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冬复艺

7、林锦

　　林锦（九）
　　三个星期前，张云给林锦留下一个电话，很简单，语气很沉重。
　　“我可能这一段时间不能过来了。”
　　林锦眉头一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马上联想到这是他的研三，可能事情太多吧。她关心地问：“太忙了？”
　　“我父亲生病了，我得回家一趟。”张云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林锦。
　　“好，路上注意安全，回家后好好照顾父亲。”林锦觉得自己的话太公式化，少了安慰的温度和宽度。她有点懊恼自己在关心别人面前不知如何组织自己的语言，做得如鱼得水，顺其自然，让那个自己喜欢的人从心底里感到舒服。
　　张云并不介意。他说：“好。”
　　三个星期过去了，张云没有一点儿消息，习惯了周末腻在一起的林锦心里缺失了一块。没有张云的周末时间变得格外的漫长，以前那些一上手欲罢不能的小说杂志统统失去了吸引力，林锦甚至吃饭的时候脑子都会冒出张云的身影、声音和笑容。
　　“真的着魔了。”林锦拍拍自己的脑袋，又觉得异常的幸福，思念的感觉常常让她停留在宿舍底楼的管理员处，一听见电话铃声响就会条件反射性地站起来，直到管理员叫出其它的名字才缓缓的坐下来。
　　周三下午没课，林锦开始在楼底打转儿，上楼下楼的频繁惊动了与之要好的凤梅。
　　“你是不是在等谁？慌里慌张的。”凤梅问。
　　“是。”林锦冲口而出，不过马上想到她与张云的事情对室友们来说是一个秘密，就是好友凤梅，也被告知张云是自己一个普通的老乡。平时周末的时候，室友们的生活丰富多彩，再说都大三了，每个似乎都有了自己固定的玩伴。对一向沉默安静的林锦自然少了关注。只有一次，林锦和张云出去玩的时候遇到了景平，收到了景平调侃的目光和好奇的心情，只是，两人肢体上的远离，神情上的坦荡，自然很快抹去了景平微末的猜测。
　　“男朋友？”凤梅开玩笑。
　　林锦的脸马上不好意思红了，她辩解道：“不是，那个老乡，他家里有点事情。”
　　“额。”凤梅失去了继续问下去的兴趣。林锦继续楼上楼下的移动。
　　第五次下楼的时候，林锦看到了树下沉默的张云。他站在哪儿，飘落的黄叶从他身后颤巍巍地落下，神情憔悴，半新不旧的一身衣裳，风尘仆仆，眼睛盯着门口，又有些犹豫。
　　“张云。”林锦快步跑了过去。
　　张云勉强一笑，那笑容疲惫且悲伤，林锦心中一惊。
　　“累了，那边安静，我们到那边坐坐。”林锦指指宿舍不远处园林，那里树木茂盛，深秋十分，已有了寒意，不是那些情侣理想的去处。但是，园子里有一处回廊，躲在那些高大的乔木后面，背风且有木制的座椅，是个可以稍作休整的地方。
　　张云没有说话，他走在林锦的身旁，林锦抬头看着沉浸在悲伤里的张云，心中弥漫着不安的情绪。可是，她不知怎么问，第一次主动地拉住张云的手。
　　张云的手宽大，温暖。张云默默地把林锦的手握紧，仿佛寻找一种情绪和力量。
　　坐在回廊里，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只听见细细的秋风瑟瑟缩缩从回廊的旁边穿过去。林锦缩了缩身子，张云试着烤了过来，林锦抖了抖，最终忍住心中的不适朝张云靠近了。两个人似乎只有紧紧地偎依在一起，才能分担彼此的不安。
　　默默地坐了一小会儿，张云把头放在了林锦瘦弱的肩上，虽然很轻，林锦身子仍然一紧，但是她迅速地克制了自己，她从张云的已经不能完全克制的表情中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能做些什么呢？林锦反复地问自己。
　　“我爸爸妈妈都是乡村医生，我妈妈的医术还是我爸爸亲自教的。”张云闭上眼睛，声音平稳且低沉，陷入失去珍贵东西的情绪里。
　　“嗯。”林锦轻轻地应答。
