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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之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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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命之屈
清明刚过,接踵而来的是一连串的“扬沙天气”。
青白的天底下,广袤得铺展着两块辽阔的黄土地,中间一条窄窄的田梗路,曲曲折折地凸出于地表,无尽头得向远方延伸着。
沈三叔左肩背着绿军挎,右手拎着绿水壶,喜孜孜得走在田梗路上。虽然横七竖八的秸杆在他脚下磕磕绊绊,可是他心里轻快着呢。风卷起沙,一股脑扑在脸上—不疼,有一种暖暖的感觉,咱华北平原的春天是给沙吹来的。
沈三叔快走几步,觉着左肩的山也跟着快走几步;沈三叔慢走几步,觉着右肩的山也跟着慢走几步。山还没绿,依旧灰蒙蒙得卧在天边,像夏天翠绿的青山留下的浅灰色的影儿。然而它的轮廓却变得那般柔和,棱角仿佛都隐没了。村庄里的几棵白杨树也仍旧是光秃秃的,只在梢儿顶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黄,离发芽不远了!
“不知这次的庙会热闹不?”沈三叔思咐着:“我那柄斧头烂了,这次买柄新的,二嫂子说缺个红柜,我给她做一个!”
又是一阵风吹过,痒痒得搔着沈三叔的发根。沈三叔向两边的黄土地望了望,望见黄土间裸露的斑驳的石块儿,心道 :“风呀风,再吹吹吧!马上就可以春种了,日子过得真快呢!等到夏天从粮库回村时,田野里又尽是高粱玉米了!”
小镇上人挤着人,四面八方的人都跑到小镇上来赶庙会。驴车一颠一颠得缓缓行过,带过一阵湿湿的驴粪味儿;闺女搀着大娘,大婶拽着小孩儿;年轻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拼命按车铃儿脆声声的铃儿声划过耳膜,叮叮咚咚得,仿佛还有回音儿。人潮涌向谷场,腾腾飞起的土交织在半空,也随着人群涌向谷场。
谷场里转个儿身都难。大娘们拎着篮子来来回回得选着山里红、杏干儿、还有酸溜溜(沙棘),姑娘们则搭着伙儿在花布摊儿前嘻嘻哈哈得挑花布,这个说这匹好,那个说那匹好,得出结论是都好,买是不买的,因为前头的可能更好。小孩们手里举着糖葫芦,兜里揣满五香瓜子,眼睛还死死盯着毛豆角儿,母亲怎么拉也拉不走。叫声、笑声、吵闹声混着这谷场里腾腾飞起的土,荡成一层灰蒙蒙的雾,迷迷得笼罩着每个人的脸,让这喧闹,让这欢乐,仿佛统统都不那么真实。
沈三叔挤在人群中,只顾找斧子。几个小孩儿风一样从他身边擦过,嘴里大声嚷着:“走,看戏去,今天的戏里有大头鬼呢!”
“咱们也看看去!”沈三叔身后的大妈们也加快了脚步。
沈三叔也心动了,他是年轻人,也爱热闹,斧子也不买了,也挤过去看戏。
戏台前里三层,外三层,尽成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睁大眼睛,生怕看不清楚。沈三叔只能立在最后一排看,不过他个儿高,黑压压的人头挡不住他的视线。远远望去,戏台上的一切都那么分明。
唱戏开始之前,照例是先说大鼓书。一个四五十岁的胖女人端坐在椅子上,左手打着铁板儿,右手敲着鼓,正在唱一段儿《呼延庆打擂》。她灰黑的胖脸上涂着浓浓的胭脂,穿着大绿的绸袄,腰间系着大红缎,红红绿绿得很是喜气。她嗓门儿又大,架势又威风,人们一边听一边叫好。
说书的女人下去了,接着便演了一出地方戏《大钉缸》。这出戏图的就是个热闹,又有天兵天将又有大头鬼。山西梆子的重重的调子咿咿哑哑得在谷场里扩散,小孩子看得屏气凝神,大人们指指点点,更有老人讲起了这段典故。
沈三叔看得高兴,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最后是李家屯的几个年轻人唱《小二黑结婚》,演小芹的那个姑娘可真漂亮。穿着蓝绫的衫裤,围着黑绒描金的肚兜。白皙的鹅蛋脸上渗着抹酡红,两只眼睛黑亮亮水汪汪,就像两颗黑葡萄。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儿搭在前胸,系着粉红的头绳。她刚一句“清粼粼的水来,蓝个莹莹的天”就引得四周掌声,叫好声不断。她的声音那么脆,好似美心的甜萝卜!
