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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绝望协奏曲 回忆停滞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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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最后一场雨笼住了整座金城,像是发泄般倾盆而至,在依依不舍的收敛后变为细丝,最后化作空气中伴随骤风辗转流动的渺小尘埃。
阴沉的天空毫无生气,气候在雨后变得更加寒冷。
韩晓熙静静地倚着冰冷的墙壁,将些许潮湿的被子凌乱地裹在自己身上,头发被裂出一条狭长缝隙的天花板上渗透下来的雨水一点点的浸湿。
这样的自己,还真是狼狈。
她透过蒙上一层帘纱的窗户望向远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盛夏。明明是如此充满活力与希望的季节,上帝却给了她一次地狱般恶劣的玩笑。
韩氏企业资金周转不灵破产,母亲为了自己的大学学费而四处借钱、当零时工,最后因过度劳累去世,父亲也是为了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而去勾结了不法分子,杀害了许多警察与无辜的人,最后被警察们设下埋伏而击毙。至于自己的弟弟韩霖熙,只在父母的葬礼上出现过一次,连一句话也没有对自己说。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父母的遗像,上前献上了一束娇艳的曼陀罗后,向自己投来了一个厌恶的眼神后道貌岸然地走开了。
他竟然真的敢在父母的葬礼上送这种充满诅咒寓意的花。
韩晓熙对他的背影苦笑着,他是什么意思她自然清楚。
韩霖熙当时身着的笔挺黑色西装与灼目的曼陀罗呈现出了强烈的视觉反差,那种画面深深地烧灼在自己的脑海中。
在轻微的沉晕感中回过神来,看了看她四周此刻身处的环境,露出了讽刺的微笑。
从前一过节就来自己家别墅拜访并嘘寒问暖的亲戚们没有一人愿意收留自己,唯独在韩家当了十几年保姆的刘姨收留了她。刘姨当时愧疚地看着晓熙,希望她不要嫌弃这个偏僻又潮湿的屋子,而晓熙哭得说不出来话,一下子抱住了刘姨,因为她是在那场悲剧中唯一为自己带来新家的人。
突然,门口穿来一阵敲门声。
她倏然从回忆中清醒,迟疑了一会,最后还是裹着被子抬起沉重的眼皮去开了门。
赫然站在门口带着冰冷面容看着自己的人,自己再熟悉不过了——韩霖熙。
他虽然比韩晓熙小一岁,却比她高出了整整一个头。在他三年前被父母逼到意大利学美术后就一直凭自己打工赚来的钱和奖学金来维持学习与生活,风光的表面不知道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艰辛。
“霖熙………”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韩霖熙素净的白色衬衫后面遮盖得若隐若现的红色伤痕,想要伸手抚摸,却没有勇气。
韩霖熙没说话,而是直接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环顾着这个潮湿又狭小的屋子,许久后才开口道:“要不是联系了刘姨,我真不敢相信你住在这里。”
韩晓熙默然垂下眼帘,睫毛上挂着清晰可见的寒冷雾气凝成的小水珠。
“你为什么要来?”她对突然回国的他感到有些意外。
他轻声冷笑,讽刺般扬起了惯有的渗人刺骨的微笑,用冷白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头发,指骨间棱角分明。
“听别人说我的姐姐沦落到了如此狼狈的地步,作为弟弟的我怎么能不来观赏一下呢?”
