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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月珰 “君自故乡 ...

  •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冬至过后,便正式开始数九。
      离歌城里的孩童围着雪人唱:“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燕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九九节气歌其实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存在,虽是寒冬凛凛,但数完九九八十一天,春天便到来了。
      是以,冬至是凛冬的开端,也是暖春倒计时的开始。

      今年的离歌城分外冷,冬至便降下纷纷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城内尚且积雪皑皑,更遑论城郊外,郊外已是冰天雪地,白草摧折,湖上结起的冰怕有半尺厚。
      便是在这冰湖上,竟还有个穿着雪白小袄的小姑娘,凿开冰湖,举着木头削成的鱼叉奋力捕鱼。
      湖上虽结了冰,冰下却是活水,这湖连通着离歌城内的护城河,蜿蜒流到城外,湖里确实有鲜美大鱼,可要捕到也绝非易事。
      那女孩约摸不过十六七岁,梳着双螺髻,倒是一头乌黑的好头发,挽得紧紧的,显得干净俏丽。一张小脸生的水灵,在这冰天雪地里尚还有一抹绯红,不知是被冻出来的还是生来便是这般桃腮杏眼,显得生气勃勃。
      女孩忙活了半天,袖子都捋了上去,一双戴着兰花样式银镯子的皓腕露在外面,不怕冷似的。
      但她倒也不是白忙活,这女孩身手不错,鱼叉一挑,竟有两条大鱼被叉了上来,活蹦乱跳地甩着鱼尾,银鳞和四溅的水珠在冬日阳光下光彩夺目。
      “差不多行了,有多大气,也不能冲着这些鱼撒,它们哪里惹着你了?”该是个年轻人的腔调,声音里带着笑意,清朗温和,格外好听。
      那姑娘把翻着白眼的鱼扔到冰面上,鱼叉狠狠往冰面上一插,便朝着声音的来处啐了一口:“臭道士!你管我!”
      那声音的主人一步一摇地从江边茅草丛里走了出来,是个极斯文俊秀的年轻男子,一袭青衫作书生打扮,背上还背着书篓。只是墨一般的长发用竹式玉簪束起,又不像寻常书生那般一副穷酸相,倒有几分大家公子的贵气。他眉眼之间带着笑,长身玉立在阳光下,青衫磊落,仙风道骨。
      女孩眉间含嗔怒,瞪视着那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晶亮滚圆,又微微带着妩媚,像是猫儿眼一般。“你还好意思说!我的明月珰是我娘留给我的法宝!你给我打碎了!碎了!你这个臭道士,无故把我抓来也就算了,还弄坏我的宝贝,你……你……”
      女孩越说越气,抄起一边的鱼叉就赶了过来,那人见势不妙,转头就跑,一边却还回头道:“冰面上滑!小心些!”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伍怜舟!你这个乌鸦嘴!臭道士!”

      宋鲤从冰面上爬起来,伍怜舟早已跑远了,她气哼哼又骂了两句,转头去捡她的鱼。
      那青年躲了一会儿,方才探出头来,看见女孩已在剖洗鱼肚,才笑笑取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开口道:“不就是不慎打碎了一只耳环,你都骂我三天了,也该消气了吧。”
      女孩听见他的声音,头也不回,伍怜舟知她生气,也不恼,继续道:“等到了离歌城,赔你一对好不好?”
      宋鲤用随身带的小刀划开鱼肚,边清洗边说:“那耳坠可是鲛人泪,有价无市的珍宝!你当那是糖圆子,随便上哪都能找得到?早知道我就不该听你这王八蛋的,我不过是拿了几根小鱼干,你就把我抓来做你的劳力,你是人……”
      鱼肚里突然闪过一丝光芒,宋鲤定睛去看,声音不由得戛然而止。
      伍怜舟正听着她的抱怨当下酒菜,不料她怎么忽然停了,他感觉奇怪,便侧身问道:“怎么了?”
      宋鲤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拿着刚刚从鱼肚里找到的一颗亮晶晶的东西,一脸见鬼了的表情问他:“这……这是?”

