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异》硝酸辣

1、（一）再相逢 对林霖来说

　　暮春四月，桐始华。余杭镇已过了清明时节，天气一早一晚还是有雨。
　　温景澄背后有伞，手里又撑了一把，引来不少行人纷纷侧目。他恍若未觉，收拢好伞朝福远客栈内走进去，目光在食客中忽的一转便捕捉到了角落里的蓝衣背影。
　　林霖大概是没什么胃口的缘故，桌上的菜都只动了几筷子就摆在一旁，正一个人自斟自饮。他惊觉身后有人靠近，转过身映入眼里的是温景澄一贯散漫的神情，又想到自己因他在这客栈偷偷摸摸藏身数日，不由抱怨道：“分明是你叫我来这里的，自己怎么比上回书信里写的迟了三日有余。”
　　“一路多雨，泥泞难行。”温景澄坐下喝了杯酒暖身，“又顺道去祭拜了故人，所以耽搁了。”他提到此节时语气中骤然多了几分伤感，林霖了然，把话题往旁的方向引开。
　　“你就这样跑出来，司佩玦难道没有察觉吗。”温景澄不过随口一问，林霖却恨不能立刻用手捂住他的嘴：“嘘！别在这里提佩玦的名字。”
　　温景澄的目光有意无意掠过周围，淡然道：“至于如此么。他要是真有心派眼线一路从长兰城跟你过来，只怕你也没法多等我三日了。不过司佩玦还真是一点都不喜欢你卷进尘世里。”
　　有一年冬温景澄来长兰城商谈要事，留宿几日，闲来便和司佩玦对弈，林霖执一杯热茶在旁。他的棋艺多来自司佩玦教的皮毛，看了一会儿便觉得乏味，正打算低头喝口茶，一晃神仿佛瞧见袅袅上升的烟下是刀光剑影在浮动。
　　聪明人的秉性也是不同的。温景澄心思奇绝，又偏是高处不畏寒的脾性，哪怕前头有千军万马、是山海相隔，林霖心想什，么都阻拦不了他。司佩玦心性深沉，有运筹帷幄之才，待敌人陷落在他的鼓掌之间无法脱身后再一网打尽。
　　林霖这回没有知会司佩玦一声便跑了出来，一半是因为温景澄这里事出紧急，另一半则是断了双方借着他周旋的意图。
　　“停停停，你有空在这里假惺惺地关心我和他，还是有话直说的好。”林霖没好气地说，“是什么能惊动销声匿迹两年的叶大侠特地托我们的人带了书信给我，上面说的异象又到底指何事。”
　　“一口气能说那么多，也不嫌累得慌。”温景澄叫伙计把饭菜端去后厨再热一热，又回头看着林霖说，“我日夜兼程赶过来连热饭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你总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等吧。”
　　林霖被他诈过好几回，哪怕温景澄一脸真诚，心里也在仔细分辨对方话中真假。奈何他的心肠不够硬，只能陪着温景澄用饭，还在对方半劝半哄之下把原先自己那份也吃完了。
　　二人往后院厢房走去的途中，林霖终于悟出是哪一处不对劲，忽的停住脚转过身恨恨地盯住温景澄：“你又骗我！你刚进客栈坐下的时候先给自己倒了酒，你不会什么都没吃过就喝酒的。”
　　温景澄眼皮微抬，权当没听见似的打算糊弄过去，又抢先想追问他的林霖一步，说：“你知道万妖坑吗？”
　　“万妖坑？”他茫然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不大确定地回答道：“似乎从前听宁师父提起过，两三百年前群妖作乱，被诛杀者其骨弃之荒野。经高人指点，妖帝被制伏后封入棺内，埋于骨之下……”
　　“够多了。”温景澄接过他的话头往下讲，“万妖是托大之词，要不是妖帝被困于此，一场乱世不可避免。”
　　“所以你特意找我来，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探查万妖坑。”林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觉告诉他温景澄的话里还藏着更深的隐情。“如果你所说的异象出在那里，你接下来又预备怎么办？”
　　“我会亲自北上春明府，尽力说服贺容瑕和李穆他们。林霖你便先在余杭镇等我，不管成与不成，半个月内我都会回来。”
　　林霖见温景澄心中已有决断，他自当奉陪，说：“这个消息是真的可靠么？”
　　温景澄点点头，“这是我的故友临终前嘱托我的事。神算高家，你还有印象吗？”
　　乍然间听到高家的大名，林霖心中疑云满布，其中似乎牵扯了太多不该被轻易提起的名字。甘水高氏，求天问道，策无遗算，只是高运乾之后人丁凋落，再无人可担神算之名。但他转念一想，这样的家族必然会给自己铺一条后路，旁支迁居别处也是常有的事。
　　温景澄音讯全无的这两年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高家和万妖坑之间的关联……虽然长兰城并非一无所知，林霖有时也很想从温景澄风轻云淡的面容下窥探他心里涌动的暗流。
　　但猜是疏远两个亲近的人的捷径。林霖的语气里没有一点赌气的意思，他直视着温景澄的眼睛，大大方方地告诉他：“是我自己要来帮你的。你不必全部告诉我，但当哪一天我想起来问你的时候，千万不能骗我。”
　　“你放心，林霖。”温景澄颔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林霖心里留下了沉甸甸的分量。
　　他报之一笑，说：“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其实他们之间能在今日的情势有一份无需顾忌他人的关心与信任，本来就是不必言语相告的。可感情是贪心的东西，人费尽功夫创造了语言和文字，只为能比鱼虫花鸟多倾诉一份真心罢了。
　　“你也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赶路。”
　　温景澄回到自己房里打开窗，见雨势正往小了去。可怜了院子里的野花野草，被老天爷连着几日的眼泪给压得抬不起腰来。
　　第二天一早就有一个青年牵了匹马站在福远客栈门口，还朝里面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老大，我到了！”。一时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他口中的“老大”又是何人。
　　温景澄快步走上前朝那人挥了挥手，嘴里边说着：“总算把你盼来了，立轩。”客人们见他俩热络地交谈起来，又注意到温景澄身旁还有一个林霖，目光便聚集在了这三人身上。
　　林霖也不知道还有小弟这样一号人物跟着温景澄，主动开口问道：“在下林霖，这位是……”
　　“我叫卢立轩，是来给我老大送马来的。”他一拍胸脯，得意道：“老大吩咐的事，我自然要做到。”
　　温景澄悄悄朝林霖做了个口型，意思是等会儿在路上慢慢跟你说。林霖则递了个眼神回去，我只怕你得说上一天一夜了。卢立轩瞧他们似是眉来眼去般把自己晾在一旁，也不敢随便插话，安静等候在路边。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客栈里的伙计把林霖的爱驹步景也拉了出来。温景澄嘱咐卢立轩几句话后一跃上马，同林霖朝着西南方向赶路去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自己能做到日更，咸鱼的一生需要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