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泪之城》夏渐离

3、PART THREE

　　时间：2105年秋 日期：10月9日

　　大部分的时间我还是睡不着，半夜总是起身，坐在在客厅冰凉的地板上看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老电影，或者冗长而毫无意义的剧集……每晚S7都会在我坐的地方铺上厚厚的羊毛毯，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杯饮品，有时是咖啡，有时是中国红茶，更多的时候，只是加了冰块的清水，在这寂静的夜里，那些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发出空荡荡的声音……虽然S7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我也还是觉得……寂寞。

　　这段日子我的意识渐渐清明起来……也许是因为S7在身边，看着他，常常回忆起旧事，那些沉溺在泪海里的爱恨和出卖，如此清晰，毫发必现。

　　我不再试图努力的去忘记，有些事，是忘不了的，比如那个人人都想从我这里得知的所谓真相——其实我觉得那未必就是事情发生的真正原由，只是这么久以来，安森的死掩住了我想要探知事实的好奇心，我搬离了那座城，却逃不开悲伤，我遮住自己的眼，却还是挡不住命运的手……

　　安森，你究竟是怎么死的呢？虽然我亲眼看着你把刀捅进自己的胸膛，亲眼看着你失血过多不治身亡，亲眼看着小七因为你死前句句被以为“伪善”的话而发疯入院，我也不能肯定，这就是事实，我不能对自己说，安森就是因为与兄弟争抢家产所以施尽手段畏罪自杀……

　　你那么善良纯粹的人，怎么会像别人说的那样心机深沉？你这样与世无争与已无忧整日忙着为他人着想的人怎么会临死前还说那些看似深明大义但别有他意的话让小七负疚而失去心性？

　　我不相信。

　　一定有什么是连我也不知道的。

　　一定有什么是小七倘若知道就立即会去寻死的事情发生了。所以你觉得比起死亡，疯掉更好，甚至不用痛苦。

　　是不是。

　　白天。

　　七律的门被推开，外面浅色的天光照亮了昏暗的酒吧，吧台后正在抽烟的Bosco抬了抬眼，低声说了句：“老板，你回来了。”

　　被称为老板的那个男人，个子很高，眉目清淅，微蓝的灯下可以看到他眼角细细的笑纹——该是个很爱笑的人吧——可是现在，程启冉刚刚从晋城连夜回来，许是熬夜过久，眼睛下面有些青肿，无端添了些颓唐的意思。

　　他随手关了门，坐到吧台前面，见Bosco无心理会他，就自己伸长了手拉过水壶倒了杯清水，仰头喝下了大半杯。

　　“她还好么？”Bosco把烟蒂扔进面前的玻璃烟缸里，顺手拿起程启冉的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同倒在里面，然后挥手拨散了罩住他的烟雾。

　　程启冉眼神一黯：“还是那个样子，韵文陪着她，我就先回来了，”他有些急切的问：“她来过了？什么时候？”

　　Bosco有些迷惘的看看他，又偏过头看着烟缸里慢慢变黑的水，好一会儿，他才恍恍惚惚的说：“好几天前吧……她带着个不会说话的Robot……是安森的模样。”说着，他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低头从吧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Robot留下的，应该是韵欣的意思。”

　　那是一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字条，程启冉猛的从他手里抽过去，迅速的扫了一眼，也不再打招呼，转身就走了，Bosco盯着自己还保持着拿纸条时的手势看了一会，又点了根烟，慢慢的抽起来……

　　程启冉很快找到了韵欣的家门前，当他看到S7的时候，不知名的愤怒迅速代替了他之前在路上百般劝说自己要保持平静的心情，在他将要抑制不住要开口之前，S7示意他进门，然后便自顾自的走到一边，去给他煮咖啡。

　　启冉满腔的怒火突然无故平息了，他坐在沙发上，呆呆的看着S7动作优雅的站在那里磨咖啡，黑色的头发有些长，在他低头的时候挡住了眼睛，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程启冉又突然想，面前的这个家伙，就像Bosco说的，只是一个话也不会说的Robot，并不是安森……想到这里，他暗暗的咬咬牙，逼自己移开视线，环视这个空荡荡的客厅。

　　并没有很复杂的装饰，满目所见都是干净的白色和灰蓝，阳台上的落地窗很大，单薄的丝帘挡住了外面的风景，秋日强烈的阳光透过丝帘落下来，淡淡的几缕，罩在放在那里的白色藤椅和玻璃圆几上，一束白色的花用清水装在长颈的瓶里，依稀可见水底的药片……这里唯一能够让人想到安森的也只有S7。