刚才还笑呵呵的沈三叔突然感到局促不安起来,全身上下的神经仿佛都在瞬间内绷得笔直。沈三叔觉得血液很明显得在身体里汨汨得流,一颗心咚咚得跳得厉害。额头上、手心上渗满密密麻麻的白毛儿汗,双额活一样烫。他倒退几步,扭过头去不看戏,只在人群外大口大口得喘气,支着的双耳还隐隐听到有人说话。
“这闺女真不错,李家屯儿的吗?”
“李老汉的闺女,李家屯儿的一朵花,大名儿素燕。也不是哪儿的后生有福,娶得到这闺女。”
沈三叔大踏步走出谷场,又是一阵风撩起他的衣进襟。沈三叔揪开衣服上的头一个扣子,只觉得这风越来越热了。在谷场通往粮库的路途上,他一路心不在焉。到了粮站才想起忘了买斧子。
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踏实的沈三叔意识到自己到了该娶媳妇儿的年纪。
等到盛夏粮库放假,沈三叔回村儿时,黄土地里的高粱、玉米已经人高了。风在庄稼尖儿上滚过,满世界都是青葱的香。沈三叔两条长腿一脚高一脚矮得快步飞行在田埂上,根本顾不上看两边的高粱玉米绿浪在他身后浮动着,风钻进他衣领里,盛夏的风,滚滚的烫。
沈三叔央了媒人去了素燕家,素燕爹一听说沈三叔有镇上粮库里的工作,有自己的房,便一口应承下来。沈三叔趁热打铁,亲自到素燕家下了聘,又向粮库请了假,一鼓作气把素燕娶进了门儿。
沈三叔和素燕成了村里最和美的一对,男的聪明能干,女的漂亮又会持家,小两口儿都勤快,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唯一不顺心的的是与沈二叔沈二嫂家比邻而居,沈二嫂生性尖刻,最爱挑事儿,常因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儿就与沈三叔家纠缠不清。沈三叔要到粮库工作常常不在家,所有的委屈都落到素燕头上。素燕不是个厉害人,沈二嫂扯开嗓子一骂,素燕的泪就溢到了眼眶里。沈二嫂越发猖狂,每到这时便叫来一群与她相好的婆子驾秧子,几个女人左一句、右一句围成圈儿来数落素燕,素燕还不上嘴,只得躲在屋里哭。黄豆——沈三叔和素燕的儿子就是这样委委屈屈的出生了。
满月那天,沈二嫂来看孩子。抱起来一看便乐了,说:“哟,这小家伙这么轻!顶多四五斤重吧!我家黑豆生下来时七八斤呢——又黄又瘦的,看着也怪可怜的。我家黑豆……”
沈二叔贼了眉向她示意,叫她不要在说了,沈二嫂装作没看见,照说不误。躺在床上的素燕红了脸,沈三叔尴尬得陪着笑。
沈二嫂问:“还没起名呢吧?”
“是啊”沈三叔答道。
“我倒有个好名儿,又怕弟妹嫌弃!”
“怎么会呢,二嫂!”素燕松了口气道。
“弟妹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客气了。就把这名儿当个见面礼,送给这小家伙吧!让他将来也别忘了他二大娘!”
“是啊,是啊!”沈三叔 附和道。
“就叫黄豆吧,与我家黑豆相应和么!”
“黄豆?”沈三叔微微一颤。
“怎么,不好?”沈二嫂双眉向上一挑,声音也尖利起来!