      今日冬至,天黑得早,也不过酉时,郊外便是漆黑如墨。
      离歌城外城隍庙已荒废多年,现在也就剩个空壳子了。这破庙年久失修,四处漏风,好在地方还算宽敞,做暂时的栖身之地聊胜于无,角落随意铺着些稻草,堂中生着一丛火,木柴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
      火上架着今日宋鲤叉的那几条鱼,鱼香已慢慢飘了出来,伍怜舟耐心地翻烤着鱼,宋鲤盘腿坐在他对面,皱着眉打量着手里的珠子,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奇怪……”

      伍怜舟看她皱着脸的样子,开口问道:“这真是鲛人泪?”
      宋鲤皱着眉:“错不了的,这珠子有灵气,不是凡物,况且璀璨夺人,比寻常珠玉宝石不同,我戴了这么久,认错不了。”
      “不是说鲛人泪极其稀有,有价无市吗?”
      宋鲤换了个姿势继续盯着珠子看,一边回答:“是啊,鲛人一族早已潜居深海,鲛人泪也早就失传了才是,娘亲留给我的明月珰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鲛人泪而炼成的,这鱼肚子里怎么会有呢?”
      伍怜舟突发奇想:“难道有鲛人生活在这湖里?”
      宋鲤摇头:“鲛人原是海中生物,惯处海水,这湖里怎么会有?再者,鲛人也是半个人,这么冷的天,哪能受得了在这冰湖里生存?”
      伍怜舟把手里的鱼递给她:“发愁这个做什么?既然有了这鲛人泪,你的耳坠不就能修了?”
      宋鲤瞪着一双妩媚又天真的猫儿眼看他:“想得倒美,明月珰是宝器,所需的鲛人泪要一对,须得是同一个鲛人的泪珠所化,一个怎么够?”
      伍怜舟叹气道:“真是麻烦。”

      “麻烦,那不如让给我如何?”
      庙内本来就漏风,寒风四起,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怪笑,庙内霎时鬼气森森,风也变了腔调,拍打着窗户,阴冷诡谲。
      宋鲤暗骂一声,迅速将鲛人泪收好,道:“什么东西?有种出来!”
      一阵阴风拂上她的脸颊,带着些森冷,那声音玩味道:“哟,我当是人呢?原来是只妖怪,你怎么与凡人混在一起?嗯?”
      宋鲤一咬牙,手心里结出一道法诀,手中金光闪烁,攀缘着那道妖风直袭其背后实体:“与尔何干!”
      那金光与阴风交缠着,追溯到角落,黑风盘卷,竟化成人形,从角落中走出。
      那人面目模糊,只见赤红双眼。他冷笑一声,奔袭而来,宋鲤下意识抵挡,与他过招,他轻声呵道:“原来是个猫妖……怎么?那人是你主人?你如此护主,是家养的?”
      宋鲤喝道:“扯!我是被他抓来的!护主个屁!”
      那人五指成爪,直奔向她袖间去夺鲛人泪,宋鲤翻身躲开,那人道:“小丫头片子……既然不是你主人,你护着他作甚!何不把那珠子交出来,以后跟我混!”
      宋鲤翻手成诀:“抢东西还有理了,就凭你,也敢抢本姑娘的东西!”
      那人轻笑一声:“不交,那就怪不得我了……”
      忽而狂风大作,拍得门扉一阵阵轰响,宋鲤暗道不好,那风煞气十足,直冲她面门,宋鲤动弹不得,才发觉这风怕是有毒!
      “臭道士等什么呢!还不快帮忙!”
      那人偏头去看,却发觉伍怜舟原本站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他惊觉不对,一柄拂尘就出现在了他眼前,拂尘旋转,一股淡淡的花香传来,只见面前落英缤纷,不知何时出现无数条状花瓣,狠辣地直冲他而来!

