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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女秦淮 白舟夜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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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界 .唐土.
夜 , 升州金陵城 .
连着半月也无一滴雨下 , 金陵城外的农人都翘首以盼一场及时雨来解除这七月高阳带来的干旱窘况 . 这几日他们也一直在观云查天 . 希翼从老天爷多变的脸色中能得到哪怕一点点盼头 .
但今夜 , 绝不是一个可以让你从容观天望星的好夜晚 .
天幕昏黑 ,星沉月落 , 只因那东海某处来的一阵微风 , 裹风携云 ,到达金陵上空时已壮大至几千几百倍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天空隐隐有风雷之声 .
有经验的农人当知道夜半或会来一场豪雨 , 又或如平日一样什么都不会发生 , 谁知道呢 ,天老子是绝不会任由你摸清他的意志 .
但金陵城内, 却仿佛天地倒转 , 天空漆黑犹如锅底, 地上城中则是万家灯火 , 尤以秦淮河畔一带最为璀璨明亮 .
“易熄星月 , 不夜秦淮” . 这是连京城长安都街知巷闻的俗语 . 而在这大唐帝国的任何一个角落 , 男人们说这话时都默契的相对讪笑着 , 女人们听了往往啐一口逃走 , 但目光潼潼之中也难掩心底的憧憬向往 . 这一切只因那关于秦淮河的种种希奇精彩 , 早已传遍天南地北 ,其精彩迷奇的程度 , 已够任何人做足数世的春梦 .
但春梦醒来, 恐只有抱怨和泪痕.
夜半 ,大雨终倾盆而至 .
风雨来的太疾太猛 , 富人权贵们虽仍在通宵达旦的欢娱享乐 , 但金陵城的不夜灯火 , 仍被这狂风暴雨卷走了一半 .
唯有秦淮河两岸 , 灯火仍多如繁星 , 河中数十艘巨大画舫任由狂雨的洗刷敲打 , 绝对坚实和安全地维护着画舫上所有贵宾的欢娱春梦 .
金钱的确能够延续春梦.
器乐仍在动人的鸣奏 ,歌妓淫冶委荡的歌喉, 男子的低声调笑 , 跟窗外的凛冽风雨比起来 , 简直判若两重天地 .
舫内整洁安全 , 各舫厅隔音性能绝好 , 遮蔽窗外风雨 , 也遮蔽客人们不愿听到的任何声响 .你亦可在此地发出任何声响不虞被任何人发觉听闻 .
这游舫欢场乃是金陵城时下最流行的玩意, 无论你身份地位如何 , 只需一抛千金 , 立即可享受画舫上最优质齐全的服务 . 升州三大青楼均在秦淮河上设有游舫群 , 除却“眠枫” 和“ 白首羡” 两舫是老字号之外, 要属新近窜起的游舫“ 天然居” 最扎眼夺目 .
画舫 “天然居”隶属三大青楼中势力最强的醉红厌绿斋 . 亦是其斋主为了争夺秦淮生意而花费重金聘请波斯高匠历时数载打造而成 , 通体皆红 , 整个内殿结构全用皇宫内院亦罕见的龙涎檀香木搭建 ,内舫大堂亦请得号称江南画派第一人的柳恋莺绘有全本素女经 , 引得无数风流辈流连其上 , 亦有名士受邀题诗落款 , 实是金陵秦淮上第一处风月名胜 .
天然居既是金陵城最妙的销金窟 , 价格自是贵极 ,且严格限制上舫人数 , 而无论上船之后是否再点玩些什么曲目花色 , 其仆一落过舫踏板 , 踏足其上 , 便要收取千两白银作上船费 .而上其它两大画舫则只需要500两白银.
所以 , 它的客人 ,从来不多 .但五六个月来 ,骄极贵极的天然居画舫 , 总在一月之中某一天 , 客人爆满至千两一位的位置都订不到 , 生意好至要贿赂画舫舟子小厮提前打点订位事宜的程度 .
男人们蜂拥而来的理由 , 不外是为了看一个女人 .
她唤做商忧裳 .
