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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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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十五年,三月十三日,宣城。
花柳巷,红裳里。
一名年约十七的少年浪客正在花楼上大快朵颐。这里与白莲国一水之隔,时值两国交好、修养生息期间,处处是熙攘热闹的景象。少年一边喝酒,一边凭栏看巡逻兵懒洋洋地打楼下经过,哂笑道:
“抓我?小爷使了这一招金蝉脱壳,看你们怎么抓我!”
“公子一个人在说什么呢?”
姜宛正酒意微酣、坐条板凳要当马骑之际,冷不防吓得一激灵。只见花楼那边,风吹得绣帘乱卷,吹进盈盈一女子的笑语——
“公子,妈妈让我来陪您呐。”
姜宛风流归风流,可也没玩物丧志到被满城通缉还玩弄风流的地步。他愣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叫姑娘,但人家送上门来也不奇怪——哪有男人上花楼一个人吃酒的道理呢?这家“红裳里”的老妈妈打发个姑娘来试试水,说明人家有经商头脑,会揽客、有本事。
何况这姑娘一口江南乡音,笑音清甜,语声软糯,直叫人听得骨头酥软,从头发丝儿舒坦到脚趾。她虽作出妩媚之意,却只是鹦鹉学舌,显露出稚气来,倒也很有趣,且不会灌得他太醉。
姜宛此番只打算在这宣城逗留半日,打完牙祭,然后出城、连夜渡水到白莲国去。可是酒饭填肠胃,春日暖洋洋,晒得人跟猫似的发懒。他思想斗争了一会儿,听得帘外姑娘委委屈屈地说:
“公子,妾身可是耽误公子雅兴了?妾身这就回去——”
“哎,姑娘留步!”姜宛下意识就喊出口了,忍不住拍自己一巴掌。少年人顾忌脸面,只得继续:“你进来、进来。”
若说他先前还有几分犹疑,待见到来人后,变成十足十的惊喜了——风吹帘子把人推进来的那一刻,整个花楼仿若蒙上一层濛濛的雾气,伊人就站在水雾的那边,若隐若现,半遮半掩,像株三月的桃花初绽——即使在白莲国都,这样的美人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姜宛一下子来了精神,不由亲自过去殷勤招呼:“一人喝酒正闷,幸得佳人作陪——小生姜宛,不知姑娘芳名?”
那女子似想起什么害羞的事情,低眉道:“妾身慕卿怜,拜公子安。”
姜宛只觉得她这幅模样更惹人怜爱了,笑说:“姑娘真是人如其名。何必客气,来、来,坐、坐。”
他美酒在手,佳人作陪,不由兴致大发:“听姑娘口音,似是江南人氏?”
慕卿怜点头:“公子明鉴,妾身随父母来宣城,不过三年尔。”
三年。
三年前江南妖异陡生,江河改道。绫江以南伤亡无数,良田倾数淹没,颗粒无收。
次年春,春种未播,瘟疫又起,疾风去而妖魔至,嗜肉啮骨,屠门屠户,速者一月之间而全城尽殁——
哀鸿遍野。
当时他远在千里之外边塞草原上,策马飞驰快活无比。半年后听得消息,一头栽下马背,至今回想起,仍觉得喉咙发紧,脊背生寒。
他一连灌下数杯酒平复了心绪,想起来旁边还有从那两场天灾死里逃生活下来的人。三年前白莲国一下从强国之巅跌落,既要修治绫江,又要控制疫情,还得抽兵肥牛盖饭邻国伺机侵略。朝堂疲于应付,百姓活于水火,人心惶惶。
三年前这小姑娘才十岁大一点点,父母既然排除万难带她逃出来,肯定再穷困也不会舍得把女儿卖进风月场,除非——
姜宛越想越觉得这位姑娘实在太堪怜了,尽管他们见面后还未说满十句话,他已然觉得她楚楚可怜,足以让他效仿当年锦城洛公子千金赎美人。
可惜姜宛目前是个流落四方、还被满城通缉的穷光蛋。
他只好装出豪爽的样子,指着桌上的一碗清粥两碟小菜道:“姑娘如此佳人,今日相逢是小生三生有幸,这顿算是请了姑娘了。”言罢又觉得寒碜,于是叫人又添了点。
两碗荤菜端上来,肉香四溢,慕卿怜两眼亮晶晶地盯着,姜宛看她一团孩气,倒一时忘了旖旎心思,好笑道:“你用眼睛吃饭的?怎么不动筷子?”
慕卿怜摇头:“比客人先动筷子,妈妈知道了会打的。”
姜宛道:“这楼上就我俩,你妈妈不知道。”
慕卿怜仍是不肯,催得急了,就哭。姜宛没办法,只得先各吃了一口,又态度强硬地喂了一口。慕卿怜这才举箸。这丫头不知是被打怕了,还是天生死脑筋,他都表现得那样亲厚了,她仍是不敢坏规矩,所有的菜都要先搛给他两筷子,才自己吃一小口。
姜宛叹气,这姑娘太小,他来早了两年——美人陪酒,就该大大方方不拘小节快活一把。她这么拘谨,反倒叫人自讨没趣。
他正欲令她再陪饮几杯酒,推拒之间酒杯滑落,“哐当”砸在地板上。
酒杯撞到凳子腿,滚到他那边。
姜宛心想:“这还玩儿得下去吗?”
他在花楼坐半天了,菜都点了,却连姑娘的小手还没摸着呢。
总不好在这时候换人,来硬的又有失风雅。
姜宛弯腰去摸杯子的时候想:“这得慢慢来。”
就在他思索怎么个“慢慢”法儿的时候,姜宛猛然发觉头有些昏沉。
慕卿怜在桌上又搛了一筷子菜,正待放到姜宛碗里,忽然桌下传来“噗通”一声。
她撑着下巴,得意地一笑,扬手把酒壶甩向窗外。
姜宛,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