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在我的青春里》念如云

2、一路向南

　　2002年8月29日， 18岁的林芮一路向南，当飞机在S市降落，南方夏日里的闷热像海浪一样汹涌过来。

　　林芮站在机场的大门口抬头看着天，午后2点的太阳异常强烈，把人的眼睛刺痛。

　　等了半个小时，堂哥林建业开着一辆很破的桑塔纳来了，他用奋斗中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和恭维迎接了林芮，然后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当后备箱门重重压下的时候，车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林芮开始担心这辆车能否把她安全送到s大。

　　车上没有空调，只有很浓的汽油味和酷热下皮革的熏臭味，堂哥的嘴巴一张一合地拼命说着，从对林芮考入S大的赞赏到他自己在S市立足发家的奋斗史，再到以后他们两兄妹一起打拼江山的无限向往。

　　林芮只觉得自己胃里的东西翻山倒海，随时都会往上涌。

　　当车子忽然急刹车，林芮的身子被狠狠往前甩出去的那瞬间，她胃里面的东西也不受控制的往外喷——难道也是因为惯性。

　　副驾驶座前面的玻璃落满了呕吐物，车厢里的味道更复杂了，林芮推开车门站在沥青路上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胆汁都吐得一干二净。

　　终于没东西可吐了，她直起身转头看了一下车里的人——他好像还惊魂未定，敷衍地对林芮讪讪笑着。

　　就这样一路颠簸到了S大的门口。

　　因为新生报告，从校外就可以看到一片人潮涌动。天热、人多、车多，林建业只好把车子停在路边，骂骂咧咧地拉着行李领着林芮从校正门往里走。

　　林芮发现自己粗鲁地大口呕吐之后，林建业已经不文绉绉地跟她高谈阔论了，甚至还很接地气地对着横在路边的车子爆粗口。

　　“可能他觉得一直娇贵养大的堂妹也不过如此，所以就放飞自我了吧。”想到这里，林芮竟然找到了一丝喜感，低着头呵呵地笑起来。。

　　“这位小师妹是来报告的吧？你是那个学院的？我带你去。”

　　林芮收回笑脸，顺从地躲到一本正经的林建业身后。

　　“我是她哥哥，我带她去报告就行了。”林建业很不友好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年轻人。

　　“我是校学生会的，我今天的工作就是负责接待新生，这是我的工作证。”

　　林芮探头看了一下名牌上的名字——张雷。

　　林建业又准备拒绝，林芮把手里的拉杆箱往张雷手上一塞。

　　“谢谢师兄，我是经济学院的。”

　　那个叫张雷的师兄时不时回头看看林芮，黝黑的大饼脸笑得跟花儿一样灿烂。

　　“现在大学校园风气不好，早恋、劈腿、打胎、包养，什么事情都有。你爸妈让我一定要盯紧你，你自己也要提高警惕啊。不要太随便相信人，尤其是那些假惺惺的师兄……”

　　林建业一直在林芮耳边嘀咕。林芮听得烦了，故意加快脚步，跑到张师兄身边跟他聊天。

　　林建业的脸黑得像乌云密布的天。

　　林建业的父亲有五兄弟，除了林芮的父亲当兵后在市交通局当到了副局长，其他的人都是在农村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小时候见过局长叔叔一家回乡，那个穿着公主裙的小堂妹特别招人喜欢。

　　多年未见，她竟然已经不是那个乖巧的小可爱。只有初中文凭的林建业竟然对林芮莫名地失望起来。

　　顺利办完住宿手续之后，林建业终于回去了。

　　林芮倒在硬板板的床板上，觉得世界终于凉快又清静了。

　　这一路来的难受是林芮以前18年都没经历过的，以至于以后每次见到林建业，她都觉得特别烦躁和吵闹，好像林建业把红彤彤的太阳和黑压压的人群随身带着一样。

　　林芮把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妥当之后，其他三个女孩子也陆续来了。一下子，宿舍变得闹哄哄乱糟糟。