跟所有神秘女子一样 , 她没有来历 ,亦无过去. 大家只知道她出现在秦淮河之上已有小半年 , 她只出现在每月十五的那一袭月色之下 , 寄身一叶白舟 , 届时玉人独立,脸覆轻纱 . 白衣胜雪 ,赤足雪颈 ,发似流云飞瀑 . 月之中天 , 她便感怀身世般在舱中弹奏起古琴 , 曲调绝奇清雅 , 一洗中土繁华琦糜气象 , 她不受金帛之谢 , 不应权贵之命 , 亦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 更不跟任何青楼合作 . 她在满月下孤傲独奏的行径, 让所有风流阵仗里惯吃了床底天鹅肉的一众公子权贵们吊了一回意兴萧索的瘾 .
唯难以靠近得到的 , 才是最好的 .
自她第一次在秦淮河某处出现后 , 秦淮河面的画舫便游鱼扑饵似地向此地聚集 ,而三大青楼首领们经过商榷 , 联合起来垄断了每月月半的 “白舟观赏权 ” , 三大青楼或收买或火并 , 将白舟忧裳每月半准时出现的那块水域全部以己方画舫堪堪围住 , 不允其它游舫干涉他们赚这一笔生意 .
秦淮适合听曲 , 月下适合追艳 . 尤其那是一个神秘的妙人 .有时那妙人商忧裳演奏后意犹未尽 ,亦会在其小舟船首方寸间翩然起舞 .月圆白夜 , 淮水妙人 . 届时幽幽秦淮如梦 ,翩翩绝色似仙 . 已足够颠覆所有自命风流男子们的高傲心情 .
而富家公子哥儿们最见不得这种看似永难寻到手的猎物 , 纷纷在这一抛千金的画舫上留连忘返 , 全都只是为了就近一探这仙曲妙人的真容绝色 . 她的身世来历都已成迷 , 坊间不断有各种传闻出来 , 其中最离奇的一种 , 便是说这心裳姑娘 , 实际是另一大洲上的妖国公主 , 她所演奏的琴曲 ,也是妖国魔曲 .
否则其琴音又为何有如此魔力 , 能令半边金陵城颠倒如狂?
大雨下了大半夜 , 直至天边发白方停 .
昨日便是十五 . 本月十五已过 , 但商忧裳显然没有在瓢泼大雨中出现 , 所有枯等一夜的画舫客人们抱着缺憾的心情离去 . 但仍然有人坚持再等一夜 .
因为十五的月儿十六圆 .
金陵城昨夜的雨水 ,令城墙和街道都格外清洁干净 . 空气亦清新好闻 . 处处充满生命的跃动力量 .
今日是七月十六 , 黄历曰: 木星动 , 宜造屋 , 忌嫁娶 , 出游 .
昇州新任刺史李泰铎今日便要到任 .他此刻正在官道上的一架马车上闭目存神 ,舒展双肩 , 随着马车的一颠一摇 , 轻松的静坐休息 . 这位大人年近六旬 , 行伍出身 , 少年时代经历一场大难, 之后便喜好参禅悟道 ,寻访名山高士 , 其人样貌也是长身如鹤 , 面容清癯 . 观之似道士多过似官长 . 因其蓄有长须几至及胸 , 家人朋友暗地里都称呼他为瘦关公 . 亦有暗赞他为官正直肃穆之意
日头过中天 , 这瘦关公上午寅时便抵达昇州地界 , 他家眷全部留京未跟来, 故而轻车简从 ,只有数个心腹家丁押着马车跟随 . 本来他也不欲惊动地方官府 , 因他深知昇州金陵乃有名的富贾权贵之乡 , 属官们前来迎接的动静花样越大越奇 , 自己日后任上看人脸色的地方也就越多越怪. 但即便他不动声色悄然赴任 . 还是有官员掐准了日子在城外五里一处 , 直设了七八处欢迎仪仗来专候他老人家大驾 . 瘦关公悄没声息地过了 “五关 ” ,最后在离城不到五里的地方被一众眼尖的官员瞧出端倪 , 不得已走了麦城 , 这一来少不得作揖打躬 , 做场面寒暄 , 好一番敷衍 . 众属官纷纷攀援, 马屁齐上 ,李泰铎不胜其烦 , 只得冷笑连连 ,以为回应 . 众人也只认定这新来的老父台心中定是欢喜之极, 簇拥着他一路抵达属衙府第.