      等那人被花瓣钉在墙上,宋鲤才松了一口气,看向慢悠悠吃起烤鱼的伍怜舟。
      “喂,你还不找他要解药把我放开!”
      “嗨,幺儿乖,再等等。”
      “你叫谁幺儿呢!”
      “我们蜀中,管小孩都叫幺儿。”
      “你放屁!蜀中话幺儿明明是儿子的意思!”
      伍怜舟笑眯眯地吃着烤鱼:“差不多吧……”
      “差很多!”
      “那……”伍怜舟拿着手中的烤鱼在小猫妖的眼前晃了一圈,果然看到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跟着鱼转,他笑着咬了一口,道,“那你叫我一声爸爸,我让他给你解药把你解开,吃烤鱼,如何?”
      “你……”宋鲤气急。
      “真不肯叫啊,那算了。”
      伍怜舟越过她走向了墙上那人,问道:“阁下是妖?”
      那人赤红的眼眸抬起,冷笑一声。
      伍怜舟会意,点点头道:“看来是鬼。”
      “阁下是鬼,鲛人泪于你修行无益,何必来抢?”
      “我乐、意……”
      他瞪着血红的眼,吐出这样一个回答。
      花瓣看着美丽娇柔,实际法力充盈,冷硬有如钢针,直钉入体内的感受可想而知,那人虽为鬼,受伤也还是会有痛感,因此这句回答断断续续,很是无力。
      伍怜舟笑着道:“既然不是图这珠子,那就自然是图些别的了……”
      伍怜舟摸出一颗小小的丹药塞进宋鲤嘴里,顺手拿走了她袖子里的鲛人泪珠:“这珠子确实好看,若非怨气太重,的确是个好玩意儿。”
      “怨气?”宋鲤愣了。
      “怨气极重。”伍怜舟把玩着那珠子,眼里似笑非笑。
      那人才像是被戳中了痛脚,恨声道:“给我!”
      说完竟挣扎起来,数十根花瓣被震开,黑风席卷而来,将伍怜舟包裹住,伍怜舟轻挑嘴角,刚刚被震开的花瓣便又飞了回来,竟是有了生命一般,直追那人而去。黑风再顾不得鲛人泪珠,为避花瓣,跑得无比之快。
      伍怜舟无奈地摇摇头,回身拉住了要追去的宋鲤:“别去。”
      “为何?他刚刚打我!”
      伍怜舟关上窗:“今日冬至,阴气盛极,鬼物横行,你一个小猫妖,出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宋鲤不是爱惹事的人,闻言皱起了眉:“冬至……”
      “冬至之日,百鬼夜游,虽说成气候的并不多,但寡不敌众,你若真和他们纠缠,讨不了好。”伍怜舟坐回原来位置,继续吃他香喷喷的烤鱼。
      宋鲤想了想,坐回火堆前,问他:“冬至鬼气重,它们出来倒不稀奇,但怎么就找到了我们?”
      伍怜舟看了看手中流光溢彩的宝珠,随手抛给她,笑道:“还不是因为这玩意儿,不知哪里来的怨气那么重,将附近的鬼物都招了来,刚刚那只自恃有点修为,便直接来抢了。”
      宋鲤赶紧稳稳接住:“伍怜舟!不要乱扔宝物行不行!我的明月珰就是这么被你弄坏的!”
      伍怜舟百口莫辩:“姑奶奶!你那耳环能完全怪我吗?”
      “你给我闭嘴!”
      伍怜舟悻悻闭了嘴,宋鲤又道:“我不管!反正是你弄坏的!你要负责,你得赔我!”
      “赔赔赔……等到了朝歌城,三月春闱一开,待我高中状元,我一定赔你一对最好的鲛人泪!”伍怜舟踌躇满志,喝了口酒道。
      宋鲤一看他那样就头疼,骂道:“你可拉倒吧,整天高中高中,我看你还不如盘算盘算,看看你那点盘缠,够不够你到朝歌城参加科举的!”
      伍怜舟听到这个也就怂了,无奈地去翻自己的包裹,又自我安慰道:“无事,明日便到离歌城了,待我卖几幅字画……”
      宋鲤毫不留情地打击他:“呵,卖字画你就等着饿死吧!现在哪儿有人买你那些穷酸玩意儿?还不如干点你的本家,给人驱驱邪画画符,倒还有点奔头。”
      伍怜舟也不生气,只说:“你不懂,读书是正事。”
      宋鲤知道他不听劝,气哼哼拿起烤鱼来狠狠咬了一口,险些烫了嘴。但她吃得快,没多久一条鱼就被她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伍怜舟纳闷道:“你怎么就不怕鱼刺呢?”
      宋鲤翻白眼:“你见过有猫怕鱼刺的吗?”
      伍怜舟失笑:“倒也是。”
      伍怜舟怕再有鬼物为了那珠子来纠缠,在破庙里里外外都贴上了符箓。
      外面北风正紧,雪又下了起来,二人见天色已晚,明早还要赶往离歌城,遂安歇不提。
      好在一夜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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