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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PART SEVEN 时间: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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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106年春日期:5月26日
梦里真的什么都有吗?
为什么我的梦,总是黑白色。
像无声的旧电影。
最近这些天……做了相同的梦。
那是只在记录片里见到过的场景,是近一百年前大地震时的画面。虽然是在梦里,也觉得眼前的黑白画面在不断的摇晃……天空上阴云密布,似乎就要有倾盆的大雨,在无边无际的废墟中,只有我独自一人,在高高的断楼上迎风而立……
我静静看着遍地的横尸,心里是巨大的,无法抑制的悲伤和恐惧。
我曾经听人们讲过,晋城便是自那次惊天浩劫之后,才开始整年整月的大雾弥漫——他们说,这是那些死去的人们不愿意往生投胎,那成千上万的阴魂流连于人间而形成的大雾——也有人说,晋城自那以后,便被世人称作“无泪之城”,不是因为这里的人只有欢笑,没有泪水……而是因为他们在一瞬间失去至亲至爱,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伤心难过,泪已流干。
在梦里,我看见小七。
她与许多人一起,侧身躺在简陋陕长的木板上,头部被奇怪的玻璃水箱罩住,衣服上有大片干了的黑色血迹。
我问她,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想说话,但一开口就有淡色的血液喷薄而出,与混浊的水溶在一起……她说,我想来救人。
救人……吗?真是不自量力……旁边好像有人要给我讲解小七的救人事迹,我不耐烦的摇摇头,不再理会她……
不知在废墟里走了多久,眼前突然变换场景——回到了家里,是在爸爸的书房……房间里那么暗,我几乎只能看到他黑色的背影。他说:这样的话,安森就不得不接管钟庭了……我似乎是在空中,看着站在他对面的自己,虽然内心挣扎的血肉模糊,但还是默不作声的同意了这个阴谋,冷汗湿透了衣背……
又梦到安森死的那天,他躺在姐姐的怀里,右手还牢牢的抓着刺进腹中的匕首,地上全是黑色的血……他缓慢而坚定的说了许多的话,直到把小七逼的从房间跑了出去,可是我没有追小七,而是疑惑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安森,似乎有什么事情想不通……
我就这样,疑惑的看着他慢慢的流尽了身体里面最后的血,一字一句的听他说完了所有要说的话……
这个梦很长很长,却总是每个晚上都会梦到,到快醒的时候,我站在一团白色的雾气里,看不见任何人,只有安森的声音不知在什么地方轻轻的吟唱着:我拎着行李站在路口/看满天的扬花/红的天/黑的路/败了的金色阳光……笑的星光/哭的月亮/美好的世界/一晃一晃……只是你不在/说要等我的地方/我们找你找的/地老天荒……我想你也只是/迷失了方向/在来的路上/伤心彷徨/我会一直/心怀希望/站最高的山岗/我像孩子/单纯的闭眼祈祷/你回来/就算疲累也对我低头微笑/就算坚强也向我撒娇/我一直在你等我的/那个地方……
安森,我也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也只是迷失了方向,是不是你也会一直在某个地方,等着我的到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七的病渐渐的好了起来……她想起许多以前的事情,我也还是每天都陪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回忆那些如同过度华丽而曝光的过去……每当我抱着她坐在病房宽大的窗台上一起看夜暮笼罩下的满城灯火时,都会一遍一遍的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就这样,爱上了她……从前的美好,都和冰冷的阴谋缠绕在一起,我从不以为自己是爱她的……一直以来我只是利用她对我的盲目崇拜,利用她的单纯去做黑暗的事情,我也一直坚定的认为小七爱着的,是那个温文善良才华横溢的钟韵文,而不是藏在他背后的这个我,这个像路西法一样被天堂遗弃的黑色撒旦……
街角一间僻静的咖啡馆里,钟韵文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的搅拌着面前的咖啡,像是在等什么人。窗外明亮的天光淡淡的撒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似乎就差那么一点就会落在他的身边,触手可及。