　　“小时候到我们家求医的人每天都有几个，爸爸要照顾他们，妈妈还要做好帮手，还要照管弟弟妹妹，对我完全是放养式的。养成了我顽皮的性格，经常对来看病的人做些无伤大雅的小恶作剧，那些病人看着我机灵的样子，又碍着爸爸的面子，从不在父亲的面前告状。直到十七岁以前，我的日子过得滋润且潇洒，从没有觉得自己是家里的老大，要拿出哥哥的样子来，或者为父母分担一点家事的责任。”
　　“完全想不到以前你是哪个样子，不过现在偶尔你还调皮。”林锦的心微微作痛，可是她不知怎样安慰回忆中的张云，只能这样应答来宽慰他的心。
　　“十七岁考大学，父亲母亲一致主张我学医，他们的想法非常简单，他们觉得自己治疗病人的方法多来自于经验和口口相授，没有足够的学识和能力接受一些新的治疗方法或者不能把自己好的方法传下去，那这个责任自然落在大儿的身上。”
　　林锦想起了自己父母的希望，一辈子背朝天脸朝地的生活也使他们不顾农村里一些传统的观念，坚决送女儿读书，希望女儿读书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你坦然地接受了？”林锦轻轻地问。
　　“没有，我激烈反抗，一向自由惯了的我何曾受过强迫。那个时候，我对文学特别有兴趣，平时喜欢诗词歌赋，自己准备在这方面好好发展的。填志愿的时候，看着爸爸不经我同意填上医学院，当时的想法就是不考大学也罢。”
　　“那你后来为什么读了医学院？”林锦侧头看着张云，张云抬起头睁开眼睛看着林锦，两个人的身子相互偎依，一直握着的两只手暖暖的。
　　“后来，母亲细细地和我谈心，娓娓道来。那些场景，那些道理，天天看着病人围着父亲母亲信任和期待的样子，我是十分懂得。在母亲的开导下，父亲的沉默中，我默默地接受了，想着治病救人，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林锦笑了笑，她想起与张云相处的许多的日子，想起他激烈地反抗到默默地接受，依照他的个性，倒是十分相符。
　　“我的性格是父亲和母亲的综合体，母亲爽朗，父亲比较沉闷却一丝不苟，上大学以前，我完全是母亲的翻版，上大学后，我又追随了父亲的脚步。在我想来，既然我选择医学，它关系着一个的生命，慢点马虎不得，所以在学业上课外的用功，加之长期耳濡目染，虽然没有深入地学习，但是许多方法却是经常听父亲母亲探讨的。上大学后，经常还得到父亲母亲的提点，自然比别人出色点，最后报送研究生，父亲母亲多年的治病经验我也开始系统的研究，渐渐有了一定的成效。”
　　“就在我越来越喜欢医学的时候，父亲却重病不起，开始的时候母亲还瞒着我们三兄妹，前些日子实在瞒不下去了，才着急找我们回家，父亲嘱咐了我们些，不几日就去了。”说到这里。张云的头低了下来，眼角有隐隐的泪痕，声音哽咽。
　　林锦看着张云伤心的样子，眼中水泽四溢。她轻轻地张云的身子，想拥抱张云，不料自己的个子太小，反被张云轻轻地的拥入怀中，张云的头再次落在林锦的肩上，一小会儿，林锦感觉裸露在在外的皮肤一片润泽。
　　林锦躲在张云的怀中，手轻轻地环着他，想：谁说男儿有泪不轻掸，只是未到伤心处。有时到了伤心处，没有找到伤心的地方。
　　过了好一阵子，张云继续说：“父亲下葬的时候，四里八乡的不熟悉熟悉的人都来了，我想，这就是我的父亲，我的医生父亲。”
　　林锦眼前浮现出一张张肃穆信任悲伤的表情。
　　“张云，你应该为你父亲感到骄傲。”林锦轻轻地说。
　　“嗯。”张云用袖角擦拭了一下眼睛，对林锦展颜一笑：“我父亲临走的时候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必过于悲伤，治病救人的本事要学好学扎实，我听了父亲的话。临走的时候，母亲也如是的叮嘱我，我知道父亲这些年在你心中的分量，但是去者已去，切忌他要想的事情还需要你一点一滴踏踏实实的完成。”
