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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见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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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微萎顿的窝在树杈间,茫然而失神的呆着,从昨夜起到现在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她都想不明白。她一直笃定的当一头猪,一头好猪,努力吃饭,多多长肉,不辜负她大胖的名字。她最亲近的人是狗蛋,一个活泼可爱非常爱她的小男孩,他是个人。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天翻地覆;她突然从大胖变成了见微,从一头猪变成了一个人形的妖怪。而狗蛋,她最亲爱的狗蛋,从此以后她变成了他们口中会吃人作怪的妖,会让人类害怕,遇到就要铲除的妖。她再不能回到狗蛋身边,她不能想象狗蛋用异样且害怕的眼神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如果她回到狗蛋身边,除了无法解释以外,她会不会给狗蛋一家带去麻烦甚至危险。她变成异类了。
见微慢慢的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山林,天地之大,她究竟属于哪里,她是谁?她的家人呢,在哪里等着她?她还有家人么?如果有,又怎么会在三年前变成一只小猪,突然的出现在狗蛋家的门前,她究竟从哪里来的?她会不会其实已经没有家人,只是孑然一身?那么,那个温柔的声音是谁,是她的娘么?还是说,那是别人的声音,在呼唤着的也是别人?那见微是谁的名字?是自己的么?自己又叫什么名字?
见微一直是头合格的猪,心宽体胖是做猪的原则,她曾经从不动摇。可是此刻,深山老林里,她虚脱的委身在树杈间,搂着自己刚出生的崽子;茫茫天地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否早已是孑然一身;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要怎么做才能找到自己,找到同类,找到家人?她把头埋在她的小猪崽身上,无声的垂泪。
眼泪连成串,啪啪跌落,在小猪的身上大片大片晕开;小猪被眼泪惊醒,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却总是失败。好在它还可以哼哼,还可以微微的动一动。见微哭的很认真,她沉沦在自己的惊怕和无助里;猪崽哼了很久,微微的动了很久,见微没有发现,也没有听到。猪崽怒了,不管她了,继续睡吧。
哭着哭着,见微也慢慢睡着;她实在是太累了,已经有连续两天滴水未进,又先后经历产子和变身的剧痛。加上突来的变故对她的打击,精神上的不能接受,茫然困惑和惊惧交加;种种种种加在一起,她实在扛不住了。
早晨跟杨大力告别的时候,她本想好好的走出杨大力的视线,正常的走出她生活过三年的靠山村。但是才转过身只走一步,她已经要倒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拽住了她,大喊一声快到山里去;她就这样一下子到了山里。
见微搂着她的崽子,在树杈间睡着了。崽子睡得很沉,见微睡得也很沉;她本是沉浸在好眠的黑暗里,可是一个梦突然冒出,见微被扯了进来。
梦不知何起,在梦中的见微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她好像醒过来一样,走进了这个梦的世界。可是这个世界为什么只是一团白光,什么也没有,见微在梦里努力的想看清楚自己是在哪里;可依旧只有一团白光,这白光吞噬了声音,吞噬了观感,吞噬了见微。见微看不见自己,她只能模糊的感觉到自己还存在着;可是几息之间,见微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只剩下头脑里残存的最后几丝智识,提醒着她让她确信,她还存在着,她还在这里。
这种感觉让见微窒息,见微掐着自己的脖子,死命的喘气。在梦中来来去去的踱步,越走越压抑,越来越迷茫。快出来,快出来,我呢?我呢?为什么我不见了,为什么我看不到自己?为什么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明明我就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
一个声音,接着她的话从她心底冒出,传到了梦里;那失真而巨大的声音,幽幽的开口:“是么?你在这里?你是谁?谁在这?如果你在这里,如果你是你;为什么你看不见自己呢?为什么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呢?会不会,其实一切都是幻觉?其实没有你,即便有你,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你是谁?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否则的话,你告诉我,你是谁?”
见微悚然一惊,她在慌乱中直觉的感到这个声音不怀好意,它不是真的要问她她是谁,更不是为了启发她想起来她是谁,它并不关心她是谁。
它只是在等着她开口,等到她告诉它,她是谁的时候,它就可以狠狠的反驳自己,狠狠的否定自己,狠狠的撕裂自己;狠狠的把她踩到地上,碾成尘土。不,不对,他要的更狠,他要的是她自己撕裂自己,否定自己,他要的是自己把自己碾成尘埃,彻底陷入虚无和疯狂,直至灰飞烟灭。
见微捂住耳朵不去听,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钻进她的耳朵,再回到她的心里;声音从里到外连成一片,回荡在梦里,填满了梦里的整个空间。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停息,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见微无论躲到哪个角落,声音荡起的余波都如刮骨钢刀,狠狠的剐着她,一声接一声,一刀接一刀。
鲜血淋漓的见微缩成一团在地上打着滚,终于再忍不住尖声大叫起来,她的尖叫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响亮,慢慢的跟追问的声音对抗起来。
不要追问我是谁,我谁都不是,所以我是我;不要以为你可以左右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你根本看不见摸不到抓不着我,你却狂妄的自以为可以左右我。从来没有我是谁,从来不存在这个问题;只有最坏的坏蛋才会一遍遍的追问别人你是谁。可他不是为了知道你是谁,他只是为了告诉你,你绝不是你,你什么都不是,你谁都不是;他只是为了一块块打垮你的立足之地,一点点的撕裂你,他只是为了把你撕个粉碎。呸,你想都不要想,不要以为你成功了无数次的经验,在我这里依旧可以应验。妄想。
梦里的见微逐渐与声音抗衡起来,我是谁的魔音,与见微的尖叫激烈的角逐。一微尘一微尘的空间,被彼此争夺着。
见微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时粗时缓的喘息,再次惊动了猪崽;猪崽非常努力的试着睁眼,终于睁开了它的小豆豆眼睛。还覆着一层膜的眼睛,模模糊糊的盯着见微;似乎有点被此时的见微吓到。
树杈上的见微此时看起来既可怕又可怜,泪水滚滚而下,衣襟早已打湿一片;脸上的神情时而狰狞,时而虚弱,时而坚毅,时而惊恐;似乎正有一头噬骨之兽穷追不舍,稍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连皮带骨被一口吞没。
猪崽看着阿娘良久,喃喃出声,竟是口吐人言:“阿麻呀,阿麻,真是被你害死了。”猪崽说完话,浑身泛起红光,轻薄的一团光晕笼罩住见微;不知过了多久,红光由盛转衰,渐渐淡去。见微的神情也一点点平静下来,紧皱的五官慢慢舒展。猪崽眷恋的看着见微,挣扎着往见微怀里再拱了拱;红光慢慢褪去,猪崽也慢慢的合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