“我看很好!”沈二叔哑着嗓子说。
“就叫黄豆吧!”沈三叔突然觉得一种不详的感觉悄悄压上他心头。
素燕没说话,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
黄豆的出生仿佛给家里带来了巨大的不幸。沈三叔粮库里的工作出了事儿。
沈三叔本是粮库里的会计。
沈三叔是聪明人,再烦的帐也总是算得清清楚楚,沈三叔也是个正派人,公私分明,一丝不苟。
坏就坏在沈三叔的“一丝不苟”上。
县里连年丰收,粮库白米流脂。然而过不了多久,粮库里的粮食就一点一点减少起来,有时少了一半儿还多。沈三叔算帐算出了真相:粮库主任是“硕鼠”,偷粮外卖。
沈三叔不肯助纣为虐,他写信向上面告了粮库主任。
沈三叔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粮库主任老奸巨滑,又会使手腕,上面又有后台。主任没告倒,他自己倒先被人家强加了个莫须有的罪名,丢了这份工作。
老实的沈三叔有可难辩,无计可想,只得卷了行李回乡。
田埂路上的草齐膝长了,有的带毛,有的长刺。沈三叔的脚埋在草里,一会儿是微微痒,一会儿是微微的疼。土给路打湿了,又粘又滑。沈三叔一步一踉跄,他心里也发烦,叹道:“这路怎么这么难走!”
黄土地上的高粱玉米快要长成了,高粱穗沉甸甸的,玉米也长得结实饱满。一丝隐痛刺伤了沈三叔的心:“村里又没我的地,丢了工作,今后咋办?”
行李带勒得他肩膀酸麻酸麻的疼,他腾出一只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汗早给风干了,脑门儿冰凉——沈三叔蓦得惊醒:“现在不是我一个人了,我拖家带口,黄豆和他娘咋办?”
村庄远远的就在前面,葱绿的杨树半掩着瓦灰的房。沈三叔的双脚像灌了铅,越走越慢。刚进了村,便陆陆续续得遇见村里人,人们都跟沈三叔打招呼,更有人问:“沈三叔,今年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粮站放假了?”沈三叔只觉得头一阵阵晕,他也不知道怎就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了,另一种恐惧迫上他心头:村里向来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潜力千里’,我这次丢了工作,人们可有的说,有的笑了!
“虎落平坡被犬欺,脱毛凤凰不如鸡”。
沈三叔的耽忧很快成了事实。
村里那些平日艳羡、嫉妒沈三叔的人,这次可正中下怀,种种谣传、诽谤纷纷而至,无论沈三叔走到哪里儿,都要被人戳着脊梁政治政治指指点点。
有人说:“听说他沈三叔在外边不正经,弄了个女人,才被人开除的!”
马上有人应合道:“他老婆够不错的,他还要动花花肠子,呸,什东西!”
有人说:“明明是他偷粮外卖,才丢了饭碗。”
有人义愤填膺道:“王八蛋!咱在村里累断了筋,种这几亩地,他到好,平日清闲够了,还不满足,算计咱们的血汗!老天有眼的话,让他掉进河里淹死!”
沈三叔在外面受够了气,回到家里也不舒心。沈二婶本是势力人,见沈三叔处境一坏,更加处处挑事儿,大闹特闹起来,两家天天折腾得鸡犬不宁。
外忧必引起内患,沈三叔很明显很悲伤得感到:素燕也在嫌他、怨他、烦他,不相信他了!身心的疲惫马上就要压跨沈三叔了,那火上浇油的是,连素燕也不支持他了。沈三叔就像是被人卸了半扇膀子,轻飘飘得就给风春吹到了春村口。不知不觉里,风已经变得又硬又冷了!黄土地是一无所剩,石子过楼裸对于青天,秸杆刺破冻土,无声的寂寞在旷野中曼延,山又盛夏剩下了一痕铅丹浅淡荒芜的影。
“日子过得真快呀!一切都像梦一样。”惨青的天底下,有一个黑点儿越来越明显,近了近了,是辆驴车,路驴车上是个黑瘦的老头儿,沈三叔看清楚了,是素燕的的爹。
老丈人是来兴师问罪的。老头儿养了一辈子的驴,脾气也被驴同化了,他一进闺女家门儿,看到消瘦的满脸不如意的女儿,看到哇哇直哭的干巴巴的外孙,就气不打一处来,猛得回够过身去,一烟杆子敲在沈三叔的拖头顶上,哇哇叫道:“是我老头子不长眼,把好好的闺女嫁给了你这个偶窝废,老天要报应我,弄瞎我算了,我不愿意看到我闺女受罪!老头子的脸都气成了白灰色。
“爹,你打他干什么?”素燕淡然道。
沈三叔心里一凉,突然出了家门,一阵阴阴的风乘虚而入,风里有黄豆的哭声,哭声在沈三叔身后越来越飘渺,沈三叔晃荡进了一家小酒馆儿。
邻村的恶霸豆腐张正在和几个小混混喝酒划拳。豆腐张一脚踩在凳上,一手捏着酒壶,人像铁塔般黑壮,大肥眼脸上爹贴满□□的笑,铜铃眼里是酒气性熏成的红光。他一张嘴,唾沫星子乱飞,酒气扑鼻。他斜眼嘘见沈三叔进来,不怀好意
得笑道:“老子前天买了只王八,顶子不绿怎么办?”
