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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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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苏小小,钱塘西泠人氏。
这是三月的西泠,阴雨飘飘,直教人打瞌睡。我躺在树上睡意朦胧,但还是挑着一根神经注意着周遭的动静,我期盼有个人能够来看看我,我一个人寂寞太久了。曾经这块方寸之地是很吸引文人墨客的,他们争相来到我的碑子面前吟诗作对,仿佛是在宣告他们拥有的风流属性。
是的,我是一个妓子,但是是一个受文人待见的妓子,白居易曾赋诗曰,若解风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
那个小小,是我。
我是一缕魂魄,眼见的这世间万物都是真的,只有我一个是假的。
后人说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其实并不尽然,我不善棋技,书画也是没一幅可以入得了行家之眼,只有琴才是我能够拿出手的东西。我喜琴,更常练,这世上我找不出第二件东西比琴更能去倾诉心中的情感。
你看着,就那么几根弦,我放手去拨,千军万马的气势你要不要?低回婉转的浅泣你要不要?
近日我的手常痒痒,但这人世间的琴我一缕魂却奈何不得。以往想弹琴便钻入文人的衣袖中,晚上再潜入他的梦中,在他们的梦里弹奏一曲。我死时年方十九,对于前尘往事许是年生太久不甚记得。死时是如花的年纪,双眼未蒙尘,灵魂还剔透,我知我是妓子我不立牌坊,我只不过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罢了。但这一千年来在别人的梦里我才真正见识过人间百态。
我第一次潜入的梦境是个教书先生的,他住巷尾。模样生得斯文,待人恭候有礼。他的结发妻子虽目不识丁却也懂得大体,两个人相敬如宾日子倒过得和和美美。古语有云。谦谦公子,温润如玉。谦谦公子是他,那块温润的玉也是他。你看他走过来,衣袖挥一挥,眼波转一转,举手投足之间全是风情。虽已成家,但他仍是整个西泠女人的梦想。待字闺中的少女只敢站在远远的地方睨他一眼,如与他眼神相撞便捧着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脸红着逃似的离开。而那些不正经的狐媚子便站在他的面前用一些下三流的话去调戏他,他却也不恼。
你见过一种笑吗?
如沐春风。
我欣赏他,他就像一件浑然天成的艺术品,但凡能找出一丝瑕疵他也不是他了。
我终日无所事事,猜想过很多次他梦里的场景。我想这样干净剔透的人梦里该是白雪纷扬,一片雪白吧。我生于西泠,葬于西泠。西泠从未下过雪,雪是我能想象的最美好的的东西了。他应该站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雪花纷纷扬扬,挂在他的头发上,挂在他的睫毛上,融化在他鲜红的唇上。
檀奴当如是。
于是我潜入了他的梦里。是雾,一片茫茫的大雾。我在梦里寻着他的身影,他白色的衣衫与湿气相融分辨不得,但他黑色的头发,茶色的眸子慢慢地近了。我欢喜地看着他,却瞧着他与往日不太一样。往日的他是玉树临风的少年,是冬日暖洋洋的和煦阳光。而现在他却像一头暴躁的野兽,眸子里装满了戾色。
他的手里拽着什么东西,缓缓向前走着,用他以往的步调,连嘴唇上扬的角度也未变分毫。
待他走进我才终于看清楚他手里拽着的东西。只那一瞬我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冻得骨头僵硬不能活动分毫。
他的手里拽着的是他发妻的头发,他拖着那个身怀六甲的女子一步一步走进了我的眼眸。她的身下全是血,顺着他们走来的方向蜿蜒成了一条路。他的发妻并未哭喊,像一只被线牵着的皮影,眸子全无生气。
我捂着自己的嘴巴全然不敢相信现在看到的一切。他的发妻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的嘴像个无底洞,开始溢出源源不断的鲜血。她的眸子却亮了几分,她叫着沐生,沐生,沐生......