　　韵欣接到Bosco的电话，知道程启冉今天会来，但在看到他的时候，也不禁一愣，毕竟原本最看重形象最注重穿衣打扮的程启冉，突然满脸胡渣疲累不堪的样子出现，任是哪个熟识他的人也会惊奇了。她从S7那里接过煮好的咖啡，放在他的面前，然后坐在离他远一些的沙发那头，也不等他开口，先问了一句，却是陈述的语气：“你是为了小七吧……所以来找我。”

　　他看着韵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前这个日思夜想的人怎么仅仅半年就消瘦成了这个样子，端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好像一阵风也能轻易的带走……深深的吸了口气，他低声说：“我也是为了安森。”

　　钟韵欣挑了挑眉：“也？”，她歪了下头，前倾过身子，把咖啡放在桌上，就手拖过旁边的抱枕放在怀里，下巴抵在上面，轻轻的自言自语：“你还是把他排在了后面啊……”

　　在启冉想要辩解前，她又喃喃的说起话来，并不看他，好像这些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就因为她是你妹妹么……如果……她杀了人呢？如果……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手造成……你还想知道么？”说到后来，语气渐渐淩厉起来，她抬起头，眼睛里的亮光如同刀子一样刺向程启冉。

　　“安森是自杀的！！” 像是为了同内心的怀疑抗争一般，他突然大声说。

　　“他那样的人……你觉得可能自杀么？”

　　程启冉激动起来，进门时潜藏的怒火重新支配了他，他看着S7急促的说：“怎么不可能？！他每天装作单纯善良不问世事，好像只一心扑在音乐和你身上……可是事实呢？！他手下的歌词凄婉哀愁，怎么会是一个丝毫没有心计经历的人能写出来的？他死前对小七说的那些话，你敢说那真的是所谓希望背下小七的罪孽而独自去死的大义之词么！我看是你被爱情蒙蔽，不清楚他的为人吧！”

　　S7皱了皱眉，又转过头看着钟韵欣，刚才那个人的声音很大，像是连着压抑了很久的火焰爆发出来，在空寂的客厅里来回盘悬，久久不散。

　　钟韵欣也等了很久，等到她觉得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才开口道：“全世界都不相信他，我也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她看着程启冉，眼神里有些嘲讽：“还是想要知道真相么？那你去问小七吧。她虽然疯了，但若是你问她，小七也还是会说的。”

　　“那不是问！那是逼迫！”

　　“所以你就来逼我？！你不是爱我么……”看到他惊诧的抬头，钟韵欣满意的笑了笑，站起来用夹杂的危险的语调继续轻声的说：“你不是爱我爱到曾经抛却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自尊，跪在安森面前求他把我让给你么？他没有答应你，后来他的身世揭穿，因为他不愿意把我像一件东西一样送给你，你就把原因归结于他恃才傲物看你不起，一瓶酒砸在安森头上抹销了你们过去十多年的友谊？！亏他还对我说那是不小心撞的……程启冉，别让我再说出更肮脏的事情！”

　　钟韵欣说完，转过身扔下他走了。

　　S7还是静静的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外面许是起风了，从一扇开着的窗口吹进来，打落了那瓶花，里面的水流出来，漫了一地，S7走过去关窗。

　　程启冉很久都没有动。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和安森一起偷跑进机场，手拉手站在那里看着硕大的飞机升上天空，兴奋的大喊大叫……漫天的狂风吹起他们少年时细软的头发，身后是追进来的十几个愤怒焦急的机场工作人员……

　　后来……后来的欢喜悲伤竟然无法可想，因为每一次回忆，那些现在想来犹如梦幻童话一般的画面会渐渐被无尽的鲜血和小七的哭喊覆盖……当他在医院里，看着小七抓住她清醒时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钟韵文，毫不留情的把他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当小七无法控制的用头狠狠的撞墙，苍白的手指把头发一缕缕撕扯下来时……眼前就总会出现安森的身影，他站在他的面前，像冬日里最和煦的阳光一样轻笑着，盈盈的眼里是程启冉无法言明的复杂情绪，他喃喃的说了许多话，而他只听清了两个字：是我……

　　短短的一生啊……到底是谁站在高处冷笑着看他们从情深似海的好兄弟闹到最后的陌路逆行？当初以为至死方休的誓言，怎么竟也敌不过命运的戏弄……钟韵欣……你说你永远相信他，那是因为你爱的失去了方向！那些摆在眼前活生生的事实，那些被安森亲口承认过的出卖和背叛……让他凭什么相信这个曾经相约要同生死共荣辱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