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神明》七年约

5、第五章 命数 夙迟因祸得

　　还是羲皇山，还是那座祭坛。
　　此时风起云涌，狂风乌云遮天蔽日，祭坛之上，夙迟迎风站着，面纱被风吹得不知所踪，一头长发散着，白衣胜雪，只不过此时她身上已经有了点点血迹。
　　而笪玉就倒在她身边，身上满是血痕，惨白的脸毫无生气，这幅身体，显然已经没了灵魄。
　　我看到这幅场面，心中顿时一惊，正要上前，却被冥王拉住，“第三道天雷将至，你去只能死路一条。”
　　“可……可是……他……”一时间，我竟不知自己要说些什么，只是望着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只觉得心中十分痛楚！
　　“那只是一具身体。”冥王向前走去，“你不要跟来。”
　　他无惧飞沙走石，就这么走到了夙迟的面前。
　　夙迟看到了他，苦笑一声，“冥王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不再踏入我们凤族半步，堂堂冥王，竟也食言？”
　　“我说的是你在世的时候。”冥王道，“第一道天雷你受了算不得什么本事，第二道天雷笪玉替你受了，这第三道天雷，你恐怕还真没多大福分能躲得过。”
　　夙迟伸开双臂，挡住她身后的铜柱，大声道，“我原本也没打算活着，我死了，这第三道天雷也会随着我的死打上九重天，到时天河水倾，九重天宫会是什么模样还真说不准呢？”
　　“这样同归于尽的禁术都被你用了。”冥王看着她道，“你死便死了，还要连累他人，心中就没有半分愧疚之心么？”
　　夙迟的目光在她身前的笪玉身上定格许久，复又转回之前模样，“他灵魄还在，我相信，冥王不会亏待与他！”
　　“你的心倒是狠……”冥王伸手，将笪玉的身体收了，转身走开，“忘了与你说上一句，当年孔宣莫名失踪的灵魄是被我收了，他已经轮回了几世，过得很好。”
　　“你……你说什么？”夙迟赤着脚，站在那铜柱旁，没了清冷高贵的模样，一张脸更是楚楚动人，“你再说一遍！”
　　冥王头也未回，“你若是受得住这第三道天雷，我便给你们来世的机会，你若是受不住……我会收了你的内丹和修为，就当是……你给孔宣的补偿吧。”　　
　　“哈哈哈……”夙迟像是疯了一般，只重复着一句话，“他还活着……他还能活着……还能活着……”
　　她说着，笑着，口中止不住的流出血来。
　　足足笑了半刻钟，她用衣袖将唇角的血渍擦去，双臂伸直，对着天空大吼一声，“来啊——！”
　　这一声恍若掺杂了雷霆万钧之怒，混着滚滚雷声，几乎要撕碎人的耳膜。
　　与此同时，天上一道惊雷闪过，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只觉得热浪一波波的席卷而来，我几乎都闻到了自己头发焦糊的味道。
　　用衣袖遮着悄悄看上一眼，只见那祭坛上夙迟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扭曲了。
　　一双手遮住了我的眼睛，冥王道，“受天劫太过于残忍，你的眼睛也受不住天雷的温度。”
　　他的声音混在滚滚雷声中，但我却听得十分真切，身上那股几乎被烧焦的味道蔓延开来，我心中一惊，问，“她会死吗？”
　　“她的这幅躯壳是毁定了，至于灵魄会损多少，那便要看她的造化了。”
　　我想起夙迟那张绝艳的脸，“可惜了……”
　　冥王又道，“有何可惜？再美终究是皮囊，皮下白骨都是一样的，她那副皮囊，我也看不大惯。”
　　这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我刚入冥界之时，笪玉领着我，介绍着冥界的奈何桥，忘川河，和我讲那些我生前认为灵异古怪之事。
　　只是现在，连生命永恒的他都不在了，明知道他没有死，他的灵魄还可以转生，但是想想，他会忘了曾经还有我这样的存在，心中便觉得十分酸楚。
　　“别哭了。”冥王蒙在我眼睛上的手动了动，“他没有死。”
　　“我没哭。”我勉强笑了笑，“风太大，眼睛里都进沙子了。”
　　冥王没有再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放下挡住我眼睛的手。
　　周围一片死寂，只在那铜柱周围，留下了片片沾满鲜血的白纱，白纱之上还有那种像是星子一般的光点。
　　这是夙迟的衣服布片，但是人却不见了。
　　冥王在铜柱前负手而立，看了许久，对我道，“走吧。”
　　我捡起夙迟衣衫上的布片，小心翼翼的问冥王，“她……”
　　“笪玉为她挡了一道天雷，倒还成全了她，让她飞升成了仙。”冥王无奈摇头，“真是天意啊……这笪玉和孔宣两人的再去讨债，怕是就要去那九重天宫了。”
　　……
　　夙迟因祸得福飞升成了仙，笪玉失了仙体，灵魄大损。
　　而其实在此之前，孔宣还被囚禁的时候，冥王怕天帝动怒将孔宣押上诛仙台，便未雨绸缪，他的灵魄抽出，放入轮回中养着。
　　冥王与孔宣本就是好友，想着此事是因夙迟而起，便将此事隐瞒了下来，让夙迟伤情数百年作为惩罚，果真是恩怨分明的很。
　　这日冥王随意寻了个理由将奈何桥封了一天，命我拿两册生死簿来。
　　我受封转轮王后，这生死薄便也交到了我身上，成了我肩上的责任。
　　冥王法旨，自是无人敢怠慢，我到了奈何桥，周围一片死寂，只见冥王站立在桥上，一身黑衣散散的飘着，广袖阔衫，十分大气。