　　“是这样。”林锦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和你说这些，我感觉轻松了些许。”张云说，平时刚硬的脸庞有些柔和，流过泪的微红，林锦第一次看见男人流泪悲伤的样子。她的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来，这个时候，张云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怔怔看了一会儿，慢慢地他的唇落在林锦的额上。
　　林锦一阵颤栗，本能地往后移，但是，张云用双手环住自己，林锦觉得不应该逃，他感觉到张云温润的唇落在自己微凉的额上，里面有浅浅地的依赖，浅浅地欣喜，浅浅地信任，浅浅地别样的情愫。
　　“林华。”张云声音朦胧含混模糊。
　　“嗯。”林锦不知道是自己心里答应了还是嘴里答应了。
　　张云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唇慢慢地移动到林锦的唇上。
　　林锦再一次颤栗，有些微的晕眩，心中却是笃定和温暖的。

　　林锦（十）
　　夜深人静，闭着眼睛的林锦眼角滑落下一滴泪水。女孩子青涩的初吻，给了曾经的他，虽说当时并没有长长久久地想到未来会怎么样，当时心中却是幸福的，甚至想到今生有他是何等的快乐和幸福。但是，人生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我们能携手一生的人，很快地在下一个拐角处各奔东西，那样的拐角，有时真的是当时年龄不能解决的问题。可是，在拐角之间，又有多少快乐幸福，多少悲伤痛苦藏在记忆的深处。
　　冬天黑的早，林锦从最后一个家教出来，已经是万家灯火，城市虽然热闹，公交车却是人满为患。林锦小小的个子挤在里面，她觉得自己即将昏厥，一路上昏昏沉沉，将近学校的时候，林锦被人推推搡搡地挤下了车。
　　下车之后的林锦半天没有回去神来，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路灯不亮，下车的人很快各奔东西，等林锦蹲下去闭上眼睛清醒站起来的时候，黑灯瞎火中只剩下一个人。她凭借远处微弱的灯光弄青春自己所在的地方，无非是提前两站下了车而已。不过，这个而已，很快让林锦意识到，这是到达学校人烟稀少的一条路。路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没有店铺，没有人家，以前有几盏微弱的路灯，不知是不是因为冬天太冷路灯罢工，只有远处一盏灯眨着疲惫的眼睛。以前听室友讲过晚归的人在这个小巷子发生的一些事情，特别是一个女孩子的时候，甚至两三个女孩子的时候。
　　林锦有点害怕，不过她还是硬着头皮大着胆子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她思考穿过这个巷子的时间和需要的速度，尖着耳朵听，只要前后没有脚步声，一切都是安全的。
　　不过前方还是迎面而来有急促的脚步声，很急，很重，是男人的。林锦一阵哆嗦，她迅速转过身，朝与学校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华，林华------”
　　“张云----”林锦一听是张云的声音，快哭了，小巷子的那些故事在林锦心中留下的阴影简直是很恐怖的。她快步跑过去，毫不犹豫地紧紧地挽住了张云的手臂。
　　“胆子真心。”张云充满爱怜的声音。
　　“不小，是你吓我。”林锦有了张云，似乎有了力量，狡辩到。
　　“今天怎么这么晚？”张云问。
　　“那家的孩子不是要考试了吗？缠着我多讲了一个小时。”林锦嘟着嘴说。
　　“冷吗？”张云又问。
　　“冷。”张云不问还好，一提醒林锦顿时觉得手心脚心都是凉的，一边挽着张云的手臂，一边将两只手合在一起哈气。
　　“好凉，别感冒了。”张云摸了摸林锦的手，林锦的手仍然是条件反射地缩了出去，但是张云似乎还是感受到了林锦手的温度。他霸道地把林锦一只手放入自己的衣服口袋，另一只手用自己的手握着。
