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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问情篇(番外) 残梦依稀故 ...
问世间,情为何物?
世人大抵总会不假思索接上后半句,“直教生死相许”,而后在茶楼酒肆间谈起大家耳熟能详的江湖传闻,感慨着那些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而在江南某个偏僻镇子的小茶馆里,略显破旧的台子上那说书先生,此时此刻正讲着一个五年前说起来尚且流行、如今却早已被淘汰良久的老故事——即烟雨楼楼主莫问情和残梦之主冉若寒携手同行共度难关然后双双退隐的故事。
其实,这故事在五年多以前,在日趋强盛隐有武林霸主之势的烟雨楼突然宣布解散的时候,还是颇受欢迎的,可是流传了一段时间,发现烟雨楼真的悄无声息,那所谓的人中龙凤也再无传闻仿佛彻底湮于众人之后,这故事便也渐渐沉寂下去了。如今再度讲起,一是小镇偏僻,茶楼的故事自然不如城镇里的故事新颖有趣,二则是近几日来了个奇怪的客人,那是个一身白衣幕篱遮面的姑娘,点一壶茶便能在茶馆角落坐上一整日,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就静静地看着窗外仿佛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若非偶尔打赏给说书先生的银角子混在那堆零碎铜钱中显眼得紧,小二怕是早就忍不住拐弯抹角地撵人了。
自古有钱能使鬼推磨,况且讲故事这样不算费力的小事,因此,自第一次提及烟雨楼被这出手大方的姑娘打赏之后,说书先生的话题就不断往这方面靠拢,从莫问情担当楼主诛杀叛逆年少成名,到楼中势力迅速拓展进击北疆,再到楼中各种人物事件……最后脑中存货讲完了,见那姑娘还未离开,竟开始现编起当初那对人中龙凤共同退隐后有滋有味的婚后生活来,虽是信口胡诌,听上去倒也有模有样引人艳羡。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冷雨,茶馆内三三两两躲雨的人捧杯热茶,听说书先生摇头晃脑侃侃而谈,只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消遣,倒也别有趣味,就连那坐在角落形单影只的姑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也忍不住柔和了眉目,流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便在此时,茶馆的门吱呀一声,原是个淋成落汤鸡似的落拓青年推门进来,当然,进来的也不只是他,还有扑面而来的冷风。面对其他人的怒瞪,青年尴尬一笑顺手关门,着眼瞅了一圈,许是觉得角落里更清静些,抬脚便向着角落里白衣姑娘所在的地方去了。
“小二,来壶……”他正准备叫壶热茶暖暖胃,却在看到身旁女子面容的刹那,声音戛然而止。
“原来那碗酒是你让他喝的”,记忆中堇衣女子的眉目锋利且讥诮,“往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会控制不住,杀了你!”
“他本来应当活不过二十二岁的,若不是想要培养你接替烟雨楼楼主的位置,只怕早都撑不下去了……可你给他的回报是什么呢?不过是毫不留情的叛离罢了!”
“安葬?为何安葬?他生前被烟雨楼束缚,被承诺束缚,被亲情束缚,难道死了还要再被一句棺木束缚?……哈,一个月前我就按照他生前意愿将遗体一把火烧了,骨灰也已随风散尽,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去打扰他了!”
哪怕时隔五年之久,那一字一句回忆起来仍如杀人诛心,可是,再锋利又如何呢?那是他活该受的!
曾有一人,苦撑病体透支自己风中残烛般的生命,用尽全力只为给他撑起一片天,一个坚实的后盾,可他,却埋怨这天不如他人头顶的晴朗自在,后盾不如他人身后的温暖舒适,一心想逃离那个环境,甚至不惜伤人伤己也要挣脱出来……终于,那人如他所愿,连死前都未曾再提过他半句,宁愿被挫骨扬灰也不再和这世间有任何相关。
他自由了,彻底自由了……哈哈哈哈,以仅存唯一至亲的命,换来的绝对自由!
从此,这世上再无人默默为他遮风挡雨,再无人皱眉提醒他醉酒伤身,再无人严格督促他勤学苦练,也再无人哪怕被狠狠刺伤恩断义绝仍会为他谋好退路了……他没有哥哥了,也没有家了,现实没有,梦中也不再有。
曾有一次,他忘了因何事得罪了人引来追杀九死一生,却被他还是烟雨楼二楼主时一个颇有能力却无甚交集的下属所救,那时他其实并没什么求生执念,伤重之下茫然发问,为何会救一个叛逃而出本该被楼主亲手诛杀的该死之人,对方却哑然失笑,反问,“你以为莫楼主是什么人?他若真想要某个人死,那人怎可能还会有改头换面东躲西藏的机会?”“可是,当时他毫不留情就发布了江湖绝杀令……”“江湖绝杀令自然是给江湖其他人看的,至于事实到底如何,你不应该最清楚吗?否则,面对叛逃者,有的是人争抢着把你的脑袋送到烟雨楼,又何须楼主亲自出手?”