　　我上前将生死薄呈上，冥王伸手接过，也不用笔，细长的手指在生死薄上划了好一阵子，最后合上了册子，那册子上瞬间显现出了两个字——孔宣。
　　冥王给孔宣写了生死薄，这一本薄薄的册子便是孔宣在人界的一生，荣辱富贵，生老病死，皆在其上。
　　我将带来的第二册生死薄递上，冥王却并未伸手来接，“再等等。”
　　不知冥王心中作何打算，我想着，这第二册生死薄，应当就是笪玉的了，我一定要想法子看看才是。
　　在奈何桥上等了不到一刻钟，我突然听到了奈何桥的桥头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银铃声，这声音从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我探头去看，却见朦胧雾气中，有一个白衣女子，她向着我这边款款走来，银铃声到冥王身边停下了。
　　一张绝色的脸映入我眼帘，周围白雾弥漫，她白裙曳地，腰肢纤纤，手腕上依旧带着那个极细的手链，银光闪闪，她微微一笑，犹如人世间晨曦朝阳，“冥王。”
　　夙迟的这张脸我记忆尤深，她现在和之前有些区别我看得也十分清楚，她眉心那粒水滴状的朱砂消失了，眉眼之间，似乎也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凌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待嫁深闺的富家小姐。
　　冥王看着她，道，“你还真是舍得。”
　　夙迟又笑，“若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苦苦等了七百余年。”
　　“要不是那七百年，你现在恐怕还深陷欲念之中。”冥王看着茫茫忘川，“孔宣用他自己的性命告诉你，什么才是你最想要的，这七百年，你反省的倒也不多，不算亏。”
　　“是。”夙迟敛起笑容，对着冥王深深一拜，“谢冥王将这次机会给我。”
　　冥王理所当然的受了夙迟一拜，“你要想清楚，要想入轮回，你就要舍弃所有的修为，包括……”
　　说着，冥王的目光在夙迟脸上停留片刻，“包括你这张脸。”
　　夙迟语气轻松，“我既来了，便已做好准备，这七百年，我已是大彻大悟，我只要他，旁的……我都可以舍弃。”
　　冥王眼神深邃，对着忘川河轻轻抬了抬手，只见一个模糊的灵魄从水面上缓缓移了过来。
　　夙迟的目光就定格在灵魄之上，长睫微微扇动，口中喃喃的叫着孔宣的名字。
　　那灵魄在水面的倒影，是一尊展翅的凤凰，想必他就是被冥王藏了多年的孔宣了，只是他此时有些奇怪，这个灵魄，像是睡着了一般，没有丝毫动静。
　　夙迟想扑上去，冥王道，“孔宣的灵魄是我另作处理过的，我给他保留了修为，你碰了他，他便不能入轮回。”
　　夙迟停住了身子，后退一步，又后退了一步，捂着嘴靠在奈何桥的桥墩上放声大哭。
　　这一哭大约是屯了七百年的轸念，我在一旁都觉得十分伤心，冥王却不为所动，伸手在空中一甩，只见空中出现了一根细长的红绳，“七百年换一世长相厮守，我只做这一次，下一世如何，便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这根红绳落在夙迟手中，我识得这根绳子，这是月老的红丝，一破两半后分别系在两个人手上，这两个人便是相隔天涯，也能成一对儿鸳鸯，是十足十的宝物。
　　夙迟抓过红丝，一分两半，一半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半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系在了孔宣的灵魄之上。
　　“孔宣这一世要历天劫。”冥王取过我手上的另一本册子，在上面写了几笔，合上，上面赫然写着夙迟的名字，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夙迟，“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我知道。”夙迟垂下眸子，犹豫了片刻方才道，“笪玉他……”
　　冥王冷冷的哼了一声，“你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
　　夙迟低下头，“有冥王在，我相信他不会出什么事。”
　　“只要你不在，他自然不会出什么事。”冥王对夙迟道，“你选择了孔宣，便不要想着再抓着旁人为你拼命，笪玉灵魄受损，碎了一魂一魄，他要在这忘川河中养着，直到这一魂一魄再生出来，在忘川河中浸泡这么久，待他醒了，也不会记得你是谁。”
　　夙迟似乎很是愧疚，半晌之后又对着冥王一拜，“多谢冥王。”
　　冥王没有理会夙迟这一拜，我看着夙迟和孔宣的灵魄渐行渐远，心中顿生感慨，“七百年换来的这短短一世，不知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值得。”冥王一只手搭在奈何桥的栏杆上，另一只手轻轻转动着那只手上的戒指，启唇缓缓道，“有的人，就算花上千百万年，也没有重逢的契机了。”
　　此话说的十分伤感，看着忘川河，我又想起那一夜，冥王在那烧纸钱的事儿，或许那纸钱寄托的哀思，不知到底是属于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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