我从他的梦中逃了出来。他还睡着,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很温柔。我却打了一个寒颤。我自是不信教书先生会在现实生活中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梦是什么梦不仅仅是日有所思。它也许只是你闪过的一个念头,是你欲望的缩影,或是你平时想也不敢想却一直存在于你脑海的一种意念。教书先生自幼习读四书五经,他的思想里有仁义道德,有三纲五常,时时被孔孟禁锢。他不会做越轨之事,出口便是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他做到了君子,在梦里才敢肆意去做一个小人。
第二日,教书先生携着他的妻子从我墓前走过。他们说说笑笑宛如一双璧人。
待他们的身影走远时我才蓦然想起教书先生的名讳。
谦之。
我活了近千年,一个人的日子着实乏味。就这样躺着躺着不觉嗅出了时间散发出来的霉味。
你看这世间什么都在变。女子时兴的衣衫,盘在头上的发髻,就连女子抹在脸上的胭脂也深深浅浅浅浅深深的交替变化着。
我在世时,曾听人吟咏别离。
生离不可闻,
况复长相思。
如何与君别,
当我盛年时。
然当我浑浑噩噩年月溜走时,诗词的韵律句式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世人却依旧在吟咏别离。
这么多年我便明白,这个世界有两样东西是不会变的。一么,是我这缕游荡在西泠之坞的女鬼。二么,便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我正一阵胡思乱想,忽然听得一声清脆的声音。像是地上的枯枝被人踩断。我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穿军装的男人正缓缓走向我的墓碑。
我惊喜极了,原来我这过气之人竟还有人记得。
我凑近他的脸,他的眸子煞是好看。像两颗星星似得发着幽幽的光。模样生得这样清秀竟却是个军官。
忘了说,这已经是民国了。世道并不太平,兵荒马乱的日子太多。自然,我并不在意这些,我每天换着法子给自己解闷。我换了现下最流行的旗袍,头发变得短短的,卷卷的,描了眉点了唇,我死时是出水一朵芙蓉,浑然无雕饰。现在也是芙蓉一朵,却是一朵艳丽的风情的。
我的容颜从未改变,可是我的心太老了。
军官撑着伞走进我的碑,我站在碑旁和他一同站在伞下。他轻笑一声,“钱塘苏小小之墓”那是我碑上刻着的字,只七个字道出我的生平,“看着很是荒凉。”他转身离开,却将伞留了下来,挡住我墓碑的风雨。
我笑他的愚笨,一块石头哪值得遮风挡雨。我追上他,钻进了他的衣袖。
他住的地方是一座大宅子,古色古香,应该是祖辈留下来的院子。天色渐沉,他点了一盏油灯处理军务。我趴在他的对面看着他,都说认真的男人最好看,这句话说得果然没错,白天看起来像是一个文弱书生,这会子看起来确实俊朗许多。倒是越看越顺眼。
油灯噼噼啪啪的燃着,一只蛾子飞了过来围着这点灯火起舞,军官停下来望着蛾子,他起身挥挥手想将蛾子赶走,可是飞蛾太固执,于是他将它抓住放在了窗外,将窗户关好了。他低下头继续忙碌,我看着被他放走的飞蛾又翩翩的飞了回来,一头拥抱了火焰,化成了灰烬。我看着军官的错愕,嘲笑他眼中的怜悯。飞蛾扑火自古如此,你怜悯它想救它,可是奈何它拥有一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心。固执的人用什么去相救?
我趴在桌子上渐有睡意。朦胧之中很多片段在脑中闪过。
一曲红绡,觥筹交错,钿头银篦,血色罗裙。好像还有个白衣少年对着我浅笑,他吟到,“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小小,你可愿意嫁给我?”
我睁眼醒来,油灯已灭。军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伸了伸懒腰便潜入了他的梦中。
军官的梦里是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一碧如洗。只是情景之中不是民国。我化作街道两旁卖瓜果的妇人,人声鼎沸嘈杂声不绝于耳,我欢喜极了,如同我还活着一般。
一声刺耳的马鸣响起,我看过去,原来是一个顽童扰了路过油璧香车的马儿,眼见黑马失控要向前冲去,却被一个华衣公子抓住缰绳将其治服。帘中的女子委身将要走出,看热闹的人却将其围住。我只觉无趣,英雄救美人,一段佳话就出来了。
“姑娘受惊了。”
“无妨,多谢公子了。”
这是四月的春天,满城柳絮纷飞。
“在下鲍仁,敢问姑娘芳名?”