几个小混混起哄道:“弄绿它!”
沈三叔没在意他们的话,他没精打采得要了碗面。那几个无赖更加放肆起来,品头论足得说起了里村外村的闺女媳妇儿。豆腐张不时斜过眼来看沈三叔,沈三叔毫不知觉。
等到晚上沈三叔回到家时,他老丈人已经走了,黄豆也睡熟了。素燕叠着衣服,并不拿正眼看他。
沈三叔勉强笑笑,问:“爹走了?”
“是。” 素燕眼皮也不抬。
沈三叔沉默了半晌,道:“我想好了,老在村里这样混,也不是个事儿。明儿我进城去,找个木匠活儿干干,我想我还是干得来的!”
“哦”素燕满腹心事得为微微一叹。
沈三叔垂下了头,轻声道:“我走了,没什么,只是为难了你,我…... ”
素燕仰起头,眼里泪光在灯下一闪一烁,她哽咽道:“你知道就好!”
沈三叔进城的这天,风特别得大。就像长了手,上天入地得抓。能抓的东西都抓起来了,飞舞的漫天都是。土块儿间的枯草给它连根扒起,转眼就抛到了天外;沙粒被风卷着,啪嗒啪嗒砸着人的脸。人也快给风卷走了,厚厚的棉袄和身体一起在风中呜呜得抖。浑身上下都轻飘飘的,唯有胃越来越沉,因为灌饱了风。
田埂路上冻出了粗粗的大裂缝,黄黑儿的土地儿冰一样僵硬,直咯人脚。
沈三叔望望前方,太阳与天一色的,清白而淡薄。
沈三叔回头望望村庄,沙子飞扬在半空,遮住了他的视野……。
外面的世界太无奈!
沈三叔先是合伙儿与人做木匠活儿,没白天没黑夜得干了一年多,到了年关,好不容易赚了些钱,却上了那个同伴的当,被人骗了个精光。
沈三叔又在包工队里找着了活儿,那包工头欺他是孤子儿没伴儿,处处压他、苛扣他、敲诈他,老实巴交的沈三叔有冤无出申,只得又离开了包工队儿。
无路可走的沈三叔只得选择搬运工,又干了半年,落了一身病,只得灰溜溜得再次回了家乡。
这次的回乡对他来说,实在是个致命的打击。
又是一年开春了。
河沟儿里的水绿了,井边的青苔也绿了。
提水的棒槌妈迎面撞上风尘仆仆的沈三叔,大声道:“沈三叔,你在外面发了吧?连家也顾不上了。你媳妇跟豆腐张过去了,黄豆丢在沈二嫂子家里。二嫂子心真善呢,要不你家黄豆可没人管了!”
沈三叔楞住了,呆了半晌才发疯似得向村里狂奔去。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豆腐张在酒馆儿里说过的那句话突然清清楚楚出现在他脑海里。
“老子前天买了只王八,顶子不绿怎么办?”
