

　　“那如果我说，是善王想要篡…”

　　李郅脸变了颜色，伸出食指遮在萨摩的嘴上：“大胆！皇家之事岂能妄议！你以为你是什么地位敢谤讥王爷！我已经知道事情所有前因后果，不必再赘述了。”

　　李郅嘴上严厉狠绝，眼神却十分轻柔的盯着萨摩，缓慢的摇了摇头。他拿起案几边的笔，落笔写了几个字：隔墙有耳。

　　萨摩从他手里夺过笔也写到：陆羡和善王都有鬼。

　　李郅扯过纸张，神色严肃的看了一会儿，好像在深思这两人的事。半晌才皱着眉头指着萨摩：“你写了个错别字。”

　　“我是一个外国人！会写字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

　　“错了就是错了。”

　　“还聊不聊了？不聊出去。”

　　“我教你这个字怎么…”

　　“滚滚滚！”

　　俩人嘴上斗斗也就罢了，可手底下竟也没停，刷刷拿着毛笔在对方的手上身上画的兴起，乌龟王八大公鸡哪哪都是。
　　李少卿功夫好能应付萨摩几招，衣服上虽然沾了墨汁，脸上仍旧干干净净，反倒是萨摩，技不如人之下被李郅左一笔右一笔画成了大花猫。
　　最要命的是，他的胸前还被大大的写上了个“馋”字。

　　看到这个字，萨摩多罗像没撸顺毛的猫般“嗷”的一声扑向了李郅，把他狠狠压在了地上。
　　李郅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就听见萨摩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陆羡真的想要杀善王，你会帮谁？”

　　“静观其变。”李郅随口一应，似乎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为何？”

　　“因为陆羡根本不可能杀善王，否则的话他这一直以来为了保住家族名誉而受得委屈和凌辱全部都毫无意义了。”

　　“我说了，如果善王是想要谋反的话，陆羡所做的一切都有理可循了。”

　　李郅眯着眼睛偏过了头，一副并不十分相信的模样。
　　确实也不怪他不信，这善王自小便是个纨绔子弟，家里荣华富贵，却偏偏爱弄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长大了又不务正业的沉迷玉石古玩之类，闲暇时候就去找些小倌亲亲摸摸，不过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把深山老林里放养了十几年的豹子胆借给他他也不敢谋反。

　　萨摩无奈的叹了口气，翻身躺在了一边：“你不信就不信吧，这权位之争我也不想管。反正死的是暴虐无道的善王。”

　　沉默了半天，李郅幽幽开口到：“于情，我应该帮陆羡，可是于理，我应该帮善王的。”

　　“那你那天跟四娘说要为我以命抵命，是于情还是于理？”

　　李郅想也不想道：“于理。”

　　萨摩嘻嘻一笑，从地上跪坐了起来，大花脸配上他此刻的表情很有些滑稽：“于理？好，那你可记清了，你这次得帮善王。”

　　李郅眉心皱成巨大的沟壑，眉梢眼角隐隐带了些忧虑。他忽略掉萨摩满脸的污迹，独独抬手擦掉了他眼底下被墨汁溅上的像泪痣般的黑点，缓缓道：“你倒说的轻巧。不管怎么说也是人命，我怎么能只偏向一边，又怎么能只循理不循情。”

　　“总把救人之命当做自己的任务，不累吗？”

　　“你先去洗洗脸吧，”李郅也站起身，捎带手把萨摩拉了起来，“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救人一命，比吃斋念佛只求在功德簿上多留一笔好多了。”

　　萨摩那从来不盛人间悲苦的眼里难得带了些隐忍和怅然，他后错一步看着李郅，有些迷茫地笑了。

　　萨摩多罗其实灵魂并不清高，甚至可以说不很高尚。他不在乎许多人的生死，他也从不敬畏亡灵。
　　人命在他眼里可以和世间所存在的任何一件东西划上等号。可以是半壁江山，可以是金银珠宝，可以是几百文钱，甚至可以是一坛好酒。
　　他早就已经失去这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了，因为失无可失所以无所忌讳也无所畏惧。
　　为活人办死人的事，甚至让他有些病态的满足。
　　所以他不在乎眼前这点纷争，更无所谓死的是谁。他觉得靠着一己之力想要普度众生，那是神仙该做的事。
　　他俩，本就不是一路人。

　　这俩人这边刚洗罢脸换完衣服，还没来得及把陆羡和善王的事捋一捋顺，陆府这边就炸开了锅——陆羡昏倒了。

　　他虽一直病着，却很少昏倒，像他这种身体状况，如果是倒下，铁定是身体透支到了极致。
　　善王抱着人火急火燎的冲进陆羡的房间，把周围但凡有点名气的大夫全部叫了来。李郅和萨摩赶到的时候，十来个人挤了满满一屋，屋里却安静的连声轻咳都能听到。

　　陆羡不省人事的躺在床上，胸口前大片大片的血迹，脸色苍白的似乎连睫毛和眉毛都淡的要看不清了。善王一只手伸进厚被里抓着陆羡，脸上却看不出喜怒。

　　小厮端来一碗野山参汤，穿过满屋的人送到了陆羡床前，递到了善王手里。
　　这野山参百年才成型一根，千金难求，只用半根即就有起死回生之效，看小厮这碗中汤药的色泽，怕是都给煎了。