　　林锦想挣扎，这种姿势有点别扭。不过张云似乎很喜欢，巷子里没有别人，林锦的手渐渐地暖和，几乎是被张云高大的个子拥抱子啊怀抱里，林锦感觉被温暖包围，心也安静舒适起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啦？”林锦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这段时间不是很忙吗？”
　　“今天下午加快完成了该做的事情，突然很想你，就过来了，到了才想起今天你要家教，然后慢慢等，等到后来觉得不对了，以前你说过你什么时候回来，可是过了时候还没哟回来。不知怎么心里七上八下的，就在校外的公交车等，等了老半天还没有回来。我有点心急，就一路走过来了。”张云说的很平静。
　　林锦心中很感动，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还有一个牵挂自己的晚归，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你就不怕你错过了，你看，我下的地方距离到学校还有两站的路程。”林锦的手在张云的手中有些不老实，她用小指轻轻地挠着张云的手心。张云有点痒，憋不住地缩了缩，可只是紧紧了拳头。
　　“我不会那么傻，一路上我都看着，没有公家车会你们学校。”张云说话还是有点憋不住的味道，想笑有忍者。
　　“额。”林锦在灰暗中吐了吐自己的舌头，继续在他的手心搞着小动作。
　　“林华。”张云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林锦佯装无辜。
　　“你怎么在这里下车了？”张云不愧平时正经单板惯了，只是又把手紧了紧，被握住的那只手活动的空间更小了。
　　“坐错了车，车里拥挤得我有点晕。”林锦开始动自己放在张云口袋里的手，她用手隔着衣服挠张云。
　　“你----。”张云昏暗中瞪了林锦一眼，估计他想说你怎么这样让人不放心。可是，他实在没有忍不住林锦东挠挠西挠挠，反身抓住了林锦的手。
　　“你在挠，我就要-----。”张云望着灰暗中林锦亮晶晶的眼睛，语气中充满了笑意。
　　“我现在终于不怕了。”林锦咯咯地笑了起来。
　　“刚才很怕。”张云用臂膀紧了紧林锦。
　　“嗯，刚才你在身边，感觉是在做梦。”林锦老老实实地回答。
　　“现在呢？”张云有用手臂紧了紧林锦。
　　“很真实。”林锦从张云的口袋里抽出自己的手，第一次主动踮起脚尖用手点了点张云的鼻尖，些许的凉意。
　　张云一把搂住林锦，生怕林锦飞了似得。
　　“林华，家教以后别这么晚。”张云说。
　　“好。”
　　“如果可以，家教不干也行。”
　　“那不行，我的生活费还靠它呢？”
　　“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行，我挺喜欢家教的这三个孩子。”林锦辩解。
　　“我心里有底。”林锦接着说。
　　“有时你挺倔强的。”张云说。
　　“不喜欢吗？”灰暗中林锦撅着嘴。
　　“喜欢，都喜欢。”灰暗中的两人看不到彼此的羞涩，说话比平时放肆了不少。
　　林锦不吭声了，和一个男孩子说着这样的情话，林锦的耳朵在黑沉沉的夜里有了一定的温度。
　　“想什么呢？”张云打破了沉默。
　　“我再想这段路平时这么长，现在怎么这么短。”林锦轻轻地说。
　　“那我们再走一遍。”张云拉着林锦往回走，前面就是灯火辉煌的学校。
　　“你走，我回去了。”林锦不好意思了，挣脱了张云的怀抱。
　　“那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张云比平时放肆。
　　林锦却笑了起来，张云也开心地笑了起来。热闹的夜在两人之间是如此的安静，冷寂的校园，在俩人心中又是如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