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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知生 关宪遴高考 ...

  •   沈回崖立在镜前,自腕上的绷带内取出一枚极薄的柳叶刀。
      本来每次取血前都要将喉部仔细擦拭干净,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寒光乍现,鲜血汩汩流出,沈回崖仰起面庞,低声催促道:“快点,一会儿伤口就没了。”颈上
      隐约感觉到阵阵刺痛,似有上千颗利齿在啃噬,空气中竟隐约显出一头巨兽的身影,朦胧之间依稀可辨,顷刻又转瞬即逝。
      笃笃。
      沈回崖稳住呼吸,尽量减慢伤口愈合。
      笃笃。
      “陛下。”门外传来鬼侍的低唤。
      “醒了?”
      “是。”
      沈回崖又瞅了一眼镜子。
      伤口已经愈合,只是喉部还挂着些许血迹。
      “舔干净。”
      话音未落,最后一丝血迹也消失了,像是饕餮舔舐了嘴角。空气中一阵暗流涌动。
      临走前他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小巧玲珑的红绸锦盒交给了候在门口的鬼侍。

      门开了又合上,男人高大的身影隐没在走廊尽头。

      关宪遴缓缓睁开双眼。
      他凭着感觉摸到昨晚睡前随手扔在枕边的眼镜,眼前的世界霎时清晰起来。
      他看了看表,才五点。
      今天高考。
      自己一直是全校前十,手里还握有博雅计划六十分的加分,按说高考就是小菜一碟。可不知怎的,关宪遴却有种隐隐的不安。
      他推门走出去,妹妹睡的正熟。厕所的灯亮着,看样子妈妈也醒了。
      他很年轻,十八年来除了父亲去世以外从没经历过任何人生波折。面对高考他当然紧张,同时还抱着对未来的些许幻想。这一生他想不到会再有什么变故,母亲家境殷实,钱也够花。不出意外的话考到北大之后还可以再出国学医。只要向上对得起父母,向下供得起妹妹,一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当个小老百姓就行。

      “真不用我送你?”母亲又问了一遍。
      “真不用。璎璎还上学呢,您快送她去吧。” 关宪遴笑道。
      他倚在窗边目送车子远去,关宪璎摇下车窗向他挥手。
      “哥,加油!”
      彻夜的沉寂将白日里的厚厚积灰洗濯殆尽,伴随着曙光到来的总是崭新的新的一天。一日之计在于晨,原来如此。关宪遴伸手从窗外撷进一片梧桐叶,六月的一切都迸发出一股蓬勃生机,一树翠绿仿佛要把人淹没一样,可他总是觉得自己掌心的这片是世界上最最碧绿的一片。疏影横斜,树影婆娑,有什么东西在指尖缓缓流过。恍惚间好像妹妹刚才转过来喊哥哥的那一瞬,就已经过了一辈子。
      等自己学业有成,一定好好报答她们。

      还没到高峰时段,地铁站里人不多。周围几人看着也像高三学生,不知道是去哪个考点的。
      这趟线是本市最早修建的线路之一,如今已垂垂老矣,地上贴的还是颇具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特点的拼花地砖,发黄的底色上镶嵌着碧绿的石英碎料,在惨白的灯光照耀下泛着莹莹绿光。木质的楼梯扶手被路人打磨得光滑锃亮,墙底的踢脚线多少年来早就碎的没剩几块。站台上也没安装屏蔽门,在那纵身一跃转瞬就能阴阳永隔。
      “兹兹……兹……注意安全,遵守秩序,谨防踩踏事故的发生。”
      头顶的扬声器年久失修,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估摸着地铁快进站了,关宪遴就起身来到黄线附近站着。忽然身后走廊里传来一阵喧闹,不久就有一大波人涌了进来。
      进来的人大都与自己年纪相仿,手里拿着透明的文件袋。
      “真他娘的操蛋!这趟车拼了命也得挤上去!”有个男生气急败坏地吼道。
      “整个街区都交通瘫痪,地上根本走不了了。”
      原来地面上发生了车祸,继而导致严重堵塞,偏偏今天高考,急着去考场的学生都从四面八方涌入了地铁站。
      “呜,这可怎么办……就要迟到了……”一个女孩低低呜咽着,抽泣声很快被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
      还有人源源不断地涌向站台,围栏刚立起就被冲开,工作人员根本无法维持秩序。
      关宪遴拿好准考证,尽量靠向一边,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倒了血霉了。现在局面难以控制,时刻都可能发生踩踏事故。关宪遴被困在里面进退两难,只能祈祷地铁快点进站。人越来越多,自己已经濒临站台边缘,稍不留神就会被挤下去。
      耳边嗡嗡作响,他竭力在稀薄的空气中保持头脑清醒。
      这时,幽深的隧道里两盏明灯倏忽亮起,一阵强风铺面而来。地铁终于来了,他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就感到背后的人群又骚动起来。
      “快快快!车来了!”“前面的别挡道!”一股力量推得他一个趔趄。
      关宪遴忍无可忍,扭头怒道:“都尼玛别挤——”
      话音未落,不知是谁向前一搡,身体忽然就失去了重心,他仰面向上,刺目的灯光就像白昼的太阳。他的世界一瞬间静寂下来,抽泣声,叫骂声,广播站的噪音和耳鸣全都消失殆尽。
      站台只有几米高,可等待他的是万丈深渊。