　　萨摩不合时宜的吞了吞口水，被李郅一掌拍在背上。

　　一碗野山参汤喂下，莫说起死回生，陆羡的脸色都没红润起来。这百年奇药就像是倒进了无底洞中，连点回声都没。

　　其实屋里所有的大夫都清楚，陆羡身体破败至此，又多年喝药，早已经油盐不进，这点参汤喝了跟没喝一个样。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诊了脉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善王粗声粗气的开口，调子却压的很低，似乎是想发脾气，又怕惊到陆羡。

　　“草民…”最前头的大夫哆哆嗦嗦的开口，“不敢说…”

　　“不敢说？那我就割了你们的舌头让你们永远也不能说！”

　　“这…”几个大夫面面相觑，虽然陆羡的情况显而易见，可谁也不敢先开口，唯恐触怒了这位善王。

　　“真不说？拉下去舌头割了。”善王挥挥手，“离远点，别脏了羡儿的地。”
　　那人还没来得及做最后的挣扎，屋外便冲进来两个人，捂上他的嘴把人拖出去了。

　　其余的大夫扑扑通通跪了一地，七嘴八舌的开始汇报起来。
　　善王随手一指，点出一个人让他回答。

　　“草民…斗胆说一句，若是陆大人熬不过今天这关，怕是再也醒不来了…陆大人生来体弱…属于极阴体质…所以常吃药来均衡体内阴阳之气…今天他…”那人脸上冷汗流的像刚洗过澡，生生把“纵欲过度”这几个字嚼碎吞进了嗓子里，喉咙里轰隆隆发出气音，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拖下去割舌头。”

　　又一个。
　　大夫们骚乱了起来，可谁也不敢贸然再开口了。

　　“这还不够明显吗？”人群后发出一句带笑的声音，众人寻声转头，只见萨摩抱臂站着，歪着脑袋似笑非笑的看着善王。

　　善王看见萨摩，眉眼微动了一下，认出了他是今天听墙角的那个人。他冷冷的应一句：“你说，说不好也小心你的舌头。”

　　李郅按住剑，跨一步站在萨摩身前，是不言而喻的保护姿态。
　　“陆羡本就有心疾，你今日无所顾忌肆意妄为，导致他邪火入体，气血逆流心脉亏损。他身体损耗至此，皆拜你所赐。”萨摩眨眨眼睛，“至于如何肆意妄为，我不说，在场的诸位医官恐怕也是心知肚明。”

　　善王鼻子里一嗤，没有再接话。

　　萨摩继续道：“你肯定知道他们都看得出来，所以你本来决定等他们给陆太守看了病之后就全部杀人灭口的。可是善王，这悠悠众口你真以为杀几个人就能堵住？倒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

　　萨摩嘴里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其中有个大夫却突然抬起头指着他到：“这位公子是伽蓝人吧？我从古籍上看到伽蓝人的血佐上几味药是天下奇补，只要这位公子肯献出血、说出药方，或许可以一试…”

　　萨摩突然想笑，他刚才还想救这些人一命，话没说话，竟被这些人随随便便给卖了。
　　人啊，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知恩图报。

　　萨摩多罗抬眼看向李郅，却发现那人竟也隐隐有些希冀的看着自己。

　　李郅犹豫了半天，缓缓道：“对于你不过是点血…但是…”

　　萨摩怔愣了片刻，立即冰冷着眸子回看李郅，声音冰冷而毫无起伏，“我凭什么救他？”

　　“凭这大唐盛世给了你这个异国流民半生安稳！”善王边说边从人群中出来，一把将萨摩抵在了门边上。
　　李郅伸手想要去抓，在瞥到床上陆羡那苍白的脸的时候，手却停顿了。

　　“你们大唐人真好笑。”注意到李郅的动作，萨摩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睫毛忽闪几下，眸光从睫毛里射出来，眼睛明亮的如同弦月，表情淡然的完全不像被人胁迫的样子，“杀了我的族人的时候告诉我要我放下仇恨，能用上我们的时候却要我感恩戴德报答收留之恩，好人都让你们做尽了，你们怎么不问问那地下成千上万的冤魂同意不同意？”

　　“那些冤魂与你何干？！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尚了。明明是这里的人害得你家破人亡，你却还能坦然的在这里苟且偷生。说到底也不过是谁给钱你就奉谁为父母的无骨之徒，瞧瞧这故作淤泥不染的模样，你那副如丧考妣的嘴脸今天怎么不展现出来？”

　　萨摩坦然的摊了摊手，仿佛一点也没被激怒，轻轻道：“那床上那具行尸走肉又与我何干？”

　　他越是满不在乎，善王的怒火就蹦的越高，他勃然大怒的抬起右手，几乎要狠狠落在萨摩的脸上。

　　萨摩颤着眯上了眼，却被耳旁的剑气激的一个哆嗦。

　　李郅的剑穿过善王的右肩，伴着他肩上筋骨断裂的噼啪声在萨摩的耳朵旁戛然而止。
　　随即一股腥味蔓延开来，善王楞楞的看着右肩穿过来的剑，木然的转头盯着李郅：“你…你好大的胆子…”

　　李郅肩背挺直的站着，整个人冷漠又傲然，他利落的归剑入鞘，泠然冲善王道：“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