李泰铎抵达属衙 , 屁股尚未坐稳 , 即有金陵各方豪族大贾风闻而动 ,骆绎前来投帖拜谒, 李泰铎当日在京之时耳闻这金陵虽颇多烟花柳巷聚集 , 但那也有其水路便利, 地处富饶江南 , 民众大半家道殷实 ,所以社会风气迤逦开放之故 . 而金陵城中的世族名门绝不比长安为少为贱 , 就是卸任大老也是极多的 , 说不得, 还要和大众亲近示好 .
中午金陵各路头面人物在惊龙阁大摆筵席 ,为新任刺史大人接风洗尘 , 李泰铎心性豁达随性 , 再三推辞不过 , 便心想老夫正好借此一探当地士风人情 , 遂收了呆板面孔 , 和众人一齐欢笑饮酒 . 筵罢 , 意犹未尽 . 众人又欢天喜地地簇拥李大人往游金陵城各处名胜.
一路上李泰铎暗自留心 .这金陵城七街八巷被整饬得极为整洁有理 , 只是行人渐行渐少 , 自然早有人在前头下足门面功夫 .
逛了小半日 , 众人和李泰铎混得熟了 , 见这老父台毫无倦意 , 便有轻佻士绅提议大人等会何不往那天然居一游 , 李泰铎略愣了一下 , 好在来时对昇州金陵城已下过一番功夫, 想起这天然居就是数月来在金陵名声雀起的青楼游舫 , 心道这个话头得硬挡回去 , 不然之后乱了规矩 ,再想板脸做官就得麻烦 .当即脸色一沉 , 委婉训责那士绅道老夫是奉天后御旨前来督管本州民生地. 岂能上任第一天就逛窑子 ? , 唬得那士绅诺诺而退 . 一干士绅也都噤若寒蝉 , 须知县官不如现管 , 这升洲刺史固然是走马灯也似的打这地面上换 , 而大家奉行的“天下乌鸦一般黑 ”云云, 虽然是官场真理 , 但 “新官上任三把火 ” 也同样颠扑不破 .
气氛一时僵住 , 众人都害怕李泰铎抓住机会做他 “第一把火 ”的文章 , 都垂头缄口不敢出声 .
其时众人正游至城外钟山半腰一处小亭内 , 四周草木清幽茂盛 , 远处微峦绿影, 全是静谧气象 . 众人禁声不语 , 只听到山上隐隐鸟鸣 , 说不出的旷古幽静 .
李泰铎和几个商界领袖在小厅内坐定 , 周围士绅中转出一人来向李泰铎施礼道: “ 李大人 , 那天然居并非庸俗欢场 , 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听琴之所 .”
李泰铎鼻孔先 “哼”了一声, 先将眼把来人一瞪, 见此人年不过三十 ,相貌韶秀, 一身白衫 ,士子装束 , 腰间只悬一枚青玉,一副世家公子派头, 乃怪眼连翻 , 心道他们老的大的都知机识趣 , 不敢再乱放臭屁 , 你小子乳臭未干 , 也敢来跟老夫打擂台不成 , 乃又瞥了一眼这后生小子, 摆手淡然道:
“ 你是何人啊 , 怎么替那销金抛粉之地说话 . 恩 , 年轻人不知谨慎 ,只图风流阵里快活 , 到了老来 ,须要后悔哩 . ”
来人微笑道: “ 晚生秦忘鸾 , 这个 ,嘿嘿 , 家父是兵 … ”
李泰铎打断道:“哦 , 是兵部剑云兄的公子么 , 老夫来时和你父话别 , 他说你在金陵候补,曾嘱我带话给你, 你现在要不要听 .”
秦忘鸾大叫糟糕 , 嗫嚅道:“这个,这个 ,世叔 , 小侄失言僭越了 , 教诲嘛 ,日后自来拜领.” 秦忘鸾赶忙深施一礼 , 深恐这世叔说出教训子侄辈的话来 , 那自己以后如何在金陵众年轻贵族中立足, 立刻灰溜溜退出亭外去 .
李泰铎看着这小子退下 , 乃抚须一笑 , 对自己的反应颇为满意 , 适才瞪了此子一眼 , 早看出此人长相和老友兵部尚书秦剑云有七八分酷似 , 心道老夫怎可被你这小儿来解释圆场 , 自己就须得先压一压这 金陵之地的烟花气象 ,日后才好放开来做事.
正思衬间, 又一个声音传至耳畔 .
“这个 , 李大人可否准晚生说几句话 . ” 又一人转出人群道 .
