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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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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大连的天气愈发热了,南风馆的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每天来买冰品的人越来越多,三家店的月报表长势喜人,其中南风馆三号店的报表做得尤其认真,流水清清楚楚,账目工整十分详细,至于细到什么程度呢——
7月1日,收入3200元,成本1895元,净收益1305元……计划外支出100元,其中20元用以购买卫生纸,因为很多客人反映店里厕所卫生纸不够用了;50元用以买雪糕分发给周边商户,因为他们实在无法忍受店里的三俗民谣(三俗不是我们说的,是他们说的),所以买来雪糕给他们清凉降火;剩下的30元也用来买雪糕了,因为之前买的50元雪糕没够吃。
…………
7月5日,收入2320元,成本1373元,净收益947元……计划外支出240元,其中200元用以支付店外音响的维修费,其实本来可以不用这么贵的,主要是维修师傅说周围几家饭店筹资给他,让他拒接这笔生意,最后本着“公平竞争,价高者得”的市场原则,我店凭借200元的价格力压群雄,拍得大师傅,获得维修资格;另外40元用以购买陈列柜上那个来自法国的陶瓷杯子,因为某顾客不小心把它打碎了,至于具体是谁没看清,人太多了。我们据理力争,反复强调此杯的历史价值,但后来有顾客和我们说她在超市里见到过一模一样的,于是我们就去超市买了一个回来,真情恒久远,杯子永流传。
乔近南啪的一声合上电脑,心想这夏然果然是老天爷派来和他作对的,写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夏然!你给我过来!”乔近南冲正在擦玻璃的夏然喊。
夏然拎着抹布,双手湿哒哒的跑过来:“老板,有事您吩咐!”
伸手不打笑脸人,乔近南淡定了会儿:“……你很努力,这我看得出来……但是……”
夏然瞬间激动起来,手都没擦就直接握住乔近南的双手:“什么都别说了,老板,谢谢,谢谢你!终于决定涨工资了!”
不远处在偷听的李恬,光速飞过来,支棱着耳朵:“啥?涨工资了?”
乔近南冷笑:“你俩做什么白日梦,我是说这个报表!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你俩这是上班呢还是来做慈善,整个一金童玉女来散财了吧,又送雪糕又竞拍的,不把我折腾成破产你们不甘心?”
李恬委屈道:“老板,我们也不想啊……可咱店刚开张不久,人头还没混熟呢,总要先搞好人际关系吧……”
“对对对,而且隔壁的许大头川菜馆来抱怨好几次了,说咱们店的外放音响声音太大了,大也就算了,放的净是一些三俗……”
夏然瞅乔近南的脸色不对,立刻见好就收的闭了嘴,乔近南一身唐装,翘着二郎腿:“三俗民谣是么?他们懂什么!这叫艺术,高雅艺术!”
李恬心有不甘的反驳道:“谁家艺术成天把做**爱挂在嘴上,那歌词也太露骨了……这段时间大连都在创建文明城市,老板,你说咱们店到时候会不会被当成什么窝点,然后让人家扫黄打非的给查封了?”
“你闭嘴!怎么哪都有你!干活去!还有你,夏然,以后报表要简明扼要,详略得当,别胡写一气给我添堵!你也干活去!”
夏然和李恬灰溜溜的跑远了,过了会儿角落里传来夏然小声的询问:“……老板,那雪糕还送不送啊?”
“送个屁!”
乔近南不信邪,觉得南风馆的文化品位就算不是老少皆宜,但至少也是雅俗共赏,谁成想刚搬来几天就闹出了不可调和的群众矛盾。乔近南琢磨了会儿,摸出墨镜戴上,绕了个远路从另一头路过隔壁的许大头川菜馆,假装食客拐了进去,此时午饭时间刚过,店里的人寥寥无几。
乔近南做贼心虚的边走边瞄,结果一个不小心一头撞到了柱子上,万幸的是今天许大头似乎不在店里,只留他媳妇儿看店。
乔近南故作镇定,边看菜单边和老板娘搭讪:“那啥……生意挺好的哈?”
“还将就吧,想吃啥子?”
乔近南随口点了几道菜,,听着隔壁南风馆传来的民谣声,漫不经心的说了句:“你们店里的歌很不错嘛。”
老板娘一脸无奈的抱怨:“那是隔壁放的,天天鬼哭狼嚎的,不晓得放的啥子闹麻了(吵得很),客人们听了都吃不下去……”
乔近南若无其事的摆弄着方便筷子:“我倒觉得挺好听的……看来隔壁店主品味还是很高的……”
老板娘皱眉看乔近南,满脸怀疑:“再这样弄下去生意还咋个做么,我看隔壁老板八成是脑壳有包(有问题)……”
啪的一声,筷子被掰断了。
正当乔近南和老板娘面面相觑时,店门被刷的推开,夏然在门口操着一口正宗四川话放声喊:“阿姨,两份回锅肉盖饭,少放辣子!”