当他原本一直潜藏于心的猜测与希冀,被旁观者冷静直白的点明之后,本是混沌一片的心里终于感到一阵久违的迟钝且尖锐的疼痛。昏迷中,似乎看到了某个熟悉的白衣身影正离自己越来越远,任凭他哑着嗓子声声呼唤也不曾回头,他跌跌撞撞奔过去想拉住对方,可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那道身影便如飞灰般在他指间消散了,犹如一场荒芜的梦,却又不仅仅是一场梦。
后来,他不止一次想到兄弟决裂当日,他问莫问情是否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流泪,对方回答,“或许吧,毕竟……我早已流不出眼泪了。”
年轻气盛时总以为,伤到极致时定会流泪会痛苦崩溃,故而可以毫不犹豫指责对方无情无心;如今,等到自己的心也仿佛空了一片,冷到刺骨疼到麻木却奇怪地流不出眼泪时,方才隐隐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出,青年翻涌的思绪平复下来,却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坦然,他问小二要了壶热茶,以茶代酒向五年多以前曾言之凿凿下次见面定会取自己性命的女子举杯道,“冉姑娘,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女子转向他,又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一样,“这些年过得如何?”
“尚可,”莫轻情惊讶于自己竟还有心情瞧着说书先生笑问,“没想到冉姑娘还喜欢听这坊间故事。”
他这番本是玩笑,却未想冉若寒竟像是默认他这番说辞一般,轻声道,“听着这些,我总忍不住去想,若是曾经选择不同,结局是否也会大不相同?”
莫轻情讶然,却听女子继续道,“我知你现在想些什么,可我无心杀你,只想请你听个故事。”
冉若寒的故事很简单,简单到枯燥的地步。
不外乎以前江湖上有个楼子,楼主是个病入膏肓却武功甚高手段超绝的青年,很多人被他折服为楼子卖命,包括一个剑术超群的魔女,不过魔女臣服不过因为他是最强的,等他被打败的时候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叛离……话虽如此,可在楼子真正遇到危机之时,魔女却并未如自己所言那样离开,而是和楼主并肩作战相互支撑,一起度过了最危难的时候。
“然后呢?”莫轻情似乎有些明白了,“这对人中龙凤在一起了吗?”
“没有,”冉若寒声音突然变得极冷,“最后因为观念不合产生冲突,魔女趁其不备直接动手杀了楼主,楼主也在濒死那一刻本能反击杀了魔女。”
“不可能,”莫轻情脱口而出,“你怎么可能会杀我哥?”
“为何不可能?”冉若寒冷笑,“莫非你以为我是那般忠诚之人?”
莫轻情一时语滞,却仍坚持道,“我认识的魔女冉若寒,不一定全然忠于烟雨楼,但一定不会伤害楼主莫问情,更不会亲自动手杀他!”
“你倒是信我,”冉若寒目光渐远,“那你知道同样的问题,莫问情是怎么回答的吗?”
“他早已做好我随时动手杀他的准备,”她笑了起来,眸中却隐现伤悲,“他不信我,甚至,他连自己都不相信!”
那是五年多以前烟雨楼攻打北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刻了,他和她被奇诡秘术困于一个遍地骷髅的地下暗道,需要两人齐心协力才能突破出去,可关键在于,那鬼地方很容易让人陷入真假难辨的幻境中,越恐惧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但凡对同伴有一丝迟疑和猜忌,都有可能被放大无数倍从而自相残杀命丧于此。
也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她于迷障中走马观花般看到了和当下相似却不尽相同的一生,看到另一个她与楼主在携手并进中不断产生分歧又不断被压制,导致信任逐渐崩塌,最终在她底线再次被践踏时爆发了激烈冲突怒而交手和对方同归于尽。
她从这样的幻境中强行挣脱,心境仍不免受到影响,恍惚间却看到莫问情比她先清醒,也比她更坚决,不曾有丝毫犹豫地护着因失神而浑身破绽的她继续一路前行,直到彻底力竭。
至此,她总算彻底清醒,不再为幻境所困,最终扶着他成功破出暗道。重见天日那一刻,她跟他讲述了自己遇到的幻境,却听他轻描淡写道,他也遇到了同样的幻境。
她愕然,“那你?”你是怎么迅速清醒过来,并毫不犹豫护着幻境中杀死自己的凶手的?难道,就不曾对她有半点怀疑?
他却轻松笑道,“我?我当时看到幻境就想着,自己死就死了,干嘛还要拉个小姑娘陪葬呢?所以,直接把精力用完算啦!”
当时听到与预想完全不同的回答,她只感到心里隐隐有些疼,却并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隔了很久才明白,他是不信她,所以做好了随时迎接她致命一击的准备;他也不信自己,所以连哪怕受到致命伤反击的余地都不会留下——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会让一个人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连濒死反击的本能都要严格去控制?
那人逝去之后,她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便在这五年多的时光里到处走走停停,看过大漠狂吼肆虐的漫天风沙,看过雪原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看过月下游鱼竞跃波光粼粼的水面,看过拿着纸鸢奔走嬉闹无忧无虑的孩童……她遇到了很多人,很多风景,很多故事,也在不断观察着与过往印象大不相同的市井熙攘,看这江湖百态人间烟火,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她又一次想起在他临终前,竟极认真地向她道谢,面对她的疑惑,他声音染上了些许温暖,“阿冉,你是不是,从未真的打算杀我?”