李泰铎却感到腿有些麻 , 乃站起移动至亭子石栏边坐下 , 听了这话 , 抬眼瞧瞧对方 , 此人看上去年纪高大 , 一脸老气横秋 , 又生得一张大马脸 ,本来长得极为怪异粗豪, 却举手投足间又有些女气 , 李泰铎看了此人 , 忍不住心中一乐 , 点头微笑道: “ 你讲 .”
当下有人殷勤地为刺史大人做介绍 ,原来那人是金陵城知名士子 ,唤做胡晓舟 , 虽有功名 ,却一直未曾出仕 , 祖上积年是做盐运的 , 家里富有之极 . 其为人乐善好施 , 最喜捐修亭桥一类供人方面的建筑 , 颇有江南名士之风 .
余泰朵想了想, 从前似听过此人名字 , 又忆起刚才赏玩景致, 进到此亭时 ,抬头便看见亭楣上书两个狂草大字----“听松” , 落款却是两个大篆 , 自己竟还不大认得, 现在想来似乎是浮白二字 , 晓舟浮白 , 多半就是此人的表字 ,乃心中一凛 , 知道这胡晓舟确是江南名士 , 饱学之士 ,不可太过怠慢, 乃静静听他说些什么 , 一面暗暗好笑 , 心道怪不得说无情最是读书人呢, 你们这些老的小的将晚上都消磨到那莺莺燕燕地方去了 , 家里老婆还不得坐等到天亮啊. 但此人才名甚高 , 不能如先前那般发脾气 , 所以又端起茶碗听他讲 .
那长着一张马脸的胡晓舟摇头晃脑道: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当年晚生读到诗经中这一篇时 , 甚觉不可相信, 世上哪有这样灵秀出尘的女子呢 , 但自上月见过心裳小姐之后 , 唉 , 古人诚不欺我也 . 李大人 , 容小姐只用一叶白舟 , 哦 , 便是那种船头打鱼做饭 , 船中居停做屋的 , 长不过丈许 , 中间乌篷堪堪只容两人打横坐着 , 若是商忧裳小姐抚琴的话 , 因她那九宵环佩甚长 , 便只堪容纳一人 , 船尾只有一个半痴不傻的莽汉做艄公 , 船首置有一春凳 , 嘿嘿 ,嘿嘿 , 便是容小姐瞧得起的知音较近听琴清谈之所 , 嘿嘿 , 那个 , 晚生曾有幸在那里略坐了坐 . 唉 .”言罢叹气一口 ,似在追忆和那商忧裳对谈的时光 .
李泰铎心道你那一声唉 , 怕不是说自己年纪老迈 ,自惭形秽 , 不能有做白舟商忧裳入幕之宾勇气之叹吧 . 乃捻捻胡须 ,翻了翻白眼 ,奇道: “此女么 ,老夫来前在京也颇有耳闻地 , 不过老夫想 ,只是抚琴自娱 , 怎可惹得那许多人愿意抛金租舫 , 熬夜苦候 , 照你的意思 , 难道这女子空有艳名 , 却好似不索要人钱物地 . ”
“ 正是如此 , 但若要容姑娘出现 , 非得月明如雪 , 河清如玉 . 才可行哩 , 好多富家少年, 因此上笼秀庵里面拜菩萨 , 希望神仙显灵 ,让每月十五月明河清, 好能听闻姑娘妙绝天下的琴声 . ”
“哼 , 妙绝天下 .” 李泰铎给他说得心中一动 , 怪眼再翻 , 站起走到亭边 , 抬头望着青天 , 手抚亭柱 ,露出缅怀神色 , 良久长叹一声道: “ 你们可知老夫少年时曾随裴大将军出征海外 , 游历海上诸外邦奇洲 , 便才真真听过所谓天人奏曲 ,恩 , 那才是绝妙,那才是绝妙” . 李泰铎连说两个那才是绝妙 , 渐渐陷如沉思 ,默默不语 .
“哦 , 浮白愿闻其详 . ” 浮白是胡晓舟的表字 , 本来李泰铎官居刺史 , 而胡晓舟为有功名而不进仕的士子 , 胡晓舟是应当谦称自己名字的, 以示不敢跟李泰铎同辈 , 现在他用自己的表字 ,当是激动之下 , 引为可以坐而忘忧论道的朋友知音之意 .
