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清灵》策千默已

2、坟林败碧幽（一）

　　朦胧的晨雾弥漫在林中，朝露未晞。许多刚从泥地中拔起的竹苗，一夜之间，拔高了三两节，散发出幽幽的清香，远方时不时的传来几声勤鸟的嘤鸣。
　　悠扬的的笛声坐落在林中，更增添了一份秘色。
　　一曲终了，吹笛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笛，向密林深处透望。
　　这时，却发生了变故。
　　霎时间，阴风四起，杂叶飘碎，吹笛人望着这刹那突变的景色，嘴角勾起不经人一见的笑。
　　“来了啊……”说罢，身体也跟着动了起来。
　　四处静的可怕，阴风阵阵，令人毛骨悚然。可吹笛少年却丝毫没有感觉到这种瘆人的气氛，他身形轻如鸿毛，来去自如。很快，似乎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竹林间，现出一片片的黑影，犹如鬼魅。它们算不上是人，或者说，它们根本就不是人。
　　——怨魂，字如其意。
　　人死后，魂魄脱离人身。人生前有怨念，死后其魂不如轮回，专栖于阴气浓重之地，伤人，夺其阳，转阴。因怨气浓重，夺阳转阴，没有实体，故称为“怨魂”。
　　因此它们也称“灵”,但也只是“灵”其中最低的一等。
　　阴气浓重之地，俗话说就只有死人待的最多的地方了。或者就是魔修的领地。
　　但凡有自知之明的“灵”，或有本能的，都不会轻易靠近。
　　魔修极为阴狡，口出言人不足信，杀人如麻，污秽之气冲天，单说“灵”就能利其如用。余之，不言而喻。
　　少年咧起嘴，俊俏的脸上丝毫没有笑意，更多的，反而是嗜血的兴奋。
　　血瞳骤起，更为少年增添了一份邪魅，杀伐之气全开！
　　少年将竹笛抵至唇边，却迟迟没有吹响一个音节。
　　眼前的怨魂“如饥似渴”的看着少年，却迟迟不敢上前，似乎是在惧怕着什么。
　　这种渴望而不可及的情景，叶茔可见过多了，就好比一个喜欢吃甜食的小孩，站在卖糖葫芦的边上，看着架上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外面包裹着一层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分外诱人……但是，却没有钱买，只能看着。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当然，这可不是说他自己，是说这些怨魂。
　　自打从记事开始，师父就把他赶出舍室，让他独自一人在后山的墓地里生活，只给了一把短剑就放任他自生自灭。起先只是感觉新奇，后来却发现这“新奇”真是“好不刺激”！
　　叶茔来的当天，那些怨魂一个一个接踵而至的出来，好不精彩，看得叶茔眼花缭乱的，直拍手叫好。
　　那时叶茔还小，又不知红尘之事，不懂什么叫危险，活脱脱一个天真可爱、单纯犹如一张白纸的小奶娃。后来呢，怨魂们也就见这个对它们丝毫造不成威胁的小奶娃。这个墓地，已有多年没有活人来过这了。曾经死的人，因怨而滋生，化为怨魂。它们没有心智，除了吸食活人的阳气以及别的本能，之外的一无所论。
　　人已死，盖棺定论，纵有别的不冤，也只能当成生前的遗憾。
　　怨魂们一见叶茔，循与本能，全都争先恐后的迎上去。然而，离叶茔只剩下一寸距离的时候，那些怨魂倏地停下了身影。因为它们感知到，一种凌驾于它们之上的阴气正从眼前这名垂髫之纪的小奶娃身上泄出。
　　它们与叶茔就这么对峙着。
　　尚久，叶茔抬头，血瞳放出点点血光，在那张如玉雕琢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邪魅一笑，对它们道:“不过来吗”
　　稚音响起，丝毫没有温度，冰冷的临如冰窖。
　　怨魂们如临大敌。
　　此后，叶茔在这生活了近五年。期间，叶茔的师父一次也没有来看过他，叶茔都快认为师父已经忘了有他这个徒弟了。
　　“唉……”叶茔放下已抵至唇边的竹笛，双眼敛合，再度睁开，血瞳骤然消失，换上两片清纯无暇的墨瞳。
　　怨魂们面面相觑，不知眼前的少年在干什么。
　　叶茔叹出一口气，道:“罢了罢了，太无聊了，不想打了。”叶茔一头栽坐在地，背靠长竹，双眸合起，慵懒之气外露，对怨魂们道:“都打了将近七年了，还是这样，没意思。”
　　“……”
　　怨魂们这才知道，原来是这少年嫌弃它们了。
　　“叶尡。”
　　一听到这个声音，叶茔一个鲤鱼打滚站起来，怨魂们也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速度，弹指之间，都不足为奇。
　　叶茔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笑嘻嘻的对眼前的人说:“师父，您出关了。”