“其实你早已有了杀我的能力,我也从不是你口中所谓的最强者,”他枯瘦苍白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毕竟,以你的聪慧,应该很早就发现我的致命缺陷了,却始终不曾动手,反而……”反而以身为盾,牢牢护在他身边,这才缔造了江湖上有关烟雨楼的种种传说。
“那你呢?”她垂眸,“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他一怔,却是笑了,“也罢!原本我想着,这些年亏欠你良多,若你想要杀我,那把这条命给你又有何妨?不过,既然你不想杀我,那……”
话至中途,他却突然将她腰间残梦拔剑出鞘,另一只手几乎同时就握上了残梦最锋利的断刃。
“你干什么?”她心中一慌,本能就想制止他毫无预兆的自伤行为,却听他温声道,“阿冉,你忘了?这把剑伤不了我。”
“残梦被江湖人传为魔剑,说它摄人心魄弑主擅杀,可又有谁知,它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使命,不过是守护一方平安呢?”
“纵因守护之故被折断过半流落世间,还不知为何沾染了极强的血煞之气,可它一直是它,厌恶杀戮的本性从未改变,”断剑残梦在他紧握的掌心不断嗡鸣震颤,剑身隐透的那抹血色也在不断消散,“阿冉,其实你早在北疆破除迷障的那一刻起,就可以成为真正的残梦之主了。”
她看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感受着原本与神兵微弱的联系在不断增强,心中却酸涩痛楚到想要流泪,“你应当明白,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笑叹,“可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个了啊!”
云栖松开握剑的手,明明没有任何伤痕,可整个人却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一般灰败下来。她扶他坐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沉默半晌才颤声问,“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
可他却没再回答她,只是似什么都没听到般,无神的眼睛望着她所在的方向,轻声道,“阿冉,替我好好看看这世间罢!”
后来,她真的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风景,却再也遇不到当初那个自称云栖的少年。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喜欢穿白衣,逐渐变得目光柔和,逐渐观察与思索一些之前从来不会留意的东西。
而今,她便在烟雨江南一个偏僻的小茶馆,心平气和地同莫轻情讲着第二个故事。
说是故事,倒不如说是寥寥几个片段。
比如,有个陌生的灵魂从一个七岁男孩身上苏醒,却发现自己身旁有群异教徒正要把一个不过两岁哇哇哭叫的小孩儿丢到蛊池为祭,他救人心切直接用出某些神异手段制服众人,可这样的力量哪里是一个孩童躯体所能承受的?自此,伤到了根本的他只能缠绵病榻药石罔顾。
再比如,失去了妻子的男人心死大半,狼狈找过来时自然发现了长子被人顶替之事,更明白正是由于顶替者的拼力庇护,幼子才能安然无恙。之后,他回到中原武林付出大代价为长子求医问药,与其说是父爱深沉,倒不如说在逃避及还人情罢了。
又比如,伤了根骨本该早逝的少年,为了对所谓的父亲临行前最后一句承诺,一力担起了烟雨楼,不过是为了护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小少年平安,并把他父亲留下的东西交给他罢了。可是……
“可是那弟弟却不知足,”莫轻情面色惨白如纸,恍惚道,“还想要兄长独一无二的关怀和照顾,并在心里埋怨,明明他才是骨肉至亲,为何那人却始终看不到他?为何不能尊重他的选择,非要按自己的意愿强行给他安排要走的路?”可是,如果这是父亲临终前的遗愿,如果那人并非他真正的兄长,如果对方一身病骨饱受折磨的起因是为了他,那他有什么立场指责对方无情无心?又有什么资格去怨怪伤害?
“不,”冉若寒摇头,目中柔和释然,还透着丝丝怀念,“我想说,那少年是个傻子,明明付出那么多却不懂得表达,被误会不解释,被伤害也不喊疼,明明有一颗再温柔不过的心,却偏偏打心底里认定自己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这样的结论……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觉得自己就算以命相护,对方不领情还反手伤人的情况再正常不过,也难怪遭人误会……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冉姑娘,”莫轻情声音艰涩,“你说的,可是真的?”他本心不愿相信这番无稽之谈,可回忆中一点一滴细节,却反复验证着这样的说法。
可冉若寒却微微笑道,“这不过是我做过一些零碎的梦罢了,不必当真——况且,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呢?他护着你,是他自己的选择,你莫要辜负他一片苦心便是了,何必想那么多呢?”
女子似是放下了什么,起身走出茶馆,留给身后青年一个独处空间。感受到腰间残梦的轻微震颤,以及从剑身上隐隐传来的直白而简单的情绪:“救……救……救救……”她不由一笑,“别催了,我去救你想救之人,你也要带我找到我想见的人才是!”
天地之大,山高海阔,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次相见,听那人温声唤一句:“阿冉,好久不见!”
宝子们,蠢作者回来啦,五年前开的坑也会逐渐填上,万分感谢等我到现在的小天使们,感谢喜欢云栖的小伙伴们,这次,不会再辜负你们啦,么么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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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问情篇(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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