李泰铎听了微微一笑 , 心想你果然表字浮白 , 想来和那白舟商忧裳或许确是有缘 . 当下却是面色一变 , 作色发怒道: “今上早颁有严令 , 不许私舫占据水道 ,以免杜塞官家水路 . 如今他们将半个秦淮河都堵了 , 若不是某个名伶艳旗高帜 , 惹得后生小儿们心痒难耐 , 难不成都是附庸风雅听小娘儿弹琴去的 ? ”
说罢径自拂袖去了 , 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 .
当夜月明如昼 , 商忧裳果然出现 , 李泰铎暗嘱心腹家丁详细观察青楼巨舫聚拢情状 , 心里暗暗定计 , 自己新官上任的杀威棒 ,看来要打在金陵城的三大青楼和这神秘小娘子的身上 . 但家丁夜查回来汇报时流露出来的迷醉神色 , 却让李泰铎暗暗惊讶 , 须知这家丁乃是行伍出身 , 不通音律之极 , 李泰铎想了想 , 强命他回忆此曲旋律韵调 , 在这老实家丁扭捏哼了几句之后 , 李泰铎只惊得下巴也要掉下来, 挥退家丁后, 自己月下移步后院 , 整夜未眠 , 萦绕在他脑海中的问题反复只得一句话 .
“难不成这人世凡间, 竟也有人懂得弹奏蓉海国禁宫的 “ 潇岚夜糜” 曲 ?
时光荏苒 , 转眼七月过尽 , 已至八月立秋 , 这其间李泰铎上下寻访, 终于给他知道了白舟商忧裳居停之所笼秀庵的所在 . 原来这笼秀庵好巧不巧 , 正在他上任第一日曾游历的钟山之上 , 秦淮河与钟山相隔甚远 , 也不知那商忧裳是如何在每次奏曲之后回到庵中 ,若无大批保镖随从护送 ,又如何能够甩脱一干急欲一窥其真容的狂蜂浪蝶 . 李泰铎断定白舟商忧裳和三大青楼之间必定有某种利益关系 . 只要此事坐实 , 便可在金陵城这传奇古都一整颓靡荒淫之气 , 自己有了政绩 , 也好算有了面圣资本 , 可以再跟天后谈谈出海远游之事 .
当下他秘密召见兵部老友秦剑云在京时向自己保荐的 “万不得以 ,可以使用 ,且绝对可靠的 ”的数位秦剑云的旧部 . 为以防走漏消息, 他嘱咐一众将领只调动心腹兵士 , 并严保消息不能外泄 . 他想到了秦剑云之子秦忘鸾 , 他已查过金陵本城兵将资料, 意外发现原来这秦忘鸾竟然还兼着一个步军小校的职缺 , 只是他顽劣非常, 一直不肯归营到任 , 李泰铎哈哈一笑, 准备在自己的行动中最后也带契这世侄一把 ,让他荣立军功以便日后其父托人向上保举 .
转眼已到八月十三日 , 李泰铎诸事料理停当 , 唯一担心的秦忘鸾竟然很听命的服从他这世叔的调遣 . 实令他心情大好 . 自己只等十五日瓮中捉鳖了.
当晚有一人投帖进来拜访 ,李泰铎一看 ,却是胡晓舟, 刚好自己也有些疑惑, 遂将此人请至后园闲谈 .
胡晓舟的来意却是真正来闲聊的 , 原来上月十六, 众人陪同新任刺史李泰铎游钟山时, 胡晓舟听这李泰铎曾说到他早年曾经到过海外奇洲 ,早惹动他好奇之心 ,但当时苦无话头, 而直挨到今日好容易堵到了秦忘鸾从一家青楼出来, 遂强邀了秦忘鸾一同前来拜谒 .
李泰铎却没想到同来的还有秦忘鸾 , 待胡晓舟表明来意 , 乃哈哈大笑, 连连作揖道: “ 浮白兄 , 那日对不住了 , 那日老夫拿你的话头作文章, 敲了半边金陵城的富商们一记 “当头棒喝” . 今日兄来 , 我当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 .”
胡晓舟忙请问李泰铎从前出洋游历的奇遇 , 李泰铎连说不忙不忙 , 待三人坐定 , 李泰铎挥退奉茶的下人后 . 目望青天明月, 只见那变幻莫测的流云在高空悠悠漂动, 半响过后 , 长叹一声 ,乃幽幽细细讲了一段自己当年的疑惑往事 .
