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微知著》花九千

1、第 1 章 天刚

　　天刚刚擦黑，像鸭蛋黄一样的太阳还没有全部下山。靠山村的村民们却已经早早的停了一天的劳作，回家吃晚饭。炊烟渐次的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飘了起来，烟火人间的温情看的人心里暖暖的。
　　最东把头的一户人家虽然也是一样的茅草房，但是墙壁拿泥拌了草，糊的厚厚的，抹得平平整整，房顶的茅草也一样垫的厚实，让人看着就安心。房前有圈起来的猪圈，猪圈旁边还养着几只芦花鸡。无论是猪圈还是鸡窝，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看着就知道这家的主人勤快的很，虽然小山村的日子并不富足，但这户人家倒是尽心尽力的往好里去过。
　　屋子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蓝布棉衣蓝布棉裤，虽然发旧有的地方还打了补丁，但却洗的干干净净的利落妇人走了出来。妇人盘着圆髻，头上只简单的插了个木钗，钗身已是起了包浆，看得出来木质还不错，妇人也定是常常都戴着。妇人的手里端着个大盆，盆里是拿了一部分今晚的稀饭加进去拌好的猪饲料，说是猪饲料，但看着全无敷衍，竟有了几分诱人。
　　“娘，我来，我来，我都说了嘛我来喂大胖，干嘛今天你要来抢”，一个眼神清亮，一样穿的干干净净的小男孩跟在妇人后面跑出了屋，从妇人手里夺走了盆子，抱着往猪圈跑过去。
　　“狗蛋，你慢点，看摔着了怎么办，大胖今晚可就没吃的了”，妇人笑吟吟的吩咐着儿子。
　　“哎呀，娘我知道，你又唠叨我了；大胖快出来啊，吃饭了，吃饭了”，狗蛋开心的打开猪圈的门，冲着里面喊着；狗蛋刚刚把猪饲料放在地上，原本卧在圈里的一头猪便冲了出来，很开心的先冲过来蹭狗蛋的腿，狗蛋蹲下身搂着猪摸来摸去：“大胖啊，你看你现在怀了小猪，都要生了，怎么反倒是越来越瘦了；每天的东西吃的也不香，给你扯回来的猪草也不爱吃了，每天都躺着不动，也不跟我出去玩了，你是不是生病了，你是不是生病了啊？娘啊，大胖是不是生病了啊”，狗蛋心痛的搂着大胖，只是不住的担心大胖一定是生病了。
　　狗蛋娘也跟着走了过来，把狗蛋从大胖身上扒下来，让大胖先吃饲料，免得冷透了。狗蛋娘一面把大胖睡觉的草都拾掇起来，从放新草的草垛重新拿了新草来铺好，一面跟狗蛋说着话：“大胖这不是病了，你自己不都说了么，大胖怀了小猪崽，最近呀就要生了；她也烦着呢，这要是生的小猪崽也跟你一样这么皮还不听话，她可得多烦啊”，狗蛋听着娘的话，涎着脸扒了过来，小声的说“哪有啊，我哪有不听娘的话，我下午跟着铁牛他们去山里采蘑菇，那不都是他们逼着我去的嘛。”狗蛋娘本来还有些怨怼的指责着不省心的儿子，听到最后一句一下没撑住笑了起来，搂着儿子点着他的额头“他们还非要逼你去，那你跟娘说说，他们是拿着啥逼你的，为啥非要逼你啊，莫不是你就是镇上说书先生说的狗头军师，少了你，他们还采不了蘑菇了？啊？小鬼头，干了坏事还敢来唬娘。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山里，又是狼又是熊瞎子的，往常你爹他们进山里都要好几个人拿着家伙一起结伴才敢进去，你是要吓死娘是不是？”
　　狗蛋在娘的怀里扭过来扭过去只是不断地撒娇“娘，我们没往山里走，就在山脚下采的蘑菇，我们又不傻；铁牛本来觉得自己年纪大是大人了，想进山里，可我们都没敢，没人跟着他，大家都没进山，就在山脚下的，真的啊，就在山脚下”“真的？可不兴来骗娘的？”“真的真的，等会爹回来了，你把我下午摘回来的蘑菇给爹看么，爹看了就知道我没进山里。”
　　“臭小子，你要给爹看啥啊？”狗蛋和狗蛋娘一起回头，看着走近的男人，正是这家的男主人杨大力。狗蛋飞一样的扑过去，被杨大力一把抱起，抱在怀里拿胡子去扎狗蛋的脸，狗蛋嘻嘻笑着，在爹的怀里躲来躲去。狗蛋娘站起了身掸掸衣服，朝着父子俩走过去，“他爹，你回来了，今天累不累？我烙了饼，炒了咸菜，就是你那天说想吃的那种，城里人拿麻油炒的；我今天下午去了镇上，打了一两回来炒了大头菜，咱们回去吃饭去。狗蛋快下来，回去把稀饭盛出来，碗筷摆了，咱们吃饭了。”
　　狗蛋欢呼一声从杨大力的怀里跳了下来，冲进屋里；杨大力笑眯眯的看了儿子的背影一眼，回身搂着妻子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哄着她：“柳枝儿，我刚才听见你说狗蛋了，你担心他进山嘛；但是我的儿子我还是知道的，他说没进山里，就在山脚下玩儿，那肯定就是没进山里；山脚下还是安全的，男孩子大了，性子野了，肯定是想着四处去疯的；但是狗蛋这孩子心里有数，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他知道；你老这么担心着，累不累啊？让我看看累不累？”柳枝儿也笑了起来，推了杨大力一把，“你呀，你就向着他吧，我说不过你，吃饭吃饭”
