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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我是斟酌的 ...

  •   段后的马车等在段氏旧宅后巷。马蹄声渐近,段后甫一掀帘,西容真就钻进马车,紧挨在段后身侧坐下。段后含笑着为西容真整理被风席卷过的鬓发。待万伊端坐到对面,落下门帘,马车开始朝目的地行进。
      段后身着劲装,束起华发,一派飒爽英姿。西容真痴痴相望,喃喃出语,“母后好美。”
      “真儿嘴甜,”家破人亡,多年沉浮,愁绪已丝丝缕缕融入段后的眉眼,再回不去曾经肆意挥霍的少女时光,“我的孩子都顶天立地了,我如何也回复不了当年,只希望多多少少能唤回阿哥的记忆。”
      西容真也为多了个舅父欢欣,握着段后的手撒娇,“此番我们便是要接舅父回家的罢,回去我便安排人手打理旧宅,以后真儿若是贪玩误了时辰,又多了一个地方落脚。”
      “自是,又多了舅父疼爱真儿。”段后也被西容真的畅想感染,舒展了眉,滔滔不绝道,“说来惭愧,母后不曾见过你舅父的尸体,却一心认定他不在人世,也难以启齿与真儿提起你的舅父。他啊,单名和我相似,我是斟酌的斟,他是铮铮铁骨的铮。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在外的化名,叫铁忱。”
      “这个名字……”
      母子同时偏头看向没有存在感的万伊。

      马车紧赶慢赶,柳暗花明,终于到了约定之地。窄小错落的田埂阻挡了马车的靠近,日头还挂在半空,田间地头却无人劳作。远处屋舍寥寥,隐没点缀在山间,静谧沉默,没有丝毫烟火的气息。
      万伊警戒在马车边上,段斟和西容真也下车来查看情况。两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闪现的人在不远处与马车相对而立。
      段斟交涉:“目前何人 ?你们不是铁忱的人!”
      两人并不响应,也没有动手的迹象。西容真挡在段后身前,段后又把他拨到自己身后,“母后在这里,难道还要小孩去冒险。”
      段斟昂首阔步,边走边道:“且此番我是来赴铁忱的约,你们不是我的对手,识相的就莫要挡道。”
      在两方接近时,挡道的两人犹豫下还是侧步退让开,三人步履匆匆迈向山脚下的屋舍,内心都掀起波澜来。
      万伊想的是对方似乎也是临时行动,并没有多的人手。
      段斟心脏狂跳,莫大的悲伤霎时将她吞噬。
      西容真追随着段斟越来越快的步伐,此时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书册里那句 “流光容易把人抛”。
      待三人临近屋舍前,西容真已是泪流满面。段斟掏出手帕给西容真仔细擦干泪痕,“怎突然哭了,眼看着真儿都快跟你父皇一般高了,这爱哭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西容真还未张口,泪又簌簌落下,竟是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段斟又道:“罢了罢了,能哭是好事,母后最怕我的真儿哭不出来,无声无息躺在我的怀里。”

