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七日相守（七） 他心里暖流 ...
-
早上，朦胧中感觉应该时间不早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意识也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也许是因为昨天玩的太累了，在游乐园里玩遍了几乎所有的游艺设施，等吃过了晚饭回到家已经九点多钟。然后就是一觉醒来到现在。也有可能是因为睡不习惯沙发，她从来不喜欢软床，最爱硬硬的棕床垫。睡沙发的感觉就好像是头天晚上一直在通宵写稿子不曾休息一样那么累。
忽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滴嗒”声，难道是下雨了？立刻清醒过来，从沙发上跃起，遁声向窗边走去。果然在下雨，是那种缠绵不尽的不大也不小的雨。天气也一样，既不阴也不晴。怪不得总觉得睡不足，这种天气就是睡觉的天气。鲁斯骊忽然觉得房子里安静得有些奇怪，立刻回转身四处用眼睛搜寻。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似乎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了她自己。
“难道他又穿越走了？”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里一紧，顾不上身上穿的T恤和网球裙皱巴巴的，也顾不上睡眼惺忪头发凌乱的样子便立刻跑去卧室。顿时松了口气，“雍正”正坐在卧室的电脑桌边铺开纸在写字。那么投入、那么专注的样子。管它外面红尘喧嚣，我自内里心如止水。方圆盈尺之间任是心驰神往，数寸毫锥在手由我放敛自如。鲁斯骊不由得被他带入境界，静静地倚立于门口，一下子被他这种神态所吸引。从来没见一个这么沉醉于自我世界，这么专注的人。甚至专注得有一种魅力，让人不能不被吸引。这么旁若无人的他大概才是那个真正的雍正皇帝吧？他夜晚挑灯批奏折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呢？
鲁斯骊轻轻走上两步，这样便可以看到纸上写的字迹。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字体，只觉得说不出来的相宜。既雄浑丰美又特立独行；既厚重严峻又飞扬奇逸；既规矩中正又跳跃飞动。“雍正”一边不急不缓地挥毫落纸，一边声音稳稳地道，“皇考说过，人果专心于一艺一技，则心不外驰，于身有益。所以善书者俱寿考而身强健。朕在这里几日俱都荒废，不曾提笔，今日再书便有些生疏，但是果如皇考所言，摒心静气，倒觉得心里清爽得很。朕幼时读《朱子家训》，黎明即起，洒扫庭厨，因此秉承习惯。从进书房读书时起，至今数十年，莫不日日如此。你看朕的一笔魏碑，可能入你的法眼？”说完已书毕放下笔，站起身来，走远一些再度审视自己写的字。鲁斯骊只觉得他身上那种沉稳、冷静的感觉让她非常有安全感。并且自己的心好像也随着他的心境冷静下来。那是一种她非常生疏的气质，好像是小时候在祖辈、父辈的身上才曾经感受过，一时觉得朦胧又亲切。
轻轻走上来，不由得拿起那支毛笔来把玩。那么普通的笔，在他的手里竟可运用自如，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忍不住感叹道，“你的字自然是好的。反正书里都是这么说你的。不过我可看不出来，我不但不会用毛笔写字，就是用圆珠笔也很久没有写过字了。”她写稿子从来都是用电脑，她喜欢敲击键盘看着屏幕上快速地出现好多字，自己会很有成就感。只要你的思路是流畅的，很容易就可以达到立就千言的成果。而且，她也非常喜欢敲击键盘的感觉，甚至觉得有一种弹钢琴的优雅心境。
“雍正”微微一喟，背负着手看着她，不知道是在为谁惋惜。她拿着毛笔好奇的样子简直像是《西游记》里初上东胜神州傲来国，来到滚滚人烟的市井里学着人吃面条时拿筷子的猴狲一般。既可爱又可笑。他心里暖流溢溢，柔声问道，“你想不想试一试？”