　　家长们走后，天幕开始变得昏沉沉，但是林芮的心情却异常明亮起来。四个女孩子开始迫不及待的介绍自己。

　　除了林芮，还有叶婷，S市本地人，喜欢睡觉和吃美食。人生的梦想就是睡到自然醒，吃多不肥，活到老死。

　　张素秋，身材娇小、声音甜美、性格温柔，笑起来眼睛眯眯的，特别招人喜欢。

　　林芮觉得，素秋完全就是她想象中的南方女孩的样子。

　　庄小凤，也是南方人，但是长得又黑又壮，眼镜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她的大学愿望就是年年拿奖学金而且有很多兼职可以做。

　　宿舍生活的第一个夜晚，四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地聊到深夜。大家都入睡后，林芮还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没有给家里人电话，爸妈有没有担心？他们会一起坐下来好好聊天吗？

　　聊他们执意独自南下的女儿。还是，爸爸照样深夜不归，妈妈照样通宵麻将或者吵闹。

　　逃开了那个家，却有逃不掉的牵挂。

　　凌晨，伴随着窗外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林芮迷迷糊糊地睡去。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面她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她经常半夜偷偷爬上爸爸妈妈的床，睡在他们中间，有时候转左，抱着爸爸睡，有时候转右，抱着妈妈睡。

　　梦很甜，抱着枕头的林芮嘴角上扬，轻轻笑了。

　　“妈妈你放心吧，我在这里好着呢，舍友们都很好，今天我们还一起出去逛街了呢……\"

　　素秋又开始抱着电话跟她妈妈腻歪了，她每天都要这样讲一个小时，重复的话讲了三天了，虽然她的声音很好听，但听多了也受不了。

　　林芮心情莫名低落，她放下手中的书就往外走。

　　林芮一个人在校园里面转悠，天气太热，她想找一个可以避暑又安静的地方，但是天生路盲的她转了好几圈都找不到图书馆。

　　“林妹妹，不是，林芮师妹？”有个声音在林芮身后喊。

　　“张师兄，遇到你太好了，我找不到图书馆了。”林芮找到救命稻草一样跑到张雷前面，因为炎热和激动而变得粉红的脸特别生动。

　　“哇，张雷，你什么时候找了个林妹妹，也不介绍给我们认识。”

　　张雷身后的四五男生开始起哄。林芮不管他们，张雷也不管他们，两个人甩开一群人，快步地往前走。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林妹妹要小心啊。\"身后又有人喊。

　　为了创造更多跟林妹妹单独相处的时光，张雷一直绕了校园好几圈才把林芮送到图书馆门口。

　　林芮又累又渴地走进图书馆，心里发誓再也不靠别人带路了。

　　图书馆有五层，藏书无数。林芮看着那一排排的书籍，仿佛久旱逢甘露。她用手抚摸那一本本书，感觉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HI，林妹妹。\"透过书籍的缝隙，林芮看到书架另一边有个人冲着她笑，张雷的大饼脸又出现了。

　　张雷绕过书架想过来找他的林妹妹，但是林芮已经一溜烟跑出了图书馆。

　　\"真扫兴，我一本书都没来得及看。”林芮进了宿舍门还在懊恼。

　　“林芮，你说什么？”厕所里洗衣服的庄小风探出个头，天生的大嗓门把林芮吓了一跳。

　　“你躲在里面洗啥呢。”林芮看着那一大桶东西不禁纳闷。

　　“我们宿舍的窗帘太脏了，我拆下来洗洗。”

　　“哇呀，你也太有奉献精神了，以后我的被单你帮我洗不。”林芮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水，又问：“她们俩呢。”

　　“你昨晚不是说你喉咙痛么？素秋拉着叶婷去西南区帮你打绿豆糖水了”

