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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让他去办, ...


  •   天蓝的没有一丝阴翳,像是水波,那浅浅的一层薄云,如层层翻滚的浪.朦胧得没有边界的太阳,像是水里的倒影似的,有圈圈让人惊异的波澜。

      一个灰扑扑的背影蹲在屋檐底下,目光呆滞地看着焦黄皲裂的土地,突然感觉唇口一湿。他猛地跳起来,大叫道:“下雨了!我尝到雨水了!”

      十几步开外的大树下,一个汉子倚着树干,手里晃着一把芭蕉扇,扯着肩上的布擦汗,低声骂道:“有个屁!老子现在是尽给老天爷送水了!这贼老天,不让人活了。”

      “明明有水……”檐下那人呢喃一声,舔了舔嘴唇,迟钝地尝到一点甜腥味,霎时间他的眼底涌动起泪珠,“不是水……是血。”

      他吸允着干裂的嘴唇,继续呆滞地看着荒芜的天地。

      远处敲锣打鼓走来一行人,走在前头的一身官服,身旁两个官差,大喊着:“大家再坚持坚持!皇上要请太上宗降雨了!马上就能下雨,大家做好防洪,做好藏水!”

      檐下的人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巍颤颤的手扶在窗沿上,缓缓地站了起来,喃喃一声:“皇上去求水了?”

      那树底下的汉子早就待不住了,跑去跟在县太爷身后,谁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是那人的眼睛越来越亮,一步步回了屋里,把台案上的木牌摆正,恭恭敬敬地点了一支香,跪在地上哽咽道:“皇上大德!太上宗大德啊!老天啊,你快快下雨吧!”

      他目光凝视着那一炷香,烟雾氤氲着散开。一只素白的手捻起香炉鼎,往里面续了香,淡淡的香味沉了一会儿,才又轻轻地散了。

      那双手收回来扶了扶头上的珠钗,笑道:“这宗里上上下下,还是崇光大人最有眼光,这香既不轻浮,又不浓艳,这叫‘湛兮,似或存!’。”

      绣着青松的屏风上,隐约走过去一个窈窕的身影,她身形高挑,发髻上的碧玉簪绿汪汪的藏在乌云中,大概是穿着宽大的袍子,紫檀色的绸光在屏风底下一闪而过,屏风外还拖着长长的缟色纱衣。

      里面的人淡淡的一声:“湛兮,似或存。我就好像是不存在了。”

      “真人,那是大道所在。”屏风外的女子把炉盖盖回去,踅过屏风,弯腰钻进绣塌里整了整褥子。

      窗台上的人回过头,一张鹅蛋脸,俊眉秀目,生得富贵风流,然而她分外有种含而不露的气势,珠光宝气过冷了,不可逼近似的,她看你一眼,都能让你背后生出一身冷汗。

      那整理绣塌的女子回头便被这一眼钉死了,突然就跪了下去。

      窗台上的人把目光又渐渐回转到了窗外,窗外不远处是一池新荷,一个个鼓了包,可爱极了。

      她叹了一声:“大道无情啊,都多少天没下雨了?容平,你说说。”

      那个叫容平的女子伏在地上,急思了一会儿,只说出一个大概的数:“三个月了吧?”

      “快五个月了,外面不知死了多少人。”窗台上的人摇摇头,“你呀!也不该只顾着这些花花草草,胭脂水粉,都百多年了,还没用够?多放些心在修行上,也不该只是这点修为,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容平干笑一声,说:“能伺候真人,在真人身边听道法,已经是天大的恩赐。真人的修行太过高深,我听了就是有一万遍,也是摸不着头脑啊。”

      “行了,别打马虎眼。曦月已经来了,让他进来。”窗台边的人阖起双眼,静静地站着。

      容平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路小跑出去,果真有人在庭院的柏树下等着,一席雪青色宽袍,举止温柔,容貌都雅,望着急匆匆跑出来的容平,低声笑道:“怎么?你惹她了?”

      容平整了整衣服,道:“失礼了。楼主快快请吧,真人在里头等着了。”

      曦月跟着容平,走得很慢,低声问:“和光现在怎么样了?”