鲁斯骊手掌握着拳攥着毛笔，笔锋向上，惊讶地问，“我？可是我不会啊。”“雍正”淡淡一笑，“有朕在，你怕什么？来。”说着示意她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鲁斯骊好奇心顿起，依他所言坐下来，他站在她身后。她还是攥着毛笔不知所措地向后仰头看他，一脸的傻笑。他亲自动手另铺了一张纸，再从她手里轻轻将毛笔抽出，然后自己做了个执笔的姿势给她看。她欣然接了笔，学着他的样子执了笔，询问“是这样吗？”他拨弄她的手指，几次纠正，才让她握笔的姿势依了规矩。一边道，“书虽有法，但不必事事依法。等你能进退自如的时候，便可以自己想怎么握笔就怎么握笔。下笔有风骨，字成既如人，比讲究规矩重要的多。要记着，规矩是扶持你入正道，但并不为约束。”
说话间，“雍正”已于鲁斯骊身后立稳，从她身后将左手伸前来扶纸，右手将她握笔的手包于自己手心内，把着她伸腕出去。他的臂不摇不晃，全靠腕力支撑，在纸上缓缓写了四个字，“君子三畏。”她看着在自己笔下写出来的字，这是他们共同书成的结果。她被他把着写字的样子，像是初入学的蒙童在被老师指点。她对他充满了信赖，甚至有些崇拜。听着他的呼吸，平静、缓慢而均匀，近得就在耳边。腮边也痒痒的，原来他的脸颊几乎就要挨上她的。这才意识到，他不只在手把手地教她写字，原来她已经被他包容在了胸怀里。又是那种他身上独有的男子气息。不由自主心跳起来。他意识到了她手上的颤抖，只淡淡说了两个字，“专心”。
书罢收笔，她仍坐于椅上，他却立于她身后背着手凝视于纸端。她默念了这四个字，根本不明所以，坦然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古文。”他在她身后谆谆教导，“孔子曰，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人活在世上，不能不存了敬畏之心。天命所指，古圣先贤，都要敬畏。”她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又问道，“你是皇帝，也有敬畏之心吗？”他一笑，好像很开心，像是在笑她的天真。接着道，“朕虽是皇帝，终究也还是个凡人，怎么会没有敬畏之心。只怕朕敬畏的更多着呢。朕不但有君子三畏，还敬畏列祖列宗，敬畏江山社稷，敬畏兆亿黎庶……”她缓缓站起身来，他推开椅子慢慢挨近她身后，半晌又用柔腻的语调如调莺逗雀一般低笑道，“还你有，也一样让朕敬畏。”
“雍正”并没有额外的亲昵动作，鲁斯骊忽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却低头笑语道，“我刚起床，还没有洗脸呢。”说完便跑出卧室进了卫生间。
等到他再到客厅的时候，鲁斯骊已经换了一条干净清爽得几乎透着银光的白裙子站在客厅打开的窗户边上向外面张望。腰两侧的两条白色带子在腰后系成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将腰线清楚地勾勒出来，衬托得腰肢只有盈盈一握。从打开的窗户里透进外面新鲜的空气，清新的风吹拂着她乌黑发亮的短发在白裙子之上特别有一动一静黑白分明的感觉。雨虽未停，但是明显小了许多，天空也亮了。
过了片刻，鲁斯骊轻轻从窗边转过身来，她一边向餐桌这边走来一边蹙着眉似乎在思索什么，眼神若寄若离，并没有注意到“雍正”正站在卧室门口注视着她。她下意识地把利乐包里的牛奶倒在陶瓷水杯里端着向厨房走去。不一会儿传来微波炉加热的声音。鲁斯骊很快从厨房出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按了开机按钮。“雍正”一直在观察着她的神色。他从来没有见过身边的哪个女人会有这种专注的神情，这在于他来说是一种别有意味的动人。鲁斯骊将电脑放在膝上，手飞快地在电脑健盘上操作着。直到听到厨房里“叮”的一声才放下电脑奔向厨房而去。
很快她戴着专用手套将牛奶端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轻松的神色。一边笑着招呼，“四哥，对不起你了，只能先给你喝点牛奶。我还有个要紧的稿子要写。”原来她刚才站在窗边时想的是这个。她已经捧了电脑要进卧室去。“雍正”在卧室门口伸了伸臂将她拦下来。“不要进去，朕想看着你。朕想知道平时的你究竟是什么样子。”鲁斯骊笑了，她觉得这种被人粘着的感觉没有想像得那么可怕，其实很熨帖。嘴里却反驳道，“你批奏批的时候也一定要有人陪着吗？”
