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宁如凌》许温槿

2、渡药 少年看着梅

　　梅宁看着床上的公子，与其说是公子，更准确地说是少年。十一二岁的稚嫩脸庞毫无血色，没有任何生气，就好像……好像死了一般。梅宁把心一横，心想：在现代，连人工呼吸都做过，不就是嘴对嘴渡个药吗？怕啥？
　　这厢三月天，雨说大就大，石块似的雨点打在屋檐上、青砖地面水洼中、屋外的树叶里……演奏出非常美妙的江南小曲。若是往日，梅宁定泡上一壶茶，搬张靠椅，坐在门边，静静品味这磅礴大雨中的江南，心血来潮时，还会让小竹研墨，素手执笔，泼墨山水间，一个江南小镇在雨中若隐若现。
　　今日，无悦耳丝竹，无夺目笔墨，只有一个浅淡女儿在行最高尚之事。梅宁把药含于口中，俯下身子，慢慢地渡过去，起身，轻抿一口水，再慢慢地把水渡入少年的口中。舌头轻轻拨开少年的牙齿，把药连同水慢慢往喉咙推。当听到少年吞咽的声音。梅宁知道，他的命保住了。
　　拿起《山川游记》就上次续看。
　　‘故余盖此沟极深，不敢轻下……’
　　一字一字地慢慢研读，这些方块字好像跑到梅宁的脑海中，组成一幅幅画面。游记作者找来绳索，凭索而下，竟在里面找到一个人间仙境，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梅宁把书合上，轻笑摇了摇头，心道：这不是如同桃花源一般吗？又想到无论在那个地方有人就有压迫，有压迫就会有桃花源。故又把书打开，她想看看事情发展，是南柯一梦还是盖有此地？
　　看书入了迷的梅宁没注意到此时已近黄昏，雨停了，“嘀嗒—”声是屋檐水珠顺着檐帽低落下来。晕黄的日光照在地面水洼上，影射出更多的光芒，把整座江南古镇渲染得好像泼墨画一样。
　　雨停时，黄昏后，离人归。
　　“扣－”、“扣－”、“扣－”，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梅宁知道，该是兰心和小竹回来了。出去的是两人，回来的却是三人。
　　“灯伯，你怎么和兰心她们一起？”梅宁问。
　　“我在路上遇到兰姑娘和小竹姑娘就一起回来了。兰姑娘，你看去看看小少爷。”后一句他焦急地对兰心说，因为他自己知道少年伤得有多种，现在只能求佛祖保佑了。
　　兰心复姓欧阳，师从药王谷。药王谷的医者，必有悬壶济世之心，无论病人尊卑贵贱、亲疏之别，当一视同仁，倾其毕生所学之力。
　　虽然欧阳兰心乃药王谷新一辈第二人，但当她给少年诊完，发现好友把救命丹药给了床上这个不相识之人，依旧很生气。
　　“你把续命丹给这小子了？”
　　“嗯，兰心你知道的，我没别的办法，不给他他会死。”
　　“你续命丹多的话怎么不去救助大街上的小乞丐？”兰心越说越火大，世上唯有两人能浇灭她的怒火，一是她的师父，二就是她面前的这个人。
　　梅宁淡淡地说：“他在我的屋子，我的房间，我的床上，我就不能看着他死。那些人，我……管不着。”话到最后，竟有几分凉薄。
　　兰心的火一瞬间就给灭了，这阿宁，看着温柔，实则清冷，清冷如斯，又如斯善良。“有你的续命丹，他是死不了了，我去给他处理伤口，小竹去煎药。”她转头对刚走进来的小竹说。又看着梅宁，无奈又宠溺地说：“至于你，我的娇弱大小姐，您就去好好休息————。”
　　梅宁听兰心把‘息’拉得长长的，掩嘴轻笑道：“遵命，兰神医。”

　　三月雨天过后，便又到了开学的时期。小竹把一整个冬天都未用到的木桌椅从杂物间挪了出来，并需要好好清洗一下，以供孩童们使用，小竹看到桌子上用墨水写着‘先生真好’之类夸奖她家小姐的话不免笑得嘴巴都裂开了。兰心处理她的药材，新采摘的要乘着艳阳天加工，受湿的药材要重新晒一晒。因而，照顾病人这项工作就落到了弱不禁风的梅宁身上。
　　梅宁表示，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书而已。她捧着一本书，背儿直直地坐在床边。
　　‘……余于一石块后，现有一藏书，大惊。’
　　梅宁乐了，这是从《桃花源记》转变为金庸古龙武侠小说的节奏吗？
　　床上少年缓缓睁开眼，刺疼，遂又闭上。再慢慢地、一点点地、睁开、睫毛缓缓颤动，眼睛才逐渐适应亮光。他看到了一女人，坐在床边看书，一会傻笑、一会蹙眉。他想到了在他感觉自己快死了的时候，有人给他渡过救命药。少年的目光看向梅宁的挂着淡淡笑容的嘴唇。该是她吧！
　　思此，开口道：“谢谢。”
　　梅宁一惊，方从书中世界出来，这口音好生熟悉，看向睁着眼睛的少年微笑道：“公子谢错人了。把你带来的是灯伯，给你看病的是兰心，帮你煎药喂药的是小竹。我就只是在你床边看书而已。”
　　少年听闻感到惊讶，她看起来不像是说谎之人，她说喂药的是她口中的小竹。难道救我的另有其人，可是那嘴唇为何看起来如此熟悉？
　　梅宁又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叫大夫过来。你受得伤很重，记得不要随便移动。”
　　少年发现梅宁的声音是真的好听，很有……味道。就好像是秦淮河的水，温温柔柔，清清淡淡，特别有韵味，让人忍不住一听二听再三而听，又会发现越听越有深意，温柔中带点刚硬，清淡又是五味。少年还是感觉梅宁就是渡他救命药之人，他记得那个人身上的味道。想到这一点，少年开口。“我要喝点水。”
　　梅宁点点头，该是喝点水润润喉。故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行至床边，递给少年。
　　少年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梅宁，没有任何动作，意思不言而喻。
　　梅宁一愣，明白少年的手也受伤，杯子递到少年的嘴边。
　　少年看着梅宁的纤纤玉手，嗅了一下。嗯，味道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