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然千秋》来年夕好

2、千秋雪 “距离上次

　　“距离上次见面，大概有五年了吧？”
　　他露出了很讨人喜欢的笑容。
　　名为秋夕的少女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好似有一丝不快，又无此意。
　　猛然间，毫无预兆地，她伸出手。气沉丹田，充满笃定。
　　“错。 ......六年！”
　　右手五个手指齐刷刷竖起。
　　她带着紧张道。
　　一时竟无人应答。
　　直到半晌后陆父无可奈何地说着“好好好...五、六年....”
　　然后她忽然泄了气，软趴趴垂下了头。不知是想到什么。
　　渊泽本是一时无言，见这情形，倒不好意思起来。
　　“其实也不算没见过，只是秋夕大概是不知道.....”他见此轻声道。
　　“......何时？”陆小姐一听蹙起眉，竟似有几分紧张。
　　他便又不知是否当讲了。
　　“唉...也不过方才在修行坊那里....”他只得含糊其辞。
　　对方出乎意料地好像松了口气。表情也明朗得多了。也不知方才是想到了什么。
　　“哈.....如今你们都是成年人了，看起来有些不大一样了罢.....话说某还不曾请教贤侄台甫，不知是如何啊？”
　　陆父捋着不多的胡须，面带笑意。充满赞赏地望着对面玉树临风的青年。
　　后者的目光不离陆小姐的双眼，闻此，赶忙回过神来。
　　“.....是为渊泽。”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说道，不出意料看见了陆秋夕脸上错愕的表情。

　　“你的的名字叫秋雪，如今又改随父姓.......所以以后就叫千秋雪了？......嗯，积雪千年不化，是为幽深窅然之貌。
　　这名不错，有点像笔名。哎呀小雪你看这样如何，陆某给你起个字叫渊泽，渊，是为深，泽是为润泽和雨露，再适合不过。...如何呢？”
　　那年，大抵六七年以前，有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少年。有一天那个少年改了自己的姓氏，他的朋友--自称建安才女的小姑娘如是说。
　　面对她明丽的笑容，少年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羞涩地笑了。
　　那个少年正是十四岁的渊泽，而前者显然是秋夕。

　　“真是风雅啊，公子。”秋夕挑着眉说。她并没有忘记。
　　渊泽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此后又是许多寒暄之语。陆父没有辜负同僚们给起的“玄奘”的别号，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如黄河之水滚滚来。一口一个之乎者也，真宛如僧人念经一般。
　　自方才一番对话，秋夕不再参与二人谈话，转而不动声色地正视起对面的儿时玩伴来。
　　当年分别时，他本就已是一个颇为成熟的少年，因此几年下来变化并不是太大，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她毫无遮拦地盯着他，目不转睛，直至渊泽注意到了这束目光，转过脸与她目光相接。
　　他保持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秋夕赶忙别过脸去，带着一丝慌乱。
　　聊完了官场杂事，知道了他的父亲如今身居高位，官至礼部侍郎，位列正四品上。渊泽已荫袭祖父入了南衙十六卫，为金吾卫街使。弟弟千琅年已加冠，即入翰林。
　　而陆父只不过是一个官从五品下的吏部郎中。说来秋夕也觉奇异，当时到底是怎么高攀上这样一个家族的呢？
　　她想着，神情恍惚。
　　那时千父被外放至泉州，贬为刺史。与辖区内担任县令的陆父比邻而居。很自然地，两人结识，再到相知，感到相见恨晚，成为好友。也因此千落时常把没人照顾的渊泽托给陆家人照看。又催生出后辈的一段友谊。
　　只是四年后二人任期皆满，一个回西京，一个去江南，就此分道扬镳，少有联络。

　　渊泽自若地应答，心却也游离在外。
　　别时秋夕不过是个正处豆蔻年华的姑娘，五年过去，当年稚嫩的痕迹似也难以寻觅。她的双眼好像也失去了那种青涩和天真，反是让他难以揣测她的内心想法了。
　　现在的秋夕，虽有与以前相似的脸，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神情。
　　重逢故友确实令他感到高兴，可是岁月流逝带来的变化又不得不让他感慨。
　　只是，街上再次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心依然会像多年前那样充满柔情。那时马上一眼，他就已知道，不论如何改变，秋夕依然是秋夕，那个执着亦或是固执的女孩子。有一些东西，本就不会变的。
　　话题一变再变，终于转到了公务。
　　秋夕不便在场，被请出了正堂。
　　她迫不及待地退下了。
　　久别重逢，带给她的更多是惶恐和不安。还有隐藏的羞愧。
　　明明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还能这么自若？
　　他一如从前的笑容，使她烦躁。他柔和的目光，使她烦躁。还有他不紧不慢讲话的语调，说话略带沙哑的尾音，使她感到烦躁。
　　不知心里那种感觉究竟是百思不得其解，还是只是内心依然无法释怀。
　　虽然那只是因为当时年少无知。
　　她已不愿再回想。
　　陆府的院子还算大，以南方人的喜好中了许多南方花草，四季常青。还有一小池塘。
　　枯荷仍立其上，在微凉商风中摇摆，一如她摇晃的心弦。
　　何时，才能再次相视一笑，
　　一同踏上旅途。
　　或许不会再有这一天。
　　但即使不愿回想，不愿承受那连她自己也难言到底来源何处的抵触感，深层的回忆依旧在两人双眼相对的一刻缓慢复苏。
　　渊泽目送着秋夕远去，直至她的背影融入远处秋色中。
　　“那么，我们开始正题。”
　　陆父正色道。
　　“嗯，好的。”
　　他回答。神色如旧。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啊……”
　　秋夕长舒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又吟起诗。摇摇晃晃走过回廊，身影渐远。
　　她或许是因为那件事情而太过耿耿于怀，以致几乎忘却了两人共度的美好时光，而只是牢记得自己所带来的伤害和满腔无法褪去的愧疚了。
　　是否曾执手在街道上无忧无虑地奔跑，抑或是漫山遍野嬉笑着追逐游玩，像是真正的兄妹或是姐弟一般？
　　已然模糊了。
　　她却未曾想到，是否那如梦魇长久盘踞在她心上的结，从未使他的心泛起波澜？
　　不过那本就不是她的作风。
　　“千秋雪.....真是不懂这父母怎么想的...”秋夕回想着往昔的种种，怀念之余，想到当年自己的无知猖狂不由得又带上了些不堪回首的意味。
　　那年初闻那个少年的名字，她便想到了故乡初秋时节徐徐飘落的细雪，纤细，虚无。虽然对方的确是个纤细的少年，但一看顶着这样名字的少年她依旧会忍俊不禁。
　　回忆本如水墨画般点滴褪色，许多事本早已模糊不清。现在却再次鲜活起来，连同秋夕那日渐蒙尘的心一起。
　　她好像忽然忘了先前的尴尬，只觉得莫名感到心中难以言喻的平静。
　　凉风习习，拨动心弦，荡起微小而悠长的回响。

　　黄昏将至。
　　陆父将渊泽送至门外。历经官场多年摸打滚爬他早已深谙与人交往之道。面对多年未见的贤侄，又是高官的公子，该怎么对待。礼数和开玩笑的分寸该如何拿捏，公事怎样处理，他都了如指掌。他总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不论公务亦或是一己之私。
　　所以方才即使是使女儿感到尴尬，他还是表现得很随便。一番长谈已让他了解了千秋雪这个人，不出他所料，这是一个过于正经却又太过好骗的青年。
　　陆昇脸上难掩笑容，显然达成了目的。
　　“很好，很好，这下不用愁了...”他搓着手走进中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