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载谢东风（宝莲同人）》三锅北渚

76、玉壶光转 街

　　街道清寂，天气严寒，时不时刮过一阵刺骨冷风。杨戬自街道一头徐徐走来，一袭白衣，衣摆临风飘动。
　　夜晚灯火渐上，人间的年关将至，异乡人匆匆折返，本地人为辞旧迎新忙碌，城中不断涌现的异状没有打乱他们生活的步调。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自欺欺人，对周遭视若无睹，以此佯作歌舞升平。
　　但是，大街小巷涌动着肉眼难辨的黑雾，行人脸色死气沉沉，宵禁提前，各家各户门窗紧闭，夜市一片寂静。种种迹象，都可以看出益城早已人人自危。
　　杨戬隐匿身形，凡人无法看见，但未刻意收敛气息，缭绕的仙泽让许多恶鬼垂涎欲滴却又不敢上前。城隍很快便迎出来，对着他遥遥拱手“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杨戬自然不会说实话“我是十洲东华帝君门下弟子，见此处鬼气森森，特奉师命前来察探。”
　　此翻还是低调些好，是以他搬出了一位不问世事的帝君。这位益城城隍令他一瞬想起了李振，不过他跟李振比起来眉目更添文弱，且没有李振那种淡定自若，说起谎来眼都不眨的气魄。
　　那位城隍听到东华帝君这四字后像是松了一口气，“仙友…仙友来的正是时候，求仙友快救救益城百姓吧！”
　　他说着说着竟泫然欲泣，整个人肩膀垮下来，一边拿袖子抹眼泪。杨戬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有些无措，“先别哭，在下定会尽力而为…”
　　城隍感激的在擦眼泪的空隙里看他一眼，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益城城隍姓谢名亭，原是京城人氏，生来就弱质盈盈，眉梢眼角自带三分幽怨七几分缠绵，死于广元门兵变。那日血漫京城，蒙在鼓里的谢姚两家被雍王即后来的肃宗屠了个干净，谢亭在家里只是个摆设，可即使是个花瓶，在灭门之灾中一样要随主家倾覆。
　　他生的好看，也不知哪位神仙提携了他，之后便将他忘在这偏僻之所，任他自生自灭。
　　下界的仙官众多，他们的来历背景杨戬不可能一一知晓，他背着手慢慢听谢亭絮叨，偶尔点点头，突然一手挡在谢亭面前“等等。”
　　谢亭如临大敌，赶紧往他身后躲，一边惊慌的左右顾盼“怎么怎么，恶鬼出来了？”
　　杨戬看着前方，在这破烂的墙苑外过去竟然渐渐明亮起来，人声鼎沸，似乎就在耳边。两三片金屑彩纸飘过来，那是元宵烟花爆燃后的余烬。人影憧憧摩肩接踵，老人小孩举着花灯在夜市上或闹或凝神细看，可是就在一巷之隔，却是寒风刺骨，街道冷寂的景象，如何不诡异。
　　他察觉不对，转头一看，身边的谢亭早已不知所踪，再抬头看天幕，一半天空灰霾，无星无月，另一半却是花千树，星如雨，各色各样的烟火在空中炸成一团，渐渐将另一半夜空也染成了缤纷的颜色。
　　有两个灰衣灰帽的小厮急匆匆向他跑过来，随着他们的脚步，周围一切像被七彩的颜料渲染，暗色剥落，鲜妍的生活气息涂过来，残垣重变为一座座酒肆茶坊，屋顶的瓦片一片片贴回，平整如新，门边灯笼挂起，沸腾的人声响彻耳边。
　　杨戬就那样立着不动，待这两人气喘吁吁跑到他跟前，他才淡定问“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一个道“回侯爷，现在约莫酉时，马上那花灯树就要被抬出来了，小姐非要您一起挤过去看呢。”
　　杨戬跟着他们挤入人流，两个小厮不住呼喝，赶走拥过来的路人，杨戬想了想没有阻止他们。
　　如今的情况，像个幻境。
　　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幻境，但是这一个还是令他惊艳。如此完美还原了一座城的每一个细节，所有人的脸都是清晰的，庞大而不失真实。造幻境人的目的，以及这幻境的杀机他一概不清楚，此时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变应万变。他要演好侯爷，完美的融入幻境里。