韩晓熙看着他那轻佻的微笑,终于无法忍受了,挥起手腕想要扇他一巴掌,却改为轻柔的一个动作,将他放在头上的手拍掉,说:“别碰我。”
韩霖熙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紧接着将她猛然推在冰冷的木质沙发上,她的头一下子撞到了坚硬的扶手上,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韩霖熙用两只手支撑着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些慌乱的脸。
“韩晓熙,我警告你,别试图用你这个虚弱得如同蝼蚁一样的躯体反抗我。”
他纵然起身,晓熙也渐渐冷静了下来,揽了揽落在地上染着尘埃的被子,将它捧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她便推上了门,倒在床上咬唇哭泣,强迫自己不发出呜咽的声音。几滴泪珠牵成细线划过了她的脸颊,浸泡在床单上晕开了一抹斑斓。
许久后,她渐渐昏睡过去。
约瑟夫神父曾对自己说过,梦中有魇,唯有虔诚善良的人才能在上帝赐予的光明中走出这片梦魇。
而她此刻,正被如同海浪般翻起的梦魇中淹没。
那一年,白鸽落在教堂窗棱时鸣啼的咕咕声被她诵读《圣经》的声音所掩盖,她身着整洁的修女服站在巨大的五彩玻璃下,教堂里的白色蜡烛燃起的如同玫瑰般锦簇的火光将她的笑容照耀得异常温暖,而绫绸般的大雾猛然涌起,转眼间的三年,自己被教堂里的人从雕刻着圣天使的朱色大门推出,他们说她是“肮脏灵魂的血肉至亲”,要把她彻底驱逐出圣德伦教堂。她嘶哑而绝望地哭泣着,无论怎样祈求,约瑟夫神父依旧没有回头。
“不…不要走……”她锁紧眉头低声呢喃着。
但她的梦中呓语被一阵手机震动发出的嗡鸣打断了,逃脱出梦魇的她忽然清醒了过来,揉了揉疼痛的脑袋才发现那是一场梦。
她在床上摸索到了手机,接通后对面传来了一个甜美活泼的声音。
“熙宝!Suprise!我们几个给你买了零食和暖手宝,现在正在坐车呢,马上就要到你家了,惊喜吧?”
“哎?真的吗?”她惊喜得有些不知所措,苏昭沫那个家伙一直因为没能为自己做些什么而愧疚着,所以才这样兴致冲冲的为自己送出了这样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暖。韩晓熙鼻尖一酸,刚才做的那些梦境都忘记了。
“还有饮料和水果你忘了说啊,苏白痴!”手机里又传来了一声来自金佑轩的吐槽。
“卧槽你个金二逼管我叫什么?”苏昭沫的声音大得震耳朵。
“喂喂喂你们两个二百五别打了,出租车这么挤你们别瞎闹,小心一会挤死。”顾焕冷静又沉着的声音与两人吵闹的声音完全是两种境界,辛苦地在一旁劝阻两人。
“好了晓熙,到了你家门口我们再给你打电话,这俩货打起来了,我得阻止一下。”顾焕说完便挂断了手机,看来他们两个人真的打起来了。
晓熙笑出了声,果然一听到他们的声音就会让自己开心起来。
“别笑了,吃退烧药。”韩霖熙用手肘顶开了门,把一袋药和一杯温水放在了床头,脱下了羊绒外套,露出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每回看到你笑,我就犯恶心。”他冷冷地说着,将羊绒外套轻轻挂在衣架上。
韩晓熙尽力抚平了情绪,说:“霖熙,你能不能不要每回见到我都讽刺我。”
他停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转身对上了那双凝视着自己的黑褐色眼睛,一步步走向她:“你从小就夺走了所有本该属于我的父爱和母爱,让父母对我毫不关心,甚至以我为耻。他们为了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甚至反对我想要去参军的意愿,毫不犹豫地让我去遥远的意大利学美术,还让我自己赚生活费。”他将畏惧的晓熙慢慢逼到床头靠着墙壁的地方,然后一下子甩开了她身上的被子,俯下身体,用纤细冰冷的手指扼住她的下颚。
“他们会在你生日时为你唱生日歌,会在你生病时背你去医院甚至守着你直到凌晨,会在你放学时接你回家,会在你运动会比赛时为你加油,会在你考试满分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饺子……而我呢?我连一个最起码的关系都没有!他们在我的生日那天丢下我一个人去陪你玩,就连我去了意大利后一个关心我的电话也没打。这样一个被抛弃、被漠视、被冷落的我,如何不去讽刺你?!”
晓熙的瞳仁中倒映着他眼中氤氲出的愤恨泪水,想要为他擦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可我最恨你的,不是因为父母对你的所有偏爱,而是你明明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
这句话如同雷霆压城般在少女的脑内响起轰鸣,圣德伦教堂塔楼上的钟声由远到近地与这轰鸣叠加在一起,如雷贯耳,回荡无绝。
“你……你说什么?”