“那要看陪着朕的是何人。如果是你在朕身边，朕求之不得。”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种被压抑的冲动又涌上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走近了“其实朕和你一样。”他略顿了一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你昨天答应过朕，可以向你提一个要求。那朕就要求你……”他话音未落，鲁斯骊忽然打断了他，“挨这么近干嘛，我又不是听不到你说话，你看我的电脑都要被你碰掉了。牛奶要冷了，先喝牛奶吧。”说着便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我依你了，就坐在这儿。你的要求我满足了，不许再缠着我，写完了稿子再带你出去玩儿。”然后便专心地看着电脑屏幕敲击起键盘来。她是个工作很容易投入的人，一下子进入状态，运指如飞，早把刚才的事都忘掉了。
“雍正”不得不在她身边坐下来，面色却没刚才那么好看了。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这么忍气吞生。心里像是滚热的一勺热油里被拨进了冷水，心冷了不说，更有一种如同油花四溅般的激烈心情，这不是一时能平息得下去的。再看看鲁斯骊，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完全不做它想地用电脑写稿子。看她的速度倒是很快。不只是十指如飞，屏幕上的字也飞快地增加。他忍不住叫了一声，“诺儿……”他一时觉得心里很茫然，竟忘了自己究竟是怎么来这个世界的，来做什么。依稀记得是因为福惠的死，让他想起了他的生母年贵妃。他叫她的名字，因为他想证实，她就是他的年贵妃。对这一点，他已经不自信了。
“什么？”鲁斯骊却答应得非常自然，觉得他唤得就是自己。她的稿子是昨夜想好的思路，今天早上在窗前打的腹稿，所以此刻只要整理成文字，速度自然很快。点了“保存”，关掉文档，上网发送邮件给赵逐青，工作算是完成了。抬起头来看“雍正”脸色不阴不晴，想起刚才说的话，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一时房间里安静得有点尴尬。鲁斯骊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是一个电影频道。让她惊喜的是，出现在屏幕上的人是她熟悉的演员艾尔•帕西诺。而这幅场景正是史莱德中校在片尾那一场最精彩的演讲。
鲁斯骊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雍正”却没心思去看去听这些他完不懂的东西。屋子里只有中校的声音激昂起伏，抑扬顿挫。一直到片尾，史莱德中校回到哥哥家，在进门前向小女孩要求搭她的便车，查理在他身后微笑着远远看着他那一幕温馨的场景。鲁斯骊在字幕浮出的时候又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
“其实我也和你一样，三岁的时候就开始认字，不只是汉字，还有数字。然后学数数，加减法，学历史，先是听别人念故事书，然后可以自己看书。遇到不认识的字怎么办呢？那时候的我总想，如果能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就好了。于是后来我终于知道了有字典。不是《康熙字典》，是《新华字典》，我终于可以自己畅通无阻的看书了。小时候我有很多很多的玩具，最多的就是各种枪。有能喷火的枪，有能射子弹折枪，长枪，□□……就是没有洋娃娃。后来我上学，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也是十六年的寒窗苦读。毕业以后进了报社工作，我和史莱德中校一样，有许多心里想了很久的事还没有去实现。只是他终于有了一个契机让他实现了心里的愿望，还重新找回了自信。我也在找，我究竟想做什么事？你擅长的不一定是你想做的。你想做的又不一定真的会让你有乐趣。但是我还是希望活得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后慢慢去实现。哪怕很慢，要等很久，我都不怕。但是我是那种一定要看到希望的人，否则会郁闷至死。只要有希望我就什么都不怕。”