　　一家三口笑着闹着吃完了晚饭，鸭蛋黄太阳也完全下了山。星星接了太阳的班，爬的满天都是，一丁点地方也不给月亮留；月亮伤心的躲在了家里没有出来。
　　屋外是漫天的辰星熠熠，屋里面，狗蛋拿着杨大力给他削的小木剑兴奋的挥来挥去，柳枝儿坐在炕上，拨了拨油灯的灯芯，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一边纳着一边跟丈夫说闲话：“他爹啊，我今天去镇上的时候，去那个学堂问了，一年的束脩是二两银子；这二两银子就什么都管了，四季的衣裳都是两身，给发书本，还有一份能用半年的笔墨，而且啊还管每天一顿中饭，听说还有肉。狗蛋这马上就六岁了，就能送到学堂去了，咱们家的钱，我今天盘算了一下，除了咱们要用的钱我留下来。还差一点才够二两银子，你看咋办啊，这转眼就到了进学堂的时候了。我今天没跟你商量，先给咱狗蛋报了名；可这报了名钱还没凑够，哎，也是愁，要不我去把我的那个银镯子当了吧？”
　　杨大力一边编着草鞋一边听着妻子说话，听到这里也停下了手里的伙计，沉吟了一会儿说：“柳枝儿啊，我不想你把镯子当了，那是你娘留下的，不是值钱不值钱的事，那是你的念想。你今天盘算的时候，咋忘了咱家还有我去年打下来的熊皮呢，我早就硝好了，过几天我就进城把它卖了，能卖不少银子呢。家里的肉也不多了，卖了熊皮，我多买点肉回来；还有啊，我再给你和狗蛋买两身好看的衣裳，你看你的衣裳都旧了；我媳妇这么好看，跟着我也没新衣裳穿，你吃苦了。”
　　柳枝儿一下子有点眼酸，眨了两下，摸着杨大力的脸“他爹，我哪吃苦了，跟你在一起我从来也没苦过。你那么喜欢那张熊皮，我不想你卖了；要不这样吧，我的镯子也不当了，大胖不是快生了么，等大胖生了，咱把崽子留下来，把大胖卖了；大胖正是能生养的好时候，又不是老母猪，肯定是能卖个好价钱的，你看呢？”
　　还没等杨大力说什么，在一边疯玩的狗蛋听见说要卖大胖，一下子急了，冲上炕大喊“不许卖大胖，不许卖大胖，大胖是我养大的，你不许说卖它，不许卖。。。”喊着喊着，眼泪像金豆豆一样扑簌簌的往下掉。柳枝儿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搂着儿子给他擦泪“狗蛋不哭啊，不哭了；这不是爹和娘想让你去上学堂，但是钱还差了一点，才想着把大胖卖了”“那我不上学堂了，不要卖大胖好不好啊娘，大胖生了小猪崽你就卖了它，大胖看不到它的小猪崽可得有多伤心啊？”狗蛋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把自己想成了生了小猪崽就被卖掉的大胖，不禁越想越伤心，越伤心哭的越是厉害，不停的嚷嚷着不去上学堂，不许卖大胖。
　　狗蛋这么伤心当然是有原因的，大胖是他三岁那年在自己家门前捡到的。那时候正是春天要到夏天的时候，靠山村靠着山，树多，已经开始有知了在夜里卖力的呐喊。才三岁的小豆丁狗蛋，有一天晚上莫名其妙的突然醒过来，听着知了卖力的喊声，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觉。听了很久，狗蛋烦了，翻身下炕走出门去。
　　那晚的月色很好，如水银泻地；天空被月光耀的明亮，看不见星星。小豆丁狗蛋抽抽着鼻涕打开门，抬头看见这么好的月色真是开心，奈何没有文化不能赋诗一首；正看着月亮出神呢，狗蛋突然觉得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只粉嫩粉嫩干干净净，才出生不久的小猪就卧在脚下。狗蛋年纪小，没啥心思也没啥脑子，没来得及想这是哪儿来的刚出生不久的小猪，怎么会在自家门前；反正这些东西狗蛋都没想，狗蛋只是一声欢呼的把哼哼唧唧的小猪抱回了家，搂着小猪幸福的睡了后半夜。
　　第二天起床，柳枝儿和杨大力也见到了小猪，问遍了整个村子，没有人家最近有猪崽出生，也没有谁家丢了猪。。两个大人也是莫名其妙，想不通这是哪里来的猪。虽然如此，这只从天而降的小猪，还是因为狗蛋的喜爱，在这个家里正式的住了下来。
　　狗蛋家里的地在村里算是多的，爹娘平时种地都有些忙不过来，再加上冬天农闲的时候，杨大力还会跟村里其他的壮汉一起进山打猎，收的粮食打的猎物换了银钱，能让一家三口过的很不错；所以狗蛋家一直没有再养什么家禽家畜，实在是忙不过来照顾；如今狗蛋养的这只猪，杨大力和柳枝儿也是看他喜欢就让它养着，倒是从没想过拿去卖钱或是宰了吃肉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