这家店里的顾客不多,但都是富家子弟,不认识钟韵文,也多少看过关于他的专访,于是三三两两的在离他不远的桌边,低声猜测着能够让他屈尊等待的,会是哪个声名显赫的重要人物。
所以当厉永扬的车停在门口时,虽然钟韵文还是那一脸招牌似的耐心又好脾气的微笑,但旁边的人们却都觉得肯定要有人倒霉——而那个人,下车后还不马上进来对钟韵文点头哈腰的道歉,却抬头看着天空发呆。
这个时候,钟韵文侧了侧身子,招来侍应生低语了几句,那个侍应生的表情有些疑惑,却还是走到每个桌边,彬彬有礼的对那些顾客说,钟先生要他们换家店。
要是在别处,这些社会上也颇有地位的人们哪肯受这般的待遇,但他们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还是纷纷买单离开了——不要说这家小小的咖啡馆是钟庭的产业,就是这晋城,也差不多都是人家的天下,再说如果能让钟韵文顺心,不随便一抬手就收购了自己的公司,落个厉永扬的下场,换个地方享受又算得什么呢。
等店里的人都走完,厉永扬才慢悠悠的推门进来坐在钟韵文的对面,点了一份甜点,慢慢的吃起来。在这期间,钟韵文也仿佛没看见他一般,继续搅拌着他的咖啡,看着窗外几棵郁郁葱葱的高大树木,不知在想什么。
“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厉永扬吃完了甜点,又点了咖啡,还吩咐侍应生给店里换了一段悠扬的萨克斯,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像程启冉形容的一样颓败难过。
“……差不多了。”钟韵文淡淡的说。
“哦。”厉永扬应了一声,转过头也看了一眼钟韵文一直盯着的那几棵树,好像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又回头仔细的看看钟韵文,发现他不似从前那么精神,眼角眉稍都是疲累之色,于是又问:“你找到他了么?”
“找到……又怎么样呢,他也一定不会同意。再说……我也对他不放心。”……那个闲云野鹤一般的二哥,怎么会有能力接下公司。
“哈哈!”厉永扬不禁笑了起来,他不禁想到,如果刚才那些八卦的人们知道他们在谈论些什么,怕是下巴都有好几天合不上了:“那你就放心给我?”
“我也不愿意给你!”钟韵文狠狠的瞪了一眼厉永扬,又闭上眼睛,一脸愤恨的向后面的沙发靠过去。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不是我在主宰钟庭,而是钟庭,这钟家几代积下的产业在主宰我……”钟韵文低着头,失神的看着自己衣服上的一处,平时或者温柔或者凌厉的声音在这时却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浓浓的失败感和绵长的寂寞,他喃喃的说道:“在你们眼里,我是谁?我是钟庭的总裁……可是在我的心里,我却是这钟庭的奴才。这些年……不,是这一生……这一生我都是在为钟庭活着的。我的头脑,我的生命,我的感情,都是钟庭的……他们……你们,都只是要一个能够管理公司的人,如果可能,一个没有人性的Robot怕是比我更能让你们满意……”
钟韵文的表情渐渐悲苦起来,厉永扬也只是沉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会来问,韵文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受了什么气?
“我也是人,也有感情……我也会……也会爱上某个人,愿意为了她去找亲生的哥哥报仇……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错……
“我也会寂寞。你知道什么是寂寞吗……那种感觉,就像把一块饼干掰碎,落下的碎屑掉在毛衣上,无论怎么拍打,有的还是不见了踪迹,但在转身的瞬间,它却突然出现,咯疼了你……”
听着听着,厉永扬的心里,突然生出浓浓的厌倦,他根本不想听这些。在他眼中的钟韵文,一直以来都是那个坚强的,近乎无敌的男子,不该是对面这个一脸疲惫,满心难过的孩子——他知道,他不该这样不愿意面对现实,他不该否认钟韵文其实也只是一个平凡人的事实……可是……
“钟先生,你的电话。”侍应生一脸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近钟韵文。他刚才一直躲在远处,心里也为老板脸上百年难得一见的软弱表情而惊异的无法言语,可是这个电话十万火急,那边的人说不管老板在干什么——哪怕是在杀人——也得让他接。
钟韵文面无表情的从侍应生手里拿过电话放在耳边,不一会脸上便换了颜色,他“腾”的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对厉永扬说:“车钥匙!”