      “心情不太好。”容平也低声答着,“为了老天一直没下雨发愁。”

      “别着急。”曦月温言劝慰,“我正是为了这事来的。”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门房外。

      容平唱了一声:“真人,曦月大人来了。”

      里面回了一声:“嗯,让他进来。”

      曦月这才抬步走了进去,里面的人又吩咐了一句:“把赵德运、水寒和严鸿志给我叫来。”

      “是。”容平对里面一拜,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和光早已在客厅上首坐下来了,看见曦月进来,淡淡瞥了一眼,又闭上了。

      “人皇来消息了。”曦月浑不在意,从袖口中抽出一封信,摆在台上,“说是要我们帮忙降雨,百姓要活不下去了。”

      和光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曦月:“五个月了,上天不知道是什么旨意,才会这般决绝。布了这个雨,你担当,还是我担当?”

      曦月一时间讷讷地不说话了。和光摸着手腕上的白玉串珠,圆润莹亮,一颗、两颗、三颗……她脸上微微现出点冷笑。

      过了一会儿,和光终于开口说:“等等吧,三阁的阁主都要来,看他们怎么说。”

      曦月面色缓和下来,坐在右下首的位置,说:“那就再等等。”

      也就一炷香的时间,容平的声音在院外边就响起了:“真人,三位大人到了。”

      话刚落,门外有三个人依次进来了。

      第一个人看起来大概有四十岁上下,身上一件鸦青色的道袍,方正平整的脸,看不出什么特别,因此让人很容易放心似的。

      第二个人是一个女人,容貌二十上下,花容月貌,一双杏眼低垂着,显得很青涩。

      第三个人是个男人,看起来是有三十岁上下,墨灰色的道袍,脸上崩得直直的,漂亮得很是不情愿,总有些戾气。

      第一个人踏上前来,说:“赵德运。”

      第二个人踏上前来,说:“水寒。”

      第三个人踏上前来,说:“严鸿志。”

      三人齐声对着正中的和光拜道:“拜见掌门!”

      和光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三个人列次坐在两边。

      容平捧着茶壶从外面走进来,给每人倒了一壶茶。

      和光抬起眼,穿过客厅,望着外面挡着门口的影壁,声音低沉道:“外面的情况,诸位都知道了吧?”

      赵德运第一个站起来,说:“已经五个月没有下雨了,死了很多人,孤魂野鬼到处都是,难啊!”

      和光看向赵德运,问:“难的是人死了,还是野鬼多了?”

      赵德运垂下眼:“人死了伤心,野鬼多了伤神,生前死后都不好过,让人于心不忍啊。”

      “说得好。”和光瞥向水寒。

      水寒站起来,说:“赵阁主说的是,天意不可揣测,但人之心不可不有恻隐。”

      “关键是怎么帮。”严鸿志目光灼灼,看向上首的和光。

      和光收回目光,淡淡道:“天一楼的楼主也来了,大家不妨商量一下,这事要怎么办才好。”

      三位阁主一愣,品到了和光言语中的意思。

      赵德运说:“天一楼这些年守护着玄牝珠,劳苦功高啊。如今还为了凡间的事,亲自来了,看来情势会一天天好起来了。”

      水寒点头道:“能过这一关,是我们太上宗的福气,也是掌门的福气。”

      严鸿志道:“那此事越快办越好,曦月大人,咱们什么时候把玄牝珠请出来,给百姓布雨啊?”

      曦月扫了众人一眼,最后停在和光身上,和光坐在最正宗,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她的脸上,她本就如雪的肌肤散发出一股玉的光晕,仿佛是一座不悲不喜的玉像,眼睛瞪着,她也是全然无动于衷。

      曦月叹了一声,说:“诸位不必着急,要请出玄牝珠,还有诸多讲究。”

      “事急从权。”和光垂着眼,低低的一声,“繁文缛节就不必了,多一天就多死好几十个人。”

      严鸿志道:“掌门说的是,现在情况紧急,也不必要做仪式了,人皇那边曦月大人也更好交代。”

      和光点点头,问了一句:“你们打算让谁办?”