　　“素秋真好啊。小凤也好。”林芮擅长撒娇，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领。

　　“不过素秋今天说你挺奇怪的，你父母没有来送你，好像也从来没有给你电话”

　　“我干嘛要他们送，一个人也可以过来。这只是美少女走江湖的第一步，以后我还会一个人走得更远。”林芮故意用调皮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惆怅。

　　“我们还以为你父母不在了呢。”水哗啦啦地流着，厕所里的人没心没肺地说了这么一句，林芮的心里有点五味杂陈。

　　傍晚，林芮终于拿起电话卡给家里拨了一个电话。

　　“妈！”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转过头看林芮。

　　“你这死孩子，去了几天了，不让我们跟着，也不愿意给你堂哥留电话，现在才知道打个电话回家。你再不打电话，我就要飞过去找你了。”熟悉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从电话里传来，像是隔着很远，又像是在身边。

　　妈妈好像已经习惯了用这种连环炮般的方式说话，带着着急、愤怒、责怪，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解释。

　　但是小时候，妈妈明明不是这样子的。她虽然精明强势，但是对林芮，却是倾尽温柔和耐心的。

　　放下电话，林芮开始愣愣地发呆。

　　“林芮你爸妈做什么的？”天生八卦的婷婷凑过来问。

　　“爸爸是公务员，妈妈是护士。”林芮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父亲是局长，其中原因自己也说不清。

　　“怪不得，看你一身名牌，无欲无求的样子，就是贵养出来的。”叶婷婷一边对着镜子修眉毛，一边啧啧地感叹，像是故意卖弄她的见多识广。

　　叶婷年纪轻轻，已经有一点小市民的市侩，她见到谁都会把人家家底问个底朝天，林芮跟她不太亲近，她喜欢素秋的温柔和庄小风憨厚的真诚。

　　新历九月的天还是如此炎热，扰得人的心都不得安宁。

　　林芮想家了。

　　林芮出生在一个父慈母爱的家，从小衣食无忧，加上她天资聪颖，长得又招人喜欢，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

　　所以从小到大，林芮好像没有过什么烦恼，在她心里，生活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

　　直到某一天深夜，激烈的争吵声把林芮吵醒，然后哭哭啼啼的妈妈抱着枕头和被子爬上她的床。

　　林芮其实已经被吵醒了，但是当妈妈抱着她一直压抑地哭泣的时候，她竟然假装深睡。

　　林芮内心有点恐慌，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撑起她世界的两个人怎么了？妈妈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和整一夜的眼泪让林芮觉得，世界是不是要崩塌了。

　　那时林芮上初二。

　　家忽然失去了温度。没有人督促她吃饭、学习、睡觉，大人们都顾着自己心里的伤，没有人注意到林芮眼里的落寞。

　　直到有一天，林芮把她最擅长的语文考得一塌糊涂，她无精打采地回到家，爸爸在厨房做饭，妈妈赶紧迎上来拿书包，一切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难道之前的几个月都是一场噩梦？

　　饭后，爸爸妈妈和颜悦色地跟她分析试卷，他们关心的表情、着急的神态和温柔的话语如此相像，完全不像是一对心有芥蒂的夫妻。

　　林芮知道怎么让他们放弃争吵了。

　　后来，只要父母一吵架，林芮就会逃课，吃坏东西，不交作业，甚至考试零分。只要能够让父母和好，林芮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只是到了高中，他们明明在房间里大动干戈，出了房间门就装作若无其事，做出一副为了女儿好好学习什么都可以忍的样子。林芮彻底失去了恶作剧的兴致。

　　还是离他们远远的吧，他们离婚也好，和好也罢，至少腾个空间让他们可以放肆地吵架。所以在上交志愿单的最后一刻，林芮自作主张地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很远很远的S大。

　　但是临行时，爸爸愧疚的表情，妈妈伤心的眼泪，让林芮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

　　远行，真的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