      极速转动的车轮与铁轨碰撞摩擦迸溅出火星,一声汽笛长鸣将他拉回现实。身体在缓缓下坠,站台上的人都在看着自己,有谁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几乎要震破耳膜。
      这是怎么了啊。
      他攥紧了手中的准考证。
      那个素日待自己极好的教物理的老头,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他说声再见。
      “呜——”
      瞬间地铁呼啸而过,刚才的一切不足以让它的速度减慢半分,铁轨下鲜血氤氲开来,一如在苍天白日下怒放的一株株虞美人。

      “怎么样?”沈回崖接到消息赶过来,进门问道。
      “形魄是没救了,游魂拼一拼应该还能投胎转世。”
      他走上前去,伸手掀开帷幔,正要接着问话,却在看到里面的人之后骤然停顿下来。
      “怎弄成这样?”沈回崖放下帷幔望向手下。
      “发生踩踏事故时被推下站台,让地铁给轧的。”
      一阵沉默之后,沈回崖道:“魂魄能集全吗?”
      “不一定,您看,这小子已经碎得跟拼图一样了。”
      又是一阵沉默。
      “召集摹命组全体成员,一定要尽全力修复。”
      “是。”

      沈回崖走出房间。
      璧媪看到新鲜的魂魄又变得不安分起来,他感到自己体表温度骤然上升,得赶紧去解决掉。

      这璧媪乃是上古天神颛顼豢养的神兽。水神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日月星辰移于西北,水潦尘埃归于东南,人间大乱,以日月星辰之所为阳界,以水潦尘埃之处为阴间,璧媪也流落到九泉之下,以食死人脑、吞噬魂魄为生。颛顼为了维持阴阳两界稳定,遂与璧媪结契,自己以天神喉血献祭,璧媪不再吞噬魂魄,以神兽之力辅佐之,颛顼遂成阴间君主。

      上古水潦尘埃归集之地,此后逐渐成为人死后魂魄聚集升天之处,名曰良州。此后每位良州首领均须与璧媪结契,以喉血豢养方可维持阴阳秩序。良州太祖颛顼立下规矩,历届鬼帝以禅让制即位,以一块兽面螭纹阴刻玄色玉圭为帝位交接之证,在每位鬼帝手中代代传承。
      璧媪赋予鬼帝驾驭阴阳之力,玉圭则是良州的传国玉玺。
      既然与璧媪签订契约,那么沈回崖就理应是新任鬼帝。只是这帝位现在却让他头疼不已。

      “若魂魄不全,陛下会如何处理?”
      跟在沈回崖身后的鬼侍开口了。
      魂魄不全则无法转世。一两个孤魂野鬼对自己来说算不了什么,可唯独这个人让他无法坐视不管。
      “若魂魄不全……那就拿玉来补。”
      “玉圭是国之重器,陛下可想好了?”鬼侍低下眉眼。
      “孰湖,你越发能耐了。”
      被唤作孰湖的鬼侍一言不发。
      孰湖辅佐过三代良州君王,对良州一直忠心耿耿。
      “这玉虽是玉圭一角,但毕竟只是一角,对我来说无半分用处,况且……”沈回崖沉默片刻,这鬼不能敷衍。
      “我欠关曜宗一个人情。”

      “关宪遴。”
      沈回崖一字一顿地念着男孩的名字,不禁从脑海里勾勒出从照片里看到的他的样子,厚厚的镜片挡不住清澈的双眸,身上透着学生惯有的不谙世事,又难掩与生俱来的聪敏伶俐。
      像是一汪清泉,潺潺地流过来,悠悠地荡漾着。
      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教人怎么也无法跟躺在帷幔后的那具血肉模糊的形魄联系起来。
      沈回崖摸出一枚由红珊瑚为主体打造的戒指,上面镶嵌着三颗圆润饱满的黑色碎玉。血红与玄青的组合透着一抹妖冶,像盘绕着一条饮人血的毒蛇。
      上任鬼帝魂魄湮灭后璧媪就认了沈回崖为主,但是象征权力更替的玉圭却落到了良州官员关曜宗手上。沈回崖对即位没兴趣,索性就将执政大权予他,两人素日交情匪浅,在玉圭一事上都心照不宣,台前幕后颇有默契,几年下来倒也十分和谐。
      谁知就在形势逐渐缓和下来的时候,关曜宗忽然遭人暗算,等沈回崖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关曜宗挣扎着交给他这枚戒指,而关于玉圭的下落只字未提。
      沈回崖一眼就看出戒指上的玉料取自玉圭,心底一下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竭力留住关曜宗的魂魄,“玉圭在哪?”他吼道。
      “……宪遴快到这边了,我就把他托付给你了。”关曜宗合上双眼:“你要当心——玉圭该是谁的,终究还是谁的。”
      最后一丝魂魄也灰飞烟灭。

      沈回崖回想到这,心脏忽然开始剧烈跳动起来。自己与其他灵体不同,虽已死过一次灵魂却未脱离形魄,对各种外界刺激尚有感知,乍看之下竟与常人无异,不会轻易魂飞魄散,倒是个做鬼帝的好料子。
      身体开始发烫,璧媪又饿了。

      沈回崖缠好腕上的绷带,确认颈上并无血迹后,便随孰湖来到之前的屋子,白色的帷幔低垂,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
      “魂魄都找回来了?”他一面说着,一面掀起帷幔。
      手下摇头:“陛下,我们尽力了。”
      床上的少年眼中没有焦距,像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沈回崖挥手屏退众人,命孰湖取出戒指给男孩戴上,这样魂魄就算补全了。
      他顺着孰湖的目光低头查看,却发现关宪遴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把男孩的手掰开,竟然是一张准考证。
      “罢了,我来吧。”沈回崖从鬼侍手中接过戒指,轻轻给他戴了上。

      死生亦大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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