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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离欢(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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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欢 (引)
春三月,樱花纷纷。
粉嫩的樱花,昨日还在仲春的阳光之中娇艳妩媚,今日则在无边的烟雨之中落入新泥,将明山秀水的大泽湖畔唯一的小路漆染成一片绯色。
陸離歡一手擎着一把牙黄的油紙傘,一手挎著竹籃,又微微翹着兰花指,提着淡青色的罗裙,踮着白锦素面儿的鞋,款款入画而来。她步子极轻,又仿佛怜着那满地落红,竟在泥地上连个脚印都不肯留下。
走了一会儿,蓦然间一棵极灿烂的樱花树闯入眼帘。虬枝劲怒,樹冠里許,如盤龍錯節;此時满树怒放,不知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生了多少年,有了多少造化,才得这番气象。但若是樵人至此,必然惊诧乃至惶恐——这地方,昨日还不过是空空如也的荒地,一夜之间,却哪里来这一树比百年老榕还要阔美的花?
扶着湿漉漉地桃干,她在那樱花树下,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原本飘着细雨的、清灰色的天空渐渐染上墨色,她便撤了伞,仰望着一朵即将飘落的樱花,任冰凉的春雨顺着她细柔的颈子钻到薄薄的春衫里。
半晌,淡淡道:“便这里罢。”声如幽潭,淡然之中回响孤绝,如同止息于广陵。
说这话的时候,她仍望着那朵摇摇欲坠的樱。花不曾落下,看似柔弱的花瓣无力却又坚韧,挺拔在微微的风和微微的雨中。只是花瓣上的雨水,浸湿了花蕊,浸透了花瓣,泪水顺着花枝汩汩而下,让原本温顺的仲春,多了一分莫名的伤。
掀开随身所携带的竹篮上盖着的素布,抖开一条白如银月的长绫,找了一处樱色斐丽,又正对着湖水的绝佳之处,将绫子挂上,不紧不慢地打了个蝴蝶结。
——偶尔夜半梦回,想到此处,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完全不相干的局外人,虽然陆离欢便是我,我便是陆离欢。
毕竟一来,那只是个梦境;二来,我做乔氏也有了不少日子,时日已久,对彼时陆离欢将一颗美丽的大好头颅伸到白绫子里那一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已经淡忘地差不多了。不过自尽嘛,想来左右也不过如此。起码我现在的心情是不错的,虽然不知道下一辈子会如何,但死过一次的人,总不会对生死那么执着,且那么怕了。
但当时陆离欢实在是有些怕的。梦里面,她的手有些抖,嘴唇有些发白,几片飘零的花瓣被她略为粗重的呼吸吹开来,落在深色湖蓝的罩衫,又寂寂地落到和着雨水的尘土中。
但同时,她的态度也是坚定的。她提前探好了路;仔细计算了时间;挑了最喜爱的衣裙;找了一棵最美的樱树;用淡淡然的口吻,向自己告别;蝴蝶结打得也漂亮;连脸朝向的角度也考虑到了——这样精细的打算,并没什么意外能阻止她的离去。
然而意外的意思,便是不再任何精细的打算之中、意料之外的事。就在她将将把头套入那系着美丽蝴蝶结的白绫时,她听到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唤:“离欢!陆离欢!”
她妍丽的唇微微挑了挑,仿佛带着一丝讥诮,又带了一丝遗憾,连头也没有回。大泽湖畔水风阵阵,吹起漫天的落樱,温柔而缱绻。无边湖光花色中,隐隐有一句话飘散开来——“林洛月,愿我们来世,再不相见。”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