“龙朔元年春 , 老夫时年二十有五 , 承蒙裴大将军拔擢 , 做他攻朝鲜国的水军先锋官 , 五月 ,老夫奉命率领千人准备绕道偷袭敌人囤粮之地 , 不想遭遇飓风, 在东海迷失方向 , 航行十余日, 不见陆地 , 大小船只损失殆尽 , 连楼船本座也无一滴淡水可食 . 嘿嘿 , 当时大伙将船舱中的耗子吃个精光 , 人人几要渴死 . 不少兵士倒毙甲板之上 , 随即尸体被抛如大海 ,以免剩下兵士抵挡不住饥渴, 饮用死去士兵的尸血骨肉 , 其实并非我等残忍 , 因为那样做只有死得更快而已 . ” 说到这里 , 李泰铎好整以暇的轻拍了座下的石凳一记 , 将对面两人屏息凝神的神态尽受眼底 , 满意的继续道: “ 却也因此 , 误打误撞 , 漂泊到了海外一处奇岛 . 后来更 … ”
“ 东海外 ,海外奇岛 ,莫不是神仙居所的三岛十洲 . ” 秦忘鸾听得兴奋 ,忍不住冲口而出 .
李泰铎微微一笑 , 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语被这后生小子打断有丝毫不悦 , 回答道: “ 是于不是, 老夫今日回想起来, 仍然是一头雾水 , 世侄稍安勿躁 ,待老夫讲完再提问不迟 , 不过有言在先 ,此事太过玄妙 , 老夫今日被胡先生惹动心潮 , 略感慨感慨 , 两位千万不要四处宣扬 , 不然日后恐见面尴尬 . ” 秦忘鸾心中暗笑 ,心道岂只见面尴尬而已 , 妄谈妖国异事 , 朝廷严旨是要杀头的 .
李泰铎继续道: “ 可怜我们一行千人 , 最终上得该岛的不足百人 , 大海茫茫 ,众人也是一筹莫展 , 当时上岛天尚未明 , 大伙稍事休息 ,天明后便四处寻访, 希翼能访到村落人家 ,以便问明方向海路 ,好作回程打算 . 我等一众数日滴水未尽 , 百人中只有二十余还能勉强支持走路 , 海岸边缘怪石嶙峋, 竟无半点野果可以充饥果腹 , 只好将大众安排在岸上阴凉之处 , 我率领十余人深入海岛寻觅食物人家 . 结果越走我们越是心惊 , 这海岛上虽有树木草卉 ,果实却少的可怜 , 能充饥的野果更是难以寻觅 . 众人硬着头皮向海岛中心前进 . 却终于在此怪岛一个背风的凹处发现数十枚大鸟蛋 , 大伙想虽然没有野果 , 能有鸟蛋食用也是好的 . 当下便有人敲开蛋壳 , 大口吞食起来 . ” 说到这里 ,李泰铎喝了一口茶, 面色凝重起来 . 似在细细回忆当时情状 , 不一时继续道: “ 众人将那蛋壳敲开 , 都不免大吃一惊 , 那小小一枚蛋中 ,竟然有头有脚蜷缩着一个小小婴孩 , 更怪的是这些婴孩长得奇形怪状, 有的三首四足, 有的身披鳞甲 , 总之完全不似人类 . 大伙都是行伍出身 ,也都吓得呆了 . 有个叫张武的老水手跟我说此物或是传说中的 “魍魉 ” , 是妖魔的幼崽 , 乃大不祥 . 众人迟疑半响 , 还是一人一个将那些婴孩吃下 . ”
坐在李泰铎右侧的秦忘鸾惊得 “呓 ”一声怪叫 , 道: “ 那不怕吃下去有后患吗 ?”