“妾身苏小小,钱塘西泠人氏。”
我蓦地抬头,柳絮飘在他们身上,这幅景象太过美好,我差点忽略我就是那个苏小小。
这是军官的梦,他的梦里有我。若只是梦见苏小小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的事迹藏在诗词歌赋里,我的传说也流传在歌舞廊坊里,虽然我活着的十九年实在贫瘠没什么好传奇的,但或许是因为我死得太早留下太多未尽的意味,所以才被人记得。他可以像其他人一样梦见我,醒来还能为我赋词一曲。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瞧,这个词人写得多好。
但他的梦里我的模样与我的声音都与真正的我分毫不差。在人群中看见自己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连带着现在的场景也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梦是假的,但梦也是真的。
西泠有个世代为屠夫的家族。世代单传。子子孙孙生下来就被决定子承父业。第三十六代,陆鲁出生,长大之后却死活不愿拿起屠刀。父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甚至以死相逼想让他承袭祖辈的事业,硬是差点把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逼上绝路。在上吊抹脖子均未死成之后,他的父母也放弃了索性不再管他。于是这个无比健壮满脸大胡子的糙汉在放飞自我的路上越走越远,爱上了女红,终日在房里绣鸳鸯。
我是当真好奇这个男人心里装了一些什么。或许在梦里他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女人,骨骼纤细一点,眉眼妩媚一点,可以涂胭脂,可以习女红,不会再有异样的眼光投向他。
但是我猜错了。他的梦里是一个男孩,很是瘦弱,看了大半天我才看出来他就是陆鲁。不过他和长大之后实在是不太一样。那么小的人啊,握着一把刀,上面满是血污,他的脚下是一具一具冰冷的动物的尸体。然后他摁住了一只鹅,手起刀落,鹅的头就掉了,他将手放开,谁知鹅蹿起一下跑了,一只没有头的鹅飞快的跑了两里地,陆鲁的父亲追了好久才追上。
做过屠夫的人大多遇过这种情况,被砍头的牲畜有些没有死透还能挥着翅膀扑灵两下。但陆鲁看着这一幕突然就魔怔了。我看见他的瞳孔不停的放大,连动也不晓得动一下了。
陆鲁醒得猝不及防,硬生生的将我从他的梦里逼了出来。我看见他坐在床沿喘着粗气,我才知道这是他的心结。
梦是真的,会梦到自己的心结,也会梦到自己的前世今生。我猜想鲍仁就是军官的前世。
前世的很多事情我都记得,比如我养过一只鹦鹉叫鹦哥,它的头顶有一圈白,它总是喜欢唤,小小,小小;我的窗前种了许多茉莉,因为晚上闻着它的气味让我能安心入眠;嗯还有我的婢女叫枝枝,长得瘦瘦小小,是我从贩子的鞭子下救回来的。你看,这些事情我都记得,但独独关于我那流传甚久的风流韵事我是一点点也记不得了。
我生前是有个情郎的,常听人在我墓前感叹我红颜薄命,命途多舛,情路坎坷。那这坎坷大概就是因为我命薄,真真是苦了我的情郎,活下去的那个人总是会活得很伤情吧。
我看着鲍仁,嗯,他大概就是我前世的情郎了。我瞧着他心里有点高兴,生生世世都过去了,我还被他爱着被他记着,也不枉费我们相爱过一场了。
苏小小的马车缓缓远行了,但鲍仁还站在原地,我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他动情了。
鲍仁的梦境是混乱的。一帧一帧的闪过,像跑马灯似的。
定格下来的时候是在夜晚的西子湖畔,花灯节湖边挂满了摇摇曳曳的花灯。每只灯上都写了一首诗词,或缠绵悱恻,或哀怨如泣,或遥寄思念。
鲍仁站在一片灯海之中,青衫翩翩,他摘了一只灯笼,看了良久,然后递给苏小小,“小小,诺,翩如惊鸿,宛如游龙,送你。”
苏小小接过,低头含笑。苏小小遇到过太多男人,有才情的,身世显赫的,长相俊俏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被这一个男人吸引。从集市一别而过的时候,小小从来没想过会和这个男人发生些什么纠葛,直至过了月余他风尘仆仆出现在红坊的时候苏小小才隐约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鲍某碰巧路过此地,想着还是来拜访一下姑娘。”
小小浅浅的笑了一下,瞧,这个男人连谎话都不会说,这幅舟车劳顿的模样一看便知是一下马车便来了。
苏小小回过神来。“鲍仁,你把眼睛闭上。”
我在旁边看着很是羞涩,大概是要吻上去了吧。
但苏小小见他闭眼便一溜烟的跑掉了。苏小小也并未走远甚至一跑一回头看他的动静,但是花灯街上人头攒动不一会就看不见了。
过了良久,鲍仁才轻声询问“小小,我可以睁眼了吗小小?小小......”
