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录》文水水

31、线索

　　第三十章看相

　　道观里，道童奉上了三盏清茶然后退下。静谧的室内，门和窗虽然都开着，却听不到什么交谈声。

　　还是方夫人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她捧着茶盏向他们道歉：“两位道长真是不好意思，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怕你们笑话，真的是见识少什么也不懂。还请道长体谅海涵。”

　　观主伸出右手，上下抚摸几下他的胡子，云淡风轻地一笑：“哪里哪里，夫人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方夫人歉然地再次微笑：“多谢两位道长的海涵，那么，之前说的邪气，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她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此刻，她双目含忧带愁，那份恰到好处展示的柔弱，几乎没有人忍心让她失望。

　　观主表情莫测地看了方夫人一会儿，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方夫人的眉毛随着这口呼出的气跳动了一下，不由张开问：“道长，您……”

　　“夫人不必忧心，”观主的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击了一下，“这邪气自然是去得掉的，我观夫人的面相，其实也是有福之人，只是这福气被阻，夫人印堂略窄，嘴角下垂，像是心中总是介怀一些琐事，还望夫人想得开些，不要被无谓之事迷失本心。”

　　方夫人拧眉道：“多谢道长的好意，只是道长是方外之人，自然不被红尘俗世所扰，我只是个凡人，看不破这些东西。道长还是和我说说邪气的事情吧。”

　　观主看了方夫人一眼，也将自己粗粗的眉毛皱起，眉心出现了川字的纹路：“不知夫人和那面能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镜子有什么渊源，王小四身上的邪气很轻，其实我们不给他去除，过段时间也会自然消除。但是夫人身上的邪气就有些重了。”

　　方夫人伸手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从茶杯里慢慢升起，她的睫毛因为热气化作的水汽粘连在一起，这一刻，她的侧颜娴静温柔，像极了未出嫁时的模样。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家穷，虽然能勉强果腹，但其他方面的需求真的是无法满足了。家里的几个孩子也算懂事，她是家里的长姐，更是早早地担起了重担，洗衣做饭，割草种地，一双少女的玉手，早已长出后茧，粗糙不堪。

　　美好的年华，她与任何一个农村姑娘一样，肌肤黄中带黑，头发干枯发黄，她对着河水端详自己的样貌，总会有种没来由的恐惧。青春是什么她从来不知道，只觉得漫长的时间一直就望不到尽头。但这种恐惧往往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因为各种杂事要干，忙碌的生活脚步无法停歇，她就这样到了待嫁的年纪。

　　好在这时候家里慢慢地有了钱，一家人本就勤奋，原来的小弟也渐渐长大成了家里的劳动力，小妹也能帮着做些针线活去集市上卖钱了。少女美好的芳华在这一年眷顾了她，她的头发渐渐变得乌黑，眼睛也越来越亮。偶尔路过这个小村的公子哥们也会不吝惜他们的视线，说笑几句这个穷乡僻壤还是有长得不错的小娘子，策马经过，还有个轻佻的公子向她扔了个锦囊。她看着那些公子哥们的锦衣玉袍，怔怔出神。

　　阿娘用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囡囡啊，我和你阿爹给你凑了点嫁妆，你看隔壁村的阿华怎么样啊？虽然他有个不成器的阿爹，但阿华是个不错的孩子。”阿娘完全不像一个四十不到的女人，她的皱纹，半是花白的头发，好像在暗示着她以后的生活。

　　但她想起了阿娘口中的阿华。

　　阿华是个老实憨厚的小伙子，长得也俊朗，心地善良。上次她打水时扭了脚，还是他帮她把水送回家的。

　　她含着少女初次绽放的羞意，轻轻点了点头。

　　小人物的生活本来平平静静，称得上无波无澜，但有一双无形的手，漫不经心地拨动他们这些小人物的命运。那时两家人商议着定亲的事宜，可是在这个时候，阿华他爹的债主上门了……那个夜晚，雨下得很大，她放心不下阿华，还是不顾阿娘的劝阻，偷偷出了门……

　　阿华死了，阿华他爹也死了。那个雨夜，她失去了在当时看来身为一个女子最珍贵的东西。

　　此去经年。她嫁人后，很少回娘家，那一次回去，看见了自己的妹妹……

　　她和那面镜子的相逢纯属偶然，好像那双无形的手再次拨动，将这个东西摆在她的眼前。

　　一个漫长无眠的夜晚，月华似水，她看着那面镜子，居然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夜晚，白天的疲倦无处遁形，她看着镜子中的影像，起初并不觉得害怕，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些不对劲，后来，她又看见了那个被她刻意遗忘的雨夜……

　　那时她像是中了邪，心里的不甘被无限放大。再次看见自己的妹妹笑得无知而又幸福的面孔，鬼使神差的，她把那面镜子送给了她。

　　*
　　夕阳西斜，余晖洒落大地。厚厚的云翳在天空浮动，但遮不住天空蔚蓝的底色。

　　两位道长站在古槐树下，相对无言良久，观主先叹了一口气：“线索至此，也算断了。方夫人只告诉我们她这面镜子就是在王小四那儿买的，然后便送了人。而王小四对原来的卖家，也想不起什么了。师弟，那面镜子怎么样了？”

　　陆离从怀里掏出阴镜，不知何时，它已经恢复了清晰。镜中倒映着从树缝处漏下的日光，光辉耀目。陆离拧着眉头，他有预感，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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