李泰铎狂笑道: “ 后患后患 , 我们行伍出身的水军汉子 , 在刀子上打滚 , 杀人与被杀 , 实在早已看惯 , 那时最要紧是活下去 . ” 乃望了胡浮白一眼 , 见他也是一副好奇表情 , 继续道: “ 我等饱餐了一顿怪蛋 , 又将外袍脱下裹了十几枚 , 乃由原路退回 , 我寻思先解救海岸众人燃萁之愁 , 再做处断 . 不成想越走越奇 , 来时两个时辰之路 , 我等竟走了三数个时辰, 且沿路花草丛生 , 各种奇花异树 , 从所未见, 我等走到天黑, 都抬首望天 ,希翼寻找北斗七星以辨方向 , 却发现漫天星斗皆不能分辨 , 绝不似我们平常见惯的四象天宇 , 偏又明亮璀璨, 在夜空中大放光明 , 我等走着走着 , 心里又焦又怕 , 也不知道海岸边的军士怎样了 . 忽然霹雳一声巨响 , 随即脚下微微震动起来 , 我等不明所以 , 有得军士急忙攀援上几株参天巨树 , 不一时溜下来大嚷道: ‘快走 ,快走 , 此岛似在下沉消失 . ’ 说话间脚下震动之感愈趋剧烈 , 我等丢了蛋 , 齐皆向前奔去 . 这样狂奔十余里 , 终于跑到一处海岸 , 说那是海岸却也不似 , 或许该说是悬崖恰当些 . ”
这下连一直沉默的胡浮白也奇怪道: “ 李公 , 你等兵船搁浅海岛, 寻着怪蛋充饥 , 去来景象既然不同 ,想来或非原路 . 不过海岛凌水, 悬崖凌空 , 就算公等奔到海岛另一处边缘 , 也绝不会有凌空景象 . ”
李泰铎笑道 : “ 浮白 , 你可知海外诸多奇事 ,常人看来 ,都是匪夷所思 . 比如说妖国异事 , 你可曾听闻 . ”
妖国乃是传说中海外异大洲之上的诸多奇异国家的泛指 , 民间多有传说 , 但若要找寻亲历者却常常难觅踪迹 . 胡浮白点头道: “ 李公 , 不满你说, 家父早年远游海外 , 却是真真到过异洲妖国的 , 据他言 , 在海上极东之地 , 有一方丈岛 , 此岛乃是神仙修真聚会讲道之所 , 只是俗人难近 . 他俗心未去,所以也近岛不得 , 不过离此岛向北不足十里 , 便是每年的 “ 罗刹海市 ” 之所 , 届时异洲妖国 , 神仙龙主 , 皆要与赴盛会 , 交换新潮行货, 牟取奇利哩 , 比方说那秦淮第一青楼 醉红厌绿斋的巨舫天然居内室所用的东海龙涎香木 , 听闻便是去年重金在海市上购得 . 而罗刹海市既然有异洲妖国之商人前来贸易 , 就定有自由来去之法 … ”
秦忘鸾奇道: “ 尊翁莫非因此顺藤摸瓜 , 直去到妖洲去了 . ”
“ 那却没有 , 听闻去到妖国之人 , 哪怕只住上数月 , 再回人间往往已过百年 , 家父上有老下有小 , 岂肯抛弃妻子, 冒险深如妖界 . ”
“ 那妖国见闻 , 总该有吧 . ” 秦忘鸾兴奋道 .
“ 啊, 这个 , 听家父在世时言道 , 异洲诸妖国人士 , 大多礼貌周全 , 长相也与中土人物无异 , 异洲土地极为广大, 妖国林立 ,似有上百之多 , 其中最着名者有狐国 , 猪国 , 熊国等等 . ”
“ 怎会如此 , 哪有自称自己国家为猪国的 , 说什么猪国熊国 , 难不成那一国都是猪妖熊妖 ? ” 秦忘鸾极不满意的摇头道 .
“ 这个 , 家父也只是在海市上道听途说罢 . ” 胡晓舟说罢, 即向秦忘鸾投去抱歉神色 .
李泰铎这时呵呵笑道: “ 那猪国实名乌金国 , 熊国名黄能国 , 猪国人老实憨厚 , 熊国人高大威猛 , 猪熊之谓, 不过是外人蔑称他们罢了 . ”
秦忘鸾 “ 哦 ” 的一声 , 方才想起李泰铎海岛冒险之事还未讲完 . 这世叔不知如何 ,竟似对妖国极度了解 , 乃好奇心大动 , 问道:
“ 世叔 , 你们一行人跑至海岸 , 哦不 ,悬崖 , 之后如何 , 那怪蛋又究竟是什么 ? ”
胡浮白也想起李泰铎话头被自己打断 ,连忙作揖道: “ 晚生打断李公话语 , 有罪有罪 . ”
李泰铎在他肩膀轻拍一记 , 微笑道: “ 你我只论布衣之交 ,不必留心那官场应对 . ”
胡浮白看他面色诚恳, 乃应声道 : “ 是” .