我前世真是个不省心的丫头片子,现在这番情景不做点别的实在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鲍仁睁开眼眼前空无一人。
他扒拉开拥挤的人群,急切地呼喊,小小,小小......他拍了每个穿素色衣衫的相似的背影,花灯节人影幢幢,好多面孔从他的眼前晃过,我感觉到了他的不安,急迫还有呼之欲出的恐惧。
小小,小小,小小,小小......
倏地一下苏小小从他的背后钻出来笑盈盈地看着鲍仁,“鲍仁,你没找到我。”
鲍仁铁青的脸僵硬得不能动弹,我看见他的胸腔急剧地起伏了两下,然后稍稍缓和,脸色变得温柔,他轻轻地像是摸一件易碎品似得摸了摸小小的头,“回去吧。”
苏小小挽着鲍仁的胳膊消失在了我的视线,我没有跟上去。
花灯节太美了,我已经上千年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景色,我是喜欢热闹的,尤其喜欢这样的节日,男男女女从我身边经过时没有一个是不幸福的,只是风太大了,吹得我眼睛酸涩。
这是我这么些年第一次痛恨自己这段记忆的空白。活了这么一千年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巨大的空虚感,我感觉自己空荡荡的,悬浮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我目空一切不过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曾经爱过一个人,也同样被人深深地爱过罢了。
我活着的时候乃至到现在这个时代,有个词语硬生生的横亘在爱情中间,梁山伯与祝英台为此殉情化蝶,牛郎织女隔银河遥遥相望,这个词语叫门当户对。
鲍仁是丞相之子。而我是一个艺妓。生于烟花之地,不管你是卖身还是卖艺,始终也逃不过一个卖字。
场景转换,到了红坊,是苏小小的房间。
鲍仁收到一封家书,被父亲遣回。
苏小小靠在窗边,庭子里的花香袭来,小小觉得有些百无聊赖,于是她想起了鲍仁。我看着她的神情有点落寞,有点苍凉。
鲍仁走的那天还是在这间房间。他一下一下的缕着小小的头发,“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回来可好?”
小小笑着看着他。
鲍仁抱住了她,“小小,你要等我,我回来就和你成亲。是真的,我会娶你。”他像个孩子一样声音里甚至还有哭腔。
鲍仁没有告诉过小小家书里写的什么,但无论是现在的我还是曾经的我我想都不难猜到,门当户对呵。
鲍仁抱了许久两个人默然无语。直到鲍仁走出房门,苏小小才如梦初醒般追了出去。
小小手上拿着一把剪刀,抬起手摸了摸鲍仁的头发,将他束发的葛巾捋下,咔嚓一声挽起一缕头发果断的剪下,然后与自己剪下的头发纠缠在了一起。“鲍仁,结发为夫妻,我们现在就是夫妻了,我等你三个月,若你三个月之后不回来,我便休了你。”
小小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日子似乎与平常别无二致,吟诗作对,赏花赏月。只是眉头锁住了时间,不可言说。
三个月转眼过去了,鲍仁没有回来。
四个月过去了,鲍仁没有回来。
第五个月的一天,小小在弹琴,琴声激越,弹出千军万马,刀刃相交,忽然一口鲜血从她的嘴中喷出,然后她痴痴地痴痴地笑了起来,围坐在旁边的客人惊愕万分。
第六个月,小小正在梳妆,鲍仁推门而入。
我十九岁的时候会怎么做呢?三月期限已过自是此生沦为路人,再不相见。
但我没想过那时的苏小小会这般,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面前满是风尘的男人,然后将一只珠钗插入发髻之中,“鲍仁,你看我这只钗子好不好看?”她轻声问道。
鲍仁从后面抱住她,“好看,清水一朵芙蓉。”
两个人默契地不谈这失去的两个月,鲍仁抱住她似是离开时那般无言。
良久鲍仁才抬起头来,“小小,你想不想和我成亲?和我?一个庶人。”
苏小小挑了挑眉,将手上的镯子,脖子上耳朵上的首饰全数褪下,“就明天吧,左右不过是个形式。”
第二日不是个黄道吉日,黄历上写着,大凶,不宜婚嫁。但苏小小还是嫁了,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在红坊人中错愕中走上了花轿。临走之前,她走到鸨妈面前,托起鸨妈的手将一盒首饰放入她的手中。“缘分一场,这盒首饰就当做赎身了。”
鸨妈错愕地看着苏小小上了花轿,然后她匆忙地打开盒子,点了点,脸都要笑烂了。
拜天地是在一间简陋的屋子进行的,无一宾客。
两个人拜了天地,向着神明起誓。没有拜高堂,这是一场不被祝福的婚宴。
街头巷尾全是议论之声,说着我苏小小飞上枝头变凤凰,有艳羡有嘲讽。他们不知道我苏小小从不低看自己为麻雀,何来变为凤凰之说?