“呵,怎么了?他们没和你说这件事吗?也对啊,毕竟你可是被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他们哪敢对你说出这个真相啊。”他一下子松开手,晓熙的脸一下子被她甩的向□□倒。
“不……不会的,我怎么可能………”她还在他那圆滑腔调带出的那句话中挣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毁了我才甘心!!”她纵然间抓住他的衣领将他压倒在床上,逐渐猩红的双目止不住地流着血一般湿热的泪水。
而韩霖熙安静地带着轻佻而充满讽刺的笑容看着少女发疯的样子,
嘴角得意的笑容更加猖狂:“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简直和肮脏巷子里发疯的野猫没什么两样——试图用凄惨可怜的模样让过路人对它抛来一个怜爱的眼神,这可真是悲哀啊,对吗?”
“韩霖熙……你给我记着……我永远不会再原谅你了……”
听到韩晓熙说出了这句话,他直直地盯住了少女黑褐色的瞳仁,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猛然扼住她的两只手腕。
“看来我不得不毁了你啊,韩晓熙。”他一把扯下自己酒红色的领带,将她的双手绑在一起并死死地按在她的头顶上。
韩晓熙慌张又恼怒地拼命挣扎着,与少年对上了双眸:“韩霖熙,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他冷笑了一声,“你应该把后面的两个字去掉。”
晓熙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响的手机,情绪变得更加崩溃了。
“你他妈放手!!混蛋!!”韩晓熙用膝盖使劲抵挡着他的大腿,却被他的腿一下子给压住了。
“怎么,我们圣洁又乖巧的基督教徒也学会说脏话了?”就在他俯身马上要咬住她的唇瓣上的时候,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拳制止住了。
“人渣!你给我离晓熙远点!!”金佑轩揪住了韩霖熙的衬衣领子将他从床上揪了出来,接着又在他的脸上来了一拳。
“晓熙!你没事吧!!”苏昭沫一下子跑过来将她扶起来坐着,并用力抱住了她,“还好及时找到了你给我的备用钥匙,我们在门外听见你们的声音都快吓死了!!”
而韩晓熙又何尝不是被韩霖熙吓得差点晕过去,她怔怔地看着被领带勒红的手腕,当领带被昭沫解开时,她看到了手腕上斑驳浮现的红晕。
“你还有没有人性,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能忍心下手?!”顾焕的两只手都拎着一大堆东西,目光中的鄙夷毫无掩盖地露了出来。
“亲姐姐?是不是真正的姐姐她自己心里清楚。”本来可以还手的韩霖熙注意到了韩晓熙看着金佑轩时的眼神,便正了正衣冠拿走了挂在衣架上的衣服,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随着铁门砰然关合的声音,屋子里变得一片静谧,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着衣衫不整的韩晓熙。
“顾焕你手里怎么拎了那么多东西啊?”许久沉默后的晓熙问向顾焕。
“啊,对了!我们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呢!”见到她终于说话了,苏昭沫赶紧接住下茬,从顾焕手里接过两大袋东西,哗啦啦地倒在了床上。
“这丫头可会使唤人了,特意打电话让我和金佑轩一起帮你买东西。”顾焕一脸宠溺地看着苏昭沫。
“可不是嘛!这个臭丫头还把所有买完的东西的钱都交给我来付,不仅这样,还打我呢!你看看这胳膊被她掐的……”金佑轩挽起袖子露出胳膊装作哭泣的样子给晓熙看。
“滚犊子!胳膊上的伤明明都是顾焕掐的,别什么事都赖我!”苏昭沫上去狠狠踢了他一脚。
“啊?怪我喽?”顾焕站在一旁无辜地指着自己。
他们笑成了一团,嬉笑打闹的声音充满了这间狭小潮湿的屋子。
顾焕在众人的玩乐中默然抬起眼帘,看着窗外光秃枝干上的白鸽飞向远处耸立的教堂塔尖,金丝般的细雨被氤氲在了渐渐泛起潮红的云朵之中。
一场牵系着千年恩怨的战争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