　　这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敬语，却让男子猛的一怔。
　　男子看起来不过四十岁，虽然满头白发，却依旧挡不住脸上的精神焕发；俊美的容颜以及身旁一股与众不同的尊贵气度，让人一见之下，难以忘怀。
　　叶茔从不会称他用敬语，男子理所当然的认定了叶茔是在向他——献殷勤。
　　叶茔五岁之前，都是他这个师父照顾他，爹娘兼顾。而之后，就将叶茔丢到林子里，让他“自生自灭”去了。后来十岁时，便把他接过来，让他理得这世间红尘之事，结果，酿成大错。
　　先不说叶茔生性好动，就凭他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小小年纪，惹得桃花一朵朵，险些都开到山上来了。于是，又将他扔后山里了。
　　叶茔天性不坏，天资聪颖过人，只不过不喜羁束、懒罢了，但却偏偏养成了这个性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纵使多么艰辛，多么劳苦，总还抱有一丝希望。于是乎，在叶茔十一岁那年，将他送入蓟山学府求学，期望叶茔能在里面好好 “改造”一番。可事实，适得其反不说，却偏偏越往他不想的地方发展。真实之况，他也是听闻蓟山学府内各前来求学的修仙世家公子们说的——
　　“叶茔他这个人，为人轻佻，言语略带儇薄之意，一不正经，二不老实，除了那张人人都羡慕嫉妒恨的脸之外，应该是没有其他优点了。”
　　“叶茔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经常逃课去后山不知拨弄什么，每每回来都是一身的邋遢，问他干什么去了，不理，一副自视清高的样子。”
　　“没错，瞧他人模人样的，没想到骨子里竟是个色徒，竟敢去偷看仙子们洗澡。罪名一坐实，这处分只恐多不恐少。只可惜穆兄这个品貌皆优、性子淡的出奇的人，竟也会被他带坏，可想而知，穆家长辈和学府里的老师眼里当真是容不下他了。”
　　“不过……”
　　他没听完，便一路风风火火地朝叶茔那赶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赶着去投胎呢。
　　后来，也不过是虚惊一场，纯属栽赃陷害的套路罢了。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具体一点他就不知道了。
　　思绪回转，他看着眼前已是韶华之纪的少年，无奈道:“说吧，有什么事？”
　　知我者莫过于师父也！
　　“师父，我要下山。”叶茔道。
　　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形于辞色。
　　欣喜是欣喜，可欣喜的是师父肯给他这个机会，叶茔想都没想就将答案报了出来，此之所谓:头脑简单。
　　这也不怪叶茔，他随性洒脱，桀骜不羁，性子又懒，这种费脑的事又怎么会去细想，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听言，男子眉角一挑。
　　他很清楚的听到，叶茔是说“要”，不是“想”，更不是像平常那样只留下一张写着寥寥几个字的纸就溜下山去了，更何况这次是当面说，果真决绝！
　　男子叹道:“可以。”
　　叶茔一听，顿时手舞足蹈，不亦乐乎。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立马跳到嗓子眼上。
　　“去后山，将那把剑挖出来，带到我跟前，准许你下山。”
　　“……”
　　林荫山空鸣涧出，孤有一人驰坟墓。
　　鸣声嘤嘤，流水汤汤，山中清新之色映入眼帘。可有一人，却埋头苦闷的发牢骚:“哎呀，师父你真是太没有人性了，自己不想脏了手，却让徒弟去干那缺德的事，人在九泉之下，一定咒你断子绝孙，孤苦伶仃，死了也没人给您添一幅薄棺……”
　　叶茔滔滔不绝地说着，身后的人青筋直绷，火冒三丈道:“你发牢骚最好不要让我听见！还有，辱骂师父，不敬！待给我把剑挖出来，先给我在这思过三天！”
　　叶茔一听，立马捂上嘴。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想收都收不回来。于是，叶茔拽住他师父的袖子，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道:“师父……别嘛……”语气中带着一股浓浓的撒娇意味。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男子乜斜着眼睛看着身高已到他下巴处的叶茔，一字一顿道:“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