      赵德运迟疑道:“玄牝珠是我太上宗一直守护的镇宗之宝,不可不小心谨慎,我觉得……”

      “我觉得,让楚贞去办最好。”和光从位置上起来,居高临下,“你们平时要处理的事太多,抽不开身,这件事要交由一个人全权去办,宗里离了你们哪一个都会天下大乱。但是阁主以下的人手生,我又不放心,好在楚贞现在在人间休养多年,涉过世,会尽心尽力地办。”

      客厅里一片死寂,大家你瞅着我,我瞅着你。

      这时候赵德运站起来了:“掌门考虑周全,我们手底下,哪一个不是管着几百人?这几百人事事都要找你,事事要你教,好在大家也是竭心尽力,才勉强对付过去。即便如此,也有好多是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的,若是只办这一件事,其他的事务都得落下,若是一起办,又未免相形见绌,找一个人全权办理是最好,那个人又有经验,又经过世最好。楚贞之前曾是未兆阁的前阁主,即使现在是力有不逮,但好在玄牝珠只要是有修为的,就能发挥它的能力,这就好办了。”

      严鸿志猛地站起来,大声道:“你也说是有修为的!他现在楚贞有这个修为吗?”

      和光倏地朝严鸿志看去,眼中冷晶晶的,抿着嘴,少见地露了些情绪。

      水寒温言道:“严阁主此言差矣,掌门和赵阁主都说了,找一个能顶事的,会办事的人去办就好,修为我们太上宗人人都有,派去一两个协助楚贞,也顺便保护玄牝珠。”

      和光露出了笑容,光晕从她的眼睛里跃出来似的,她这张年轻的脸立时焕发出它所有的活力,“让他去办,办好了回来见我。”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走回来,转过身目光看着三个阁主:“派谁去?”

      水寒说:“派容辉去吧,他是剑台台主,有他在,别人也不敢来惦记。”

      “好。”和光满意地点点头。

      赵德运说:“那我就派秦阳平去。”

      “秦阳平……”和光含着音,哼了一声。

      严鸿志说:“我这边派黄庭月去,最近玄鉴台也没什么事。”

      和光看严鸿志的眼神才和缓过来了,说:“还是严鸿志老成,派的人最让人安心。容辉毛毛躁躁的,秦阳平一个管杂事的,也不知道他能去做什么。”

      赵德运笑道:“前有容辉黄庭月珠玉在前,阳平自然是瓦石难当,好在阳平管着我们方外阁的大小人事任职,平日里最是细心,让他打点前后,没有什么不好的。”

      和光摆摆手:“那就这样办吧,明天让这三人去天一楼取玄牝珠。”

      她又看向曦月:“楼主多担待。”

      曦月点点头,先起身往外走了。其余三人也随后一起出了致虚阁。

      容平将大门关上了,吱悠悠的沉重的一声,致虚阁顿时像一个打盹的野兽,慢慢地匍匐下去,闭上了锐利的眼睛。

      铜镜中映出和光透白的脸,玉峰般的胸脯没有起落,像是静止了一般。

      容平端了一盆水进来,绞干了手帕,托起和光的手,细细地擦着:“有容辉容台主去,真人也该放心了。”

      “放心什么?”和光整个人压在台桌上,闲散地闭着眼睛,“容辉去了,指不定会添什么麻烦,不过阿贞会管住他的,只要阿贞能够立功,我就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回来。这太上宗又不是人人都有修为,只有他最老实,脸皮也薄,人家说他一两句,他心里不好受,就撇下我走了。他真舍得离开我。”说到最后一句,已经是有些委屈了。

      容平低眉顺眼地擦着和光的手腕:“楚公子是怕累了真人的名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楚公子对外头的人都是冷冷清清的,唯独对真人,是庄敬恭顺,从来没有不听的。这次不听,也还是为了真人。”

      “他这是在给我找麻烦!”和光哼了一声,不过又渐渐浮起笑容来,“他在襁褓里的时候,我便照顾他了,吃喝拉撒,哪一样是容易的事?就是长大了,还更麻烦些,看他走弯路,想拉他一把,嫌你干涉他!”

      容平笑道:“楚公子会知道真人的苦心的。”

      和光有些伤感道:“要是知道,他就会回来了。他从小就在我身边,不是他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他。这道有多高,寂寞就有多深,守中虽好,守心却不易啊。以前一千年的日子,过成一天;现在这一天的日子,过成了一千年。”她说着,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重重地罗纱遮盖住,致虚阁彻底寂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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