      山脚下就三户人家,相去甚远,大门都紧闭着,段斟一户一户敲问过去,直到最远的那处,一靠近就听见哭泣的童声。段斟破门而入,循声入室,只见一大一小守在床前,床前还放着一把旧轮椅,床上的人双目紧闭,正是段斟心心念念的阿哥。
      “阿哥。”段斟握着段铮的手腕,已经没有跳动的脉搏,只剩些许温度,复又确认脖颈和心脏,终于崩溃,“阿哥醒醒,我来了,阿妹来了,我还活着啊,为什么想回西国第一个想起的人不是我。”
      时间未曾善待段铮,他不过大出妹妹两岁,却已银丝驳杂,因困于病榻已久,气血不足,眉宇苍白。段铮遗容整齐,应是为了见段斟特意梳洗,还换了新衣。
      段斟抹了抹迷蒙眼睛的泪水,托起段铮的肩膀,吸气道, “阿哥我们回家。”
      “你不能动他。”一旁的大人掀开段斟的手,“他不是段铮,他是铁忱,我要带他回南国。”
      “你在说什么?铁忱就是段铮啊!”段斟恫视这个破坏兄妹团聚的旁人。
      这人不怒自威,强硬道:“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段铮。”
      “那是你一直在欺骗他,”段斟恍然,怒极,“南栩,你就是南栩!是你害得他背负叛国的罪名,是你让他孤苦伶仃在异乡漂泊十余载。是你废了他的双腿,是你害得他抱憾而终。”
      南栩,就是段铮信中提到的那位南国国君。此人竟然追到了西国,万伊心惊,这个人莫非也在想分一杯西国的羹。
      “你应该赔他一条命。”段斟站起来。
      床头的小人抓住段斟的裤腿,“姑母不能伤他,父亲临终有言,一切恩怨都到此为止。”
      “凭什么,他害阿哥一辈子,这笔帐怎能烟消云散。”段斟攥紧拳头,泪如雨下,愤恨道,“阿哥你告诉我人要往前看,不能被过去的痛苦操纵,但是我做不到,我没有亲人了。”
      西容真托住段斟摇摇欲坠、颤抖着的身躯。段斟的痛苦、遗憾、愤怒、哀愁、控诉、爱与恨悉数传递给了西容真,沉重到让西容真喘不过气来。
      “若不是他,阿哥怎会蹉跎一生。做段铮也好,做铁忱也好,偏偏有人让他无法做段铮,也做不得铁忱。”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铁忱吗?”
      段斟又跪在床前,贴近段铮的手腕,无望地挽留最后的一丝体温。
      “他本来就是铁忱。”南栩满不在乎。
      段斟怒极反笑,“对啊,他本来就是铁忱,在成为段铮前,他就已经是铁忱了。我不知道你是如果得知他的秘密,你欺骗他离开我们,却不善待他。你让一个热爱生命的人想到用死去解决问题。”
      南栩声音减弱,“他若是不执着于段铮的身份,我不会亏待他。”
      “他为什么执着于段铮的身份,难道不是你一直疑神疑鬼,一直提醒他的过去?他只记得自己是铁忱,对你的话深信不疑,为你做了十余年的门客,未尝想过回西国。他甚至有了一个孩子。他说过孩子是要为爱诞生的啊!他的爱人在南国,他有了新生活,新的家人!”段斟的控诉振聋发聩,南栩忽而失神,转而讪讪发笑。
      段斟转移视线到这个一直被她忽视的小人身上。
      “孩子,你为何跟着父亲,你的母亲呢,是不是也被这个人害死了。可怜的孩子,跟我回家罢。”
      小人压抑依旧的泪此时大颗大颗地往外冒,却坚定地拒绝道:“姑母,父亲愿意葬在西国,但是我要回南国的,我的家人在南国。”
      “他的遗体我要带走。”南栩插嘴。
      小人哭啼着,断断续续道:“可是父亲说他不想回去了。”
      南栩哼了一声,道:“段斟早就死了。铁忱的命是我救的,他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由不得他。”
      “胡说八道,若不是你他不会死在这里,他会福寿百年。是你偷换了他的命运,一切都是因为你这个疯子!”
      段斟旋身一脚踢向南栩,被躲闪后,紧接一拳。
      “真对我动手,动了我你们走不出这间屋子。你们不拦着她吗?”南栩肩膀受了一拳,终于明白段斟不是个审时度势、兼顾大局的人,只庆幸这里没有兵器,还有两个有理智的人,“小太子,我可以用你想要的东西换。”
      西容真没有回应,倒是段斟问:“什么东西?”
      “真正与我通信之人的信件。”
      “没有很想要。”西容真喃喃。
      “可以。”段斟扭了扭手腕,变脸似的恢复了平静,“除此之外,你还要代表南国与西国签署赔款协议。”
      “成交。”
      段斟思索道:“你要阿哥的遗体不会是想侮辱鞭……”
      南栩无语,“你也知道他在南国有家了,自然是交给他的家人,早日入土为安。”
      “我就是阿哥的家人。”段斟提醒道。
      南栩叹气,“你现在当真敢光明正大带他的遗体回去吗?若是西国人知道他没死在十六年前,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你有当年的证据又如何,你怎么解释这十六年?”
      段斟失去一切借机发作心中痛苦的力气,“让我和阿哥独处一会儿罢。”
      南栩牵着小人的手离开后,段斟又对西容真道,“真儿,把握这个机会,你还有一战,需要金银钱帛。”说完让西容真和万伊也出去。
      段斟抹去眼泪,强颜笑了笑,默默注视沉默的兄长,一室静谧组成了兄妹十六年后阴差阳错却阴阳相隔的团聚时刻。

      外面没有南栩的踪影,西容真与万伊交换眼神,万伊也消失在屋舍前。
      西容真蹲在独自坐在小板凳上发呆的小人身边。
      “哥哥。”小人转头睁着滴溜溜、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西容真,然后歪头疑惑道,“你身上有锚点的标记,我修习尚浅,只能看出似乎在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那不就是自己名义上的生辰。是什么特殊的暗示吗?
      西容真没放在心上,摸了摸小人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铁心,南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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