鲁斯骊其实不是一个很善于剖白的人，但是她一旦进入了境界就会非常有表达的欲望。这种感觉让她有非常良好的心情，她可以舒畅而轻松。脸上又浮起了微笑，“我喜欢史莱德中校说过的话。‘我不知道今天查理保持沉默是对还是错，我不是法官，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出卖任何人。朋友们，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正直，这就是勇气，这才是未来领袖所具有的品质。他选择了一条道路，正确的道路。有原则，成全人格的道路。让他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吧，他会前途无量的，不要毁了他。保护他，支持他，我保证会有一天你们会为此而骄傲。’”她也像刚才电影里的艾尔•帕西诺一样充满激情地念出了这段话。然后便是沉默。直到过了好久，终于转头来看着“雍正”，又好像很费力地样子，“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我知道你要提什么样的要求。但是请你别说出来，好吗？我不知道今天这样的选择是对是错，也许是错的，但是我不会后悔。因为我不能失掉了自己完全依附于你。可是我也不想让你再抱有幻想了。做人就要坦坦荡荡，做事也要干脆利落，这就是我信奉的原则。”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哭？你放心，朕从来不会强迫别人。既然你心里做此念，朕也一定从你所愿。你还有什么可哭的？”“雍正”非常冷静地看着她。鲁斯骊在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之后，抑止不住眼中酸涩，落下泪来。只觉得心里又痛又空，可是又说不明白为什么。“雍正”却仰天一笑，好像一下子得了解脱般。“你还是小瞧了朕。朕在你心里就是那样放不下的人么？或者你太过于自信，觉得你在朕心里重要之至？”他忽然双眉一挑，目中是恨恨的，字字冷硬地道，“朕确实是想把你带回去。因为朕想让你看看朕究竟是什么样的皇帝，什么样的汉子。”他和她正相反，喜欢剖白自己，喜欢辩驳，所以有过《大义觉迷录》。
鲁斯骊早就直起胸来，抬了头，“我有什么可哭的？就算是我们谁都没有往那儿想，是我误会你，这总成了吧？这样最好，我们还是相安无事。”他刚才的话让她有点没面子，难道真的是她自己太以为是了？想着脸上便有点发烫。他是何许人，是以刻薄寡恩出了名的，怎么可能把她放在心上。偷偷抬起眼来瞧他，正逢他毫不避讳地盯着她，心里一跳，赶紧低下头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听到他在笑。
“朕是想对你提个要求，朕要你……”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响起了清脆无比的电话铃声。他住了口，她只得去接电话。
是赵逐青，她也在家里休息。说是一个她们共同的大学同学蒋小悠明天举行婚礼。鲁斯骊有点不满，“明天结婚怎么今天才请人啊？早干嘛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么突然。隔三天叫‘请’，隔两天叫‘叫’，隔一天叫‘提溜’。万一别人要是有事怎么办？”
赵逐青赶紧在电话那边解释，因为知道她和鲁斯骊是同事，所以请阑是送到一起的，都在她手里，她这几天因为自己的事把这个给忘了。鲁斯骊这才住了口。赵逐青又在电话那一端问“表哥”还在不在？要是在一定一起去。鲁斯骊想了想，让她把“雍正”一个人放在家里一天，也实在不放心。只好答应说，“知道了。”赵逐青没听到准许却不依不饶，问知道了是什么意思，究竟是要怎么办？
鲁斯骊无可奈何地答了一声，“能怎么办啊？带他一起去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七日相守（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