沈三叔的心一点一点沉去,喉咙里像堵满了沙。他仍然尽全力往家里跑去,步子却越来越慢。
停在自家的门前,沈三叔伸出颤抖的手推开门,地缝里生出的潮冷迎面袭来。炕是冷的,灶是冷的。家具器什、锅碗瓢勺都蒙着厚厚的尘,没有烟,没有水,没有素燕,没有黄豆……
沈三叔站不稳,用手扶住了门,然而没有用,他的身子一点一点瘫下去,他颓然跌在门榄上,用手捂了脸嘶声得哭,翻肠倒胃得哭。
没有人来劝他,连理他的人都没有。大人自顾字做着活儿。几个孩子围着他像看动物一样看他,指着他讥笑了一番后,各自散开了。
夜色越来越浓,只有风还在黄昏里游动。
第二天清晨,天刚发白就有人叫门,看见沈二嫂领着三四岁大的黄豆。黄豆仍是瘦瘦小小的,不过眉宇很清秀。两只眼睛圆溜溜、黑亮亮的,像小斑鸠的眼睛。黄豆已经不认得沈三叔了,只把两只大眼睛紧紧得盯着沈三叔看。沈二嫂说:“黄豆,这是你爸,不认得了?叫爸!”
“爸爸。”黄豆叫得很顺从。
沈三叔心头一暖,俯下身去抱起儿子,一时间对沈二嫂也尽是感激,颤声道:“二嫂,我……”
沈二嫂向上挑一挑眉,嘴角抽出一丝笑道:“老三,你难,我帮了你。不过最近我也难,黑豆他舅舅欠了人家的钱,不还人家不干,那家厉害着呢!你去城里去了这么久,应该不缺钱,看在咱们都是亲戚的份儿上,看在我也带了这么长时间的黄豆,你要是算是咱们兄弟呢,帮帮黄豆他舅!”
沈三叔很是感到为难,他去城里是干了很久,可钱却没落下几个,可他又不敢得罪沈二嫂,不只怕他闹,今后他自己少不了外出打工,黄豆还得托付给沈二嫂。他咬一咬牙,拿了三百块钱给沈二嫂。
沈二嫂不接,用鼻子一笑,道:“哟,三叔,哄小孩儿呢。我花在你家黄豆身上的钱也不只这几个!”
沈三叔一呆,只得狠下心又往出拿钱。加到六百才送走了沈二嫂,沈二嫂还兀自不满意,喋喋不休得唠叨。
沈二嫂回她屋去了,沈三叔抱着黄豆站在门外。天幽蓝幽蓝的,云也淡淡的,风细了,春藤已开始攀着竹篱笆爬了。沈三叔望望怀里的儿子,内疚和怆痛交织在胸肺里。沈三叔觉得眼里湿湿的,他下意识得搂了儿子。他明白自己很快又要离开儿子了,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没着落。
沈二嫂尽管不满意,可她要走的毕竟是沈三叔一多半儿的血汗钱。
沈三叔在村里耗了一阵,花光了剩下的钱。他不得不再次把黄豆送到沈二嫂家里。黄豆伸出小手揪住他的袖子不让他走,沈三叔狠下心来掰开那只微弱的小手。黄豆没有哭,只是眼巴巴瞧着他父亲离开。他父亲扭过头去向屋外走,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只有儿子那可怜巴巴的眼神,那么清亮澄澈的眸子,像天上的寒星一样璀璨,明晃晃得射到一个可怜的父亲的心里,父亲的心都要碎了!
沈三叔两道泪流到脸颊,他有一种罪恶感。他明知道儿子在沈二嫂家里不会有好日子过,可他还是亲手把儿子送了过去,他狠自己没用,留不住妻子,保护不了儿子。
走出一阵子了,忽然听到背后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喊:“爸爸,早点儿回来。”
沈三叔心里一疼,扭过头去,发现儿子跟在身后,那么小,颤颤巍巍得蹒跚在风里,被破衣衫裹着。裹不住的是那两颗满怀热切期盼的眼睛,最真诚最信任得盯着他的父亲。沈三叔点点头,含着泪向儿子笑着说:“你先回去,爸很快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好吃的!听话啊!”
儿子很乖很乖得点点头,听话得转身回家去。沈三叔目送着儿子进了沈二嫂的家门,忽然间崩溃了。他全身的力都像海边的沙一样汨汨流走了,他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想起有人把他当作王八一样玩耍,想起他心爱的女人抛下他跑了,想起儿子可怜巴巴得乞求他早点儿回去。他的泪水迷朦了他双眼,眼前白花花的一片,树梢上的一抹嫩绿摇曳在泪光里,小麻雀啾啾叫几声,怅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