新婚之夜,鲍仁将小小的盖头掀开,十九岁的我明艳动人,连我自己看我自己那张生动的脸都喜欢得不得了。
我退出房门,洞房内的灯火摇曳,不一会儿就熄灭了。屋内一室旖旎,很奇怪,看自己这种风流往事,仿佛与自己毫不干系一般。我这般旁观着,却是真真的旁观者清了。
鲍仁娶我的代价便是与父亲决裂,他在闹市摆了个摊替人写书信卖字画。苏小小的刺绣之功了得,她在灯下穿针引线也能补贴一些家用,只是针线一来一往之间,经常眼前一黑,逐渐开始咯血。当然鲍仁并不知道,苏小小巧妙地把自己的锦帕换成了大红色。
在鲍仁疑惑之时,她就嗔笑道,这样鲜艳的颜色时时能让人忆起成亲那天。中午的时候苏小小便做好饭菜送到闹市。街头巷尾的议论之声开始转变风向,因为他们意识到鲍仁不再是那个身份显贵的世家公子,他变成了与他们一般的市井之人,于是他们乐意找他写信,在付钱的时候会把铜板一字排开在他的书画上,带着两分傲气的离开。
苏小小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幅场景。我在旁边突然头痛欲裂,一帧帧画面从我脑海闪过。
画面很模糊。他将摊子踢掉了,铜钱滚了一地,苏小小低下腰一枚一枚的将它们捡起,“捡什么捡?”鲍仁一把将铜钱打掉,牵起苏小小往前走。苏小小的肩膀抽搐着,这个时候我能感同身受了,我终于能把这个苏小小和我重叠起来,我的心脏剧烈疼痛,我能感觉到这就是所有不幸的开始。
我等着悲剧的发生,等着鲍仁的发作,其实我能理解他,两个能一起忍受磨难的人未必就能一起忍受贫穷。我是过过穷日子的人,我自然能够接受这一切,但是鲍仁不是,他一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他不能忍受的,不能忍受。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摊子没被踢掉,鲍仁甚至没有露出一丝生气的表情,他将铜钱一枚一枚的捡起来。抬起头,看见了苏小小,“小小,今日辛苦你了。”
“不及夫君一半辛苦。”
鲍仁似乎是听了她叫夫君格外开心,摸摸她的头,“今日早点收摊,去西满楼给你挑只簪子。”
我看着这样的景象格外惊讶,我以为我的记忆会一点点恢复。但不想仅出现的一个场景居然一点也对不上。
我走掉了,像逃兵,我不明白我的记忆为什么会出错。我从他的梦里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我坐在他的床边看了他良久,直到他睁开眼睛,他对着我暖暖一笑,我有点惊慌地后退,才猛然想起他看不见我。
三月的雨是很缠绵的,很清冷。他起床之后穿上了一贯的军装,但今日仿佛是很繁忙,一大早就有人来宅子找他。我靠在桌子上,他们似是在商讨要事,口中谈论的地名我是不大知晓的,不过听他们的话我是明白要打仗了。
他还有一日的清闲,大概后天便要出发了。他吃饭的时候我便坐在他的旁边,静静的看着他,仿佛自己是女主人一般。我向他靠近,靠近,几乎是挨着他坐了,我用手去摸他的头发,摸到了空气,但我还是一遍一遍的去顺他的头发,假装自己可以帮他把头发抚平。
他吃得很慢,忽而猝不及防的转过来,似是感觉到什么似的,我们的鼻尖几乎碰上了,我凑过去吻了上去。
闭眼的却只有我一个。
夜很深的时候他才上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心事。
他的眉眼这样好看是不该皱着的。我躺在他的旁边却连为他盖被子也不行,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气自己是个鬼。
等他的眼睛渐渐阖上的时候,我潜入了他的梦里。
他睡不长了大概再过几个时辰就要天明了,不想他的梦也是到了尾声。
苏小小穿了一件大红的衣衫躺在鲍仁怀里,仔细一看竟是成亲那日的喜服。
她剧烈的却又隐忍的咳嗽起来。突然一口鲜血喷在了红色的帘子上,看不分明。
苏小小笑了,“鲍郎,你看我今天好不好看?”她的手摸上了鲍仁的脸。
鲍仁抱着她静静地隐忍地,“好看,清水一点芙蓉。”
“恐怕...是开败了的芙蓉吧。”
“世上花有千千万万种,我既选择了芙蓉,那便开也是芙蓉,败也是芙蓉,此生无二。”鲍仁说得格外认真就像是成亲那日对着天地起誓的模样。
苏小小伸手去摸鲍仁的脸颊,“鲍郎,你今生......”话未说完嘴角殷红的血开始缓慢的流下来,在没有机会把话说完了。
鲍仁毫无反应的抱着苏小小,低头似是在沉思苏小小想问的是什么,是你今生有没有后悔?你今生会不会记得我?还是你今生会不会再幸福?