李泰铎继续讲道: “ 那日我等奔至海岸边上 , 却发现茫茫大海 ,早已消失不见 , 迎面罡风阵阵 , 竟似身处悬崖峭壁一般 . 我同几个兵士壮胆爬到悬崖边向下望去 , 发现下面黑黑茫茫 , 亦有光点无数 , 也不知道是人家灯火 ,还是择人而噬的妖精邪魔 . 而身后轰隆巨响更甚 , 这海岛似在虚浮空中 ,且又不断塌陷内缩 , 当时情状 ,实在诡异可怖 , 而天上繁星和岛下虚空中的诡异光点偏又显得宁静深沉 . 而后轰隆声终于响至我等身后 , 我们抓紧悬崖边缘的怪石 , 只听霹雳也似一声巨响 , 一股巨力将我抛如空中 , 四周激石乱飞 . 我又怒又怕 , 再听到几声巨响轰鸣之声 , 便人事不知了 . ”
“ 待我醒来 , 便是在一个大湖边 , 在那里 , 我便听到了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一段琴音 . 当时我昏昏沉沉 ,浑身似欲炸裂 , 只觉心窝又湿又冷 , 不住的张口呼救 , 但我知道我定发不出半点声响 . 这时迷迷茫茫,万念俱灰 , 心想不如就这样死掉算了 . 便在那时 , 不知何处 ,传来一段似有若无的琴声 , 我现在还记得那一段韵律 , 极富生命感和跳跃的律动 . 我听着听着 ,渐渐鼓起同困境搏斗的勇气 , 向湖岸上爬去 . 最终被几个乌金国村夫发现搭救 . 后来我辗转游历妖洲各国 , 只可惜他们战火连连不休 , 故而只在乌金国 , 西狐国略待了一待 . 趁第二年的海市机会 , 托请几个相熟的妖国朋友 ,辗转回到中土 . ”
“ 那妖国人物如何, 西狐国又是什么模样 , 究竟如何去到海市呢 ? ” 秦忘鸾听得兴奋异常, 连珠炮一般发问道 .
李泰铎微笑道: “ 狐国人物极为标致可爱 , 眼睛略显细长 , 双耳较中土人物狭长 , 尤以狐国女子为甚 , 且有些狐国人天生生有长尾 , 或许祖仙确是仙狐也未可知 . 如何去到妖洲海市我却不能讲 , 待问过你父亲 , 你再来求我不迟 . ”
秦忘鸾急得连连跳脚 , 似恨不能立刻扬帆海外 , 找寻那妖洲幻海大陆 .
胡浮白似乎突然想到什么 , 脖子一梗 ,问道: “ 李公 , 你九死一生时候听到的曲子 , 后来可再听闻过 . ”
李泰铎冷笑道: “ 我后来在诸妖国也曾多方打听 , 据说那是五大妖国中最神秘的蓉海国的妙曲 , 因其难以弹奏 , 所以诸妖国市井之间并不流传 ,不过暗地习者颇多 , 想来妖国人颇自尊 , 不练得好了 , 是不肯拿出来卖弄地 . ”
胡浮白惊讶起立道: “ 那曲子莫不是叫做夜糜曲 . ”
李泰铎似早知道他有此神色般坦然自若道: “ 潇岚夜糜曲 , 蓉海国宫廷国手方才够资格演奏的名曲 .”
胡浮白 “ 啊 ” 了一声 , 就再不出声 .
当夜秦胡二人便被李泰铎留在府邸休息 . 第二日一早胡浮白要坚决告辞 , 李泰铎知晓他必是要去找白舟商忧裳 . 乃有些后悔自己昨夜有些说得太多 . 但势成骑虎 , 遂叫下人告知胡浮白自己走马兰台, 暂居衙署去了 , 这几日是不回转了 , 待十五一过 ,再回来与他畅饮赔罪 . 胡浮白乃明白自己被刺史软禁 , 也是无法 ,只得送信给家人让他们不必担忧 , 只是在刺史李大人家 “玩物丧志 ”罢了 . 好在李泰铎府邸中旧书颇多 , 倒也不十分乏闷 , 只是隐隐担忧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商忧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