厉永扬张大了嘴,仿佛被钟韵文竟然步行出门吓得说不出来话,但还是迅速的把钥匙扔过去,想了想,又跟在已经出了门的钟韵文后面钻上车。
“什么事?”车刚发动,便以最快的速度飞驰起来,厉永扬急急的问。
“小七要自杀。”黑面神言简意骇的说道。
两人不再说话。
厉永扬的车在道路上超速飞奔,完全不顾行人和其他车辆,一时间几条街已经交通混乱了,而钟韵文目不斜视,紧紧抓着方向盘的手指渐渐发白,露出淡青色的骨结。
“韵文!韵文!”厉永扬突然叫起来,他紧张的看着眼前就要撞上的人,急忙拉住旁边钟韵文的手臂……可是,照这样的车速,早已经来不急刹车了……
“韵文,是你姐姐……”厉永扬一身冷汗,连说话的声音也虚弱了起来:“是你姐姐,钟韵欣啊……”
“我……不……”满心焦急的钟韵文终于反应过来,他双手颤抖的把车倒回去,两人下了车。
他们拨开围在一起的人群,却没有看到想像中的血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钟韵欣呆呆的站在一边,好像已经被刚才的情景吓傻了,倒在地上支离破碎的,是刚才把她从车前扑出去的S7,他的手臂断了,散在离身体老远的地方,头偏在一边,张大了眼睛。
“你留在这里,我要回医院。”钟韵文扫过现场,深深的看了一眼S7的身体,转身走了。
医院里,小七神情癫狂的站在病房的窗台上,泪流满面,她手里紧紧握着钟韵文常常用来签署文件的钢笔,用笔尖对着自己纤细的脖子,窗外的风吹进来,打在她单薄翻飞的裙角上,更显凄楚……
而病房里,束手无措的医护人员和留下来照看小七的保镖额头的发丝已经被冷汗浸湿,不停的劝说着小七不要冲动,却又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只好让她等钟韵文,但可怕的是,这三个字现在已经成了导火索,稍一提及,小七手里的笔尖就更深入一分,已经有淡淡的血迹冒出来……
“钟韵森在哪?!”小七抬起手用袖子狠狠的擦掉满眼的泪水,凄厉的问道。
“这……”一名保镖吞吞吐吐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已经死了……是不是?他已经死了?!”汹涌的泪水不断的从眼眶中冒出来,她的太阳穴突突的跳着,虽然头痛得快要裂开了,但她还是强忍着闭上眼睛,许多连续的,不再像以前一样即模糊又零碎的画面在眼前一一闪过——她想起来了,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个该死的钟韵森,怎么能那样残忍的对待她后又对她说出……说出那样的话……
可是……他说的不对吗?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突然出现,轻轻的质问她——他说的不对吗?
“我知道,你恨我,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刮。”对,我是恨你的,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刮碎尸万断……可是为什么,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内疚和悔恨,清澈的眸子里只有怜惜和深深的绝望?你可怜我么?你为我的行为而感到绝望么?