　　凡人朝代更迭在神仙眼中实在是过于频繁，杨戬也不知道这幻境还原的是什么时候，不过侯爷大概都是一回事，养尊处优惯了，不喜和这些平民磕碰，杨戬便放任这些小厮，跋扈一次，沉着声音“你们就让小姐往这些地方跑？”
　　一个小厮面孔白了白“侯爷恕罪…”，另一个人适时道“侯爷！他们就在前面！”
　　杨戬抬头一看，前面地方团团围着侍卫和丫鬟婆子几十号人，自发的将中间那人与喧闹的人群隔开，见他来一排齐齐整整的请安道福。他随意应着，顺着他们分开的道路走进了人群中心，看到了一个裹着樱花色斗篷的背影，娇俏可人。
　　几缕青丝从兜帽的白色镶毛边中飘出来，不住飞舞。
　　待她转过来，仿佛盛了潋滟春水的一双眸子，柔波荡漾，另人欲醉…可这张脸分明是…
　　杨戬僵住，差点就要唤出一声小玉，对方却先走过来扶着他手臂摇了摇“爹爹不要责备他们，是我自己想来的。”
　　语气确是在撒娇。
　　杨戬抬手在空中停了一会，抚到了她的头上“你喜欢就好。”
　　她却不再说话，目光紧紧的随着前面，杨戬好奇的看过去，见那座醒目的群仙聚会鳌山灯架上立着个舞剑的少年，带着一只憨厚的福娃面具，可是身姿轻盈，英气勃发，骤然一看身形，他还以为是沉香。
　　杨戬不由得细看过去，这时那少年倒把面具摘掉了，周围人一阵喝彩，朝他掷绢花彩绸。身形确实相仿，但除了面具看得一清二楚，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杨戬再看自己的“女儿”，她脸上一瞬写满失落。
　　若说先前他有五分怀疑，现在便是九分，脑海里飞速闪过各种可能，难道小玉与沉香分开后只身来了益城，所以才跟自己一起陷入幻境？
　　她显然没有认出自己，可见她眼中的自己模样已变。杨戬差点叫人要一面镜子，想想作罢。为什么他可以认出小玉？杨戬思来想去，应该归结于天眼，看来幻境给诱捕进来的人所施的障眼法无法影响他。
　　没想到这里情况如此棘手，他本想说服谢城隍，牺牲益城换天下太平，说服不了就直接动手，不料身陷幻境，还遇上了熟人。
　　看着身边的小玉，杨戬难得起了几分玩笑的兴致，调侃道“真是女大不中留，丫头，你看那个小公子看得目不转睛，莫非在暗示爹给你做主？”
　　小玉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从小没爹没娘，姥姥虽然还算疼她，却也一味逼她报仇，给了她很大压力。如果她真的有爹给她做主，会不会她和沉香就……思及此处她便狠狠摇头打断，她跟沉香人妖殊途，隔着父母之仇，她还偷了宝莲灯芯…无颜再见了，又奢望些什么。
　　杨戬见她一会发愣一会神伤的样子，知道她想起了伤心事，心中不忍，继续用玩笑的语气道“缘分到了是好事，不到也无需强求，爹只盼望你平安快乐。”
　　爹这个自称让杨戬念着心生暖意，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小玉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他“谢谢爹。”她仗着自己有宝莲灯芯给的万年法力，才想来益城收拾十万恶鬼的烂摊子，不料被幻境困住成了侯府小姐。好在她从身边人的只言片语中听出来，这个小姐十分受父亲宠爱，这样即使在幻境里也不会太难过，慢慢总会找到办法破开的。
　　如今见到了这位“爹爹”，她心里更加喜欢了，而且他有种说不出熟悉感，奇怪，明明只是个幻境里的人而已，现实存不存在还不一定。
　　“啪！”又一朵明亮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天色霎时恍若白昼，灯月辉映，火树银花，两人不禁各自在心中感慨，这个幻境真是太美，可惜就如镜花水月，终成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