我在旁边看着丝毫不觉得难过,我设想过千万种自己死时的场景,惨烈的怨恨的,却不想是如此温柔的死去。看见自己的一生感觉真的很奇妙,虽然没有和鲍仁白头,但我已经很满意这样的结局了。
我刚想从他的梦里抽身。却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苏小小却好像不是往日的苏小小,她的眼角爬上了细细的纹路。再去看鲍仁也不是成亲之日的鲍仁,已是中年之态。
我忽然感到一阵窒息的寒冷,我忆起我死时未满二十。我赶紧从他的梦中逃了出来。
我回到了我的墓地。多少年来唯有此处才是我该待的地方,碑上刻着我的名字让我觉得安心。
可是我整个人依然一片混乱,我所认为是真的东西到最后却成了假的。苏小小是苏小小,可是鲍仁是不是鲍仁?
我躺在旁边的槐树上开始沉睡,我感觉自己累极了。恍惚中我忆起了许多在鲍仁梦里看到的景象,模模糊糊的,我们一起放花灯,花灯在水中漂着漂着突然就沉了,我的脸一下垮了下来像个苦瓜,鲍仁看着我这幅模样突然一跃而下跳下了河。
我在岸上急切的呼喊他的名字,等等我喊的什么?阮郁?阮郁是谁?等到我快要哭了的时候他才从水中浮起来,手中拿着那只莲花灯。他的面孔开始变得清晰,这不是鲍仁啊这张陌生的面孔到底是谁?
阮郁?我听见自己叫他阮郁,然后抱住了他。两个人湿淋淋在岸边傻笑。
我觉得自己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撕扯的疼痛却格外的真实。
等到我醒来,我已睡了三个月。
我忆起了很多事情。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朱砂,我的那颗叫阮郁。
鲍仁梦到的场景很多是真实的,只是主角变成了阮郁。在西泠松柏下的初见,在红坊的别离。只是在离别之际阮郁说的不是小小,等我。他说的,小小,再见。
他说了再见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我在西泠听闻他娶了尚书之女,冷笑一声,一口鲜血断送了我的一生。
我的一生何其凄凉,没有成过亲做过谁的妻,也没有死在谁的怀里。
我在鲍仁梦里看到的一生不是我的,也不是鲍仁的,我始终没有想起鲍仁是谁,我决定等军官回来再潜入他的梦里,化出人形,亲自去问问他。
又过了三个月,战事结束,三三两两的士兵归乡,我留意的看着从我墓前经过的有没有军官,可是一个又一个都不是他的样子。
又过了月余有两个小兵从我的墓地经过。我认得他们他们是军官府上的人我是见过的。
我靠近他们想看看能不探听出知道军官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说了一路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跟到集市上。却见了告示栏上刚贴了一张画像,是军官的,我猜想应该是军官打了胜仗的喜报。我凑近了,他的脸很刚毅,表情有点严肃,我觉得有点好笑,这是他一贯的样子。
我抬头一看却笑不出来了,上面赫然写了两个字——讣告。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声音在我耳内轰炸。
“慕容将军是为国捐躯的真真是个大英雄,只是可惜了英雄命薄。”
“是啊,将军尚未娶妻这么年纪轻轻就去了真是可惜了......”
“将军是有相好的,你们没听说吗?将军被子弹击中血流不止他却喊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这大概激起了所有女人八卦的天性,她们凑在一起问道,“是谁?”
“不知道是潇潇还是笑笑,听闻是个大家闺秀从小同将军定了娃娃亲的呢。”
我站在原地,冷笑一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