“可是小七,你不该来杀人……”记忆里钟韵森穿着黑色的毛衣,脸色苍白,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没有看到小七手里闪着光的匕首,他的唇角甚至还带着清浅的笑意。窗外的阳光突然强烈起来,照在钟韵森的眼里,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杀人……是一件万劫不复的事情……”钟韵森慢慢走近她,眼神越发深沉,好像有浓浓的彩墨流淌在里面,千回百转……但突然间,他冲上去夺过了小七的刀,速度快的让刚刚推门进来的钟韵欣大吃一惊,她看了看房里的两个人,恐惧的感觉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安森!你要干什么?!放下刀!”
钟韵森抬头,微微皱起眉看向钟韵欣,在听到那句话后,本是流光溢彩的眼睛突然沉沉的暗了下去……他调过刀柄,将刀尖对着自己的腹部,慢慢的扎了进去,然后仿佛没有疼痛一般转过头,对小七说:“所以这种毁灭灵魂的事情,还是我来做比较好。”
他的声音缓慢而坚定,甚至没有因为刀刺破皮肤而产生变动……血流出来,浸湿了黑色的毛衣,但却只能从他扶住匕首的手指间看到依稀的红色……可是很快,毛衣也吸不走继续流下来的血了,他也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钟韵欣才恍然回神,冲过去坐在地上,把他抱在了怀里,嘶声道:“为什么啊?安森,你这是干什么……”
小七也愣在那里。
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因为愤怒、恐惧而颤抖的身体现在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一直盯着满地的血发呆。
“嗵……”并未合上的门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发出的巨大声响震醒了小七,她回过头,看到钟韵文。后者一脸焦急的问:“你没事吧?你来干什么!”,但是他似乎也不期待有答案,上上下下扫视了一遍小七,才转头看过去——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男人时,突然睁大了眼睛,说不出一句话来……
房间里很静,只有钟韵欣拼命忍住的啜泣声,压抑的响在每个人耳边……不知过了多久,安森挪动了一下,直起身体,右手按着匕首,脸色更加苍白了……
“我说……你跟他分手吧……”安森说道:“你配不上他。”
叹息一般的五个字不轻不重的落在小七心上,一直以来以为已经消失不见的自卑“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才疏学浅。”
是啊,小七从没上过什么高等大学,自与哥哥相认后才渐渐接触到他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物。
“你不是名门。”
是了,她的寒酸如何能衬得起钟韵文显赫的家庭背景……韵文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而她却什么都不是。
“可是小七,最重要的是,你爱他,就是害了他。”
像是被这句话吓到,她转过头看着安森,一脸不可至信的表情。而钟韵欣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发起呆来,不知在想什么,脸色不时的变换着,一会是惊觉和悔恨,一会是疑惑和不解……
“韵文虽然年轻,但是才华卓绝。不论画艺,还是从商,他都是个中翘楚,他都将是站在万人之上的君主——可你是什么呢?你有什么呢?你除了爱,还能给他什么?”
钟韵文本来应该反驳的,因为即便小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他也一如既往的对她一心一意用情极深……可是他似乎被安森身上的什么东西迷住了一般,自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便再没移动过目光——他没有再看小七一眼,只是一言不发的,疑惑的看着安森。
“没关系……他会爱你……”因为太疼,安森的额头满是冷汗,说话也渐渐吃力起来……没有人为他叫医生,似乎在场的三个人都认为死亡是对他最好的结果,而他自己,也不在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把最后的力气,用在了对小七说这些不知是何用意的话上面:“他会为了你……放弃钟庭,既而为了你,离开母亲和姐姐……为了不被找回去,你们会一起藏在美丽的小城里,看……看春花秋月……是很幸福。可是你想过没有……”
“不要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从梦境一般的记忆中挣扎着脱离出来,小七大声的叫喊着……她站在危险的窗台上,沾着血的钢笔掉在脚下,而她抬头看着天空,双手捂着耳朵,一遍一遍大声的喊着……泪水从脸上滑下来掉进被风吹起的长裙,转眼就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叫喊声小了起来,然后一声比一声小……她晕了过去,从窗台上掉了下来,像一束盛开的百合一般——落在了刚刚赶来的钟韵文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