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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珠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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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
那年我随爹戍守,人生地冷,孤寂难捱,爹又斥我终日舞刀弄枪,不似女娃。我胸中郁卒,独自一人跑了出来,走过长长草莽,树树花蔷,末了寻处树荫抱膝大哭。是时有红鲤游来,问我,你哭什么?
我抽噎着抬头看去,一时看呆了,竟忘了哭。
这真正是我平生所见,最美的鱼。
我们很快成了朋友。我告诉他我叫薛明珠,他没有名字,我便叫他阿赤。和他在一起,我总是格外雀跃些,他从也不恼我顽劣,总笑着说,倒是要谢你,给我添这十分欢喜。
我望着他的笑,竟莫名脸红起来。
爹要回京述职了,我也不得不随行,临行前一天,我十分不舍阿赤,便寻了借口去找他,还许诺给他带桂花糕回来。他似也舍不得我,却只淡淡与我约定了归期,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什么都淡淡的,有时候看得有趣,有时候却也气得紧。
是以我故意诳了他。祖母百年,我合该为她守孝三年的,然我却不说,只说次年第一缕春风吹皱湖水之时,我当归来。
哼。让他等去吧。
原本只是不忿他淡淡对我,想他急上一急,却不想,这一等,便是六十年。
储党之争,兵不血刃,死的从来都是喽罗,譬如我爹。
爹死后,为保薛府上下一百三十一口人命,我投靠了六皇子。
女人,而且是无权无势的女人,能利用的,不过一具身子而已。当夜,我躺在王府罗衾锦簇的床榻上,疼得抖。
早晨望见那朵红,无由想起他还在绿水那头,等我迟来的桂花糕,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而屋室却静谧,只因我早已学会了,哭也不发出声音来。
明珠已蒙尘,再不能生辉。阿赤,你便当我,负了你。
对不起。我已经,不能爱你。
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
他老了,连那般鲜红生动的鳞片都黯淡了些,背鳍也残缺不全。见他的那一刹那,我竟不敢认。
他笑着,依旧是淡淡的,却教我格外安心:“我可还在等你的桂花糕呢。带来了吗?桂花糕。”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喉咙像是梗住了,再开口,声音竟似破锣一般:“带来了……我掰碎了,给你尝尝……”
他游过来,姿态有些奇怪,我猜想是受了伤。
他游水惯来十分优美,就连尾上细鳞也梳弄得无不妥帖,在水中发出恰到好处的微微光亮。不忍看他这般狼狈的模样,我眼睛一酸,轻轻撇过了头。
再一转眼,他居然已游过来了,鳍流畅地打着水,转出一道又一道漂亮的弧。
用甚么法力,傻瓜。我眼睛更酸了,几要落下泪来,在心里悄悄地骂。
可是我还是,把碎糕喂了他。
我望见他垂死的眼眸,眸中清澈一如往昔。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不甘……
满满的,眷恋。
我听见他说,明珠……我终于,等到了你的桂花糕。
我拼命想哭,却已流不出泪来。
我跌坐在老树的阴影里,像以前那样抱紧双膝。
只如今,再没有那一尾赤红鳞片的鱼,游出悠悠晃晃的湖水,来问我为什么难过了。
若有来生,莫做妖了,做人可好?我来做妖,让你烹煮煎炸拆吃入腹,偿还这一世欠你的债。
皇帝的病好了。
一道圣旨,陈泓壁便不必去死,而是改了谪戍南丹。
陈泓壁,是我和陈鼎元的儿子。
我入六王府第四年,为了收拢兵权,六皇子将我赐给了暨兰统帅,陈鼎元。
陈鼎元很爱我,哪怕明知我是六皇子的探子,也毫不顾忌地宠我。
夫妻五十余载,说没有情,那是假的。纵然不是爱情,也磨砺成了亲情。
我怎能负他。
于是,我选择再一次,负你。
不过好在,这一次,我可以随你而去。
赤蠕的鳞真正锋利,深深嵌进肌肤的时候竟也没费多大气力,我望着腕上奔涌的血,重新将鳞染成赤红,微微笑了。
我蹒跚地挪到老树下坐了,望着碧波荡漾的湖面。那是他的故乡。蓦地,我突然想到那里看看。
血流带走了我大部分力气,我只好一点一点凑到湖边,握紧了掌心的鳞片,栽进了湖里。
湖水,真凉啊……
我渐渐下沉,沉到底,落在丛丛珊瑚里。我满足地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鳞片嵌入了心口。
阿赤,从今往后的所有岁月,你都在我心里了……
若有来生,请还叫我,遇见你。
这回,让我也做一尾赤蠕,你游到哪里,我游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