这是夏然为了跟隔壁川菜馆老板夫妻两人套近乎,特地找张子睿学的。所谓他乡遇故知,每次许大头见了夏然都觉得格外亲切,肉都比给别人的多,夏然进而开始十分不要脸的卖弄着自己为数不多的方言储备,给自己和李恬谋取更多福利。
“哎?老板?你怎么在这儿?”
乔近南拿起菜单默默的挡住自己的脸,不停的重复着“她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的自我催眠,心里痛骂夏然这个灾星,有他在自己就一定没好事儿。
菜单被老板娘抽走,乔近南抬头诌媚的笑:“大姐,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是来……学习经验,对,学习经验的!”
“学你个锤子!”
三分钟后,乔近南迈着两条长腿,从川菜馆里夺命而逃,老板娘在后边追了出来,叉着腰站在街口叫嚷:“你跑嘛,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时间周围商铺里都探出脑袋,李恬站在门口边喝水边看热闹,赫然发现不远处正是狼狈逃窜的乔近南,随即一口水喷了出来:“老板,我让你平时别随便调戏人家女同志,你咋不听啊!”
乔近南火烧屁股似的冲进南风馆,抵着门惊魂未定:“我什么时候调戏过女同志!那川菜馆老板娘也真是的,二话不说就往外赶人,幸好我跑得快……”
李恬踮脚往外望了望,唏嘘道:“啧啧……老板,你口味真重,人家老板娘虽说风韵犹存,不过也是名花有主了,你居然还敢横刀夺爱?你不怕许大头拎着菜刀满街追杀你?”
没过一会儿,夏然手里拎着两盒饭,满脸幸灾乐祸的闪身进门:“回老板,属下有事要报。”
“有屁就放!”
“是,我这就放,不过有好消息和坏消息,您先听哪个?”
乔近南给自己倒了杯茶压惊:“先说好的吧。”
“好消息是老板娘说今天的事情她就不追究了。”
李恬在一旁拿着扇子,很狗腿的给乔近南扇风:“那是好事啊!不过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许大头今天不在店里,我听说他去找周围几家深受毒害的店联盟去了,说是要众志成城抵制三俗。”
乔近南一拍桌子,怒不可遏:“我一不偷二不抢不反人民不反党,这些人存心找我麻烦是不是?”
夏然连忙道:“那啥,老板,接下来还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听哪个?”
“……这次先说坏的吧。”
“许大头找的那几家店貌似都同意了和他结盟,一致对外。”
急火攻心之下,乔近南闷了口茶,抹抹嘴问:“那好的呢?”
“好消息是这附近还真有一家店没有加入他们的复仇者联盟。”
乔近南大表欣慰,躺在摇椅上:“我就说还是有和我一样高雅品位的人的,夏然你给我说说是哪家店,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我们自己。”
椅子上的乔近南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夏然和李恬则在乔近南这个不知死活的人肉背景下,乖巧地吃着回锅肉盖饭。
傍晚,寄养在宠物医院的小北被乔近南接了回来,期间小北做了常规的身体检查,注射了疫苗,还凭借着自己丑萌的外表和医院里另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博美勾搭上了,然而还没来得及培养感情就被乔近南带走了。
乔近南因为白天的事情一直在气头上,如同所有愤世嫉俗的文青一样,乔近南悲叹不已,这世界难道真没有自己的知音么!无敌是多么寂寞!小北在副驾驶上扑腾着小短腿被颠来晃去的,不时发出愤怒的叫声。等红灯时,乔近南才发现自己的狗儿子正苦大仇深的盯着自己,他连忙把连帽卫衣反穿过来,把小北放到自己的兜帽里,小北闻着乔近南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委屈的撇撇嘴,然后把头拱进去睡着了。
晚上七点半,张子睿上完考研课走在街上,只觉得听了一下午的马哲毛概脑袋都大了,索性打电话给夏然让他出来吃晚饭。
夏然刚到家不久,给招财换了水后躺在沙发上,动都不想动。接到张子睿的电话时,夏然为自己今晚不用下厨雀跃了会儿,但很快他抓住了问题重点:“谁请客?”
张子睿坐在马路边的长椅上,伸直两条腿懒洋洋道:“我请客,对了,帮我把招财带出来。”
夏然疑惑:“带它干嘛?”
“遛猫啊!”
“猫都不爱挪窝的,没听说谁家还有遛猫的?”
“我养的猫能和别人家的一样么!你就带出来就是了!”张子睿说完就武断的挂了电话。
猫舍里的招财刚刚酒足饭饱,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陶醉时,被夏然刷的一下抱了出来,然后一脸懵逼的被半胁迫似的带走了。走到楼门口时,夏然正好遇见了乔近南,眼前这人反穿了件卫衣,手里拎着一打啤酒还有些卤味,见到夏然立刻把手背到后面。
乔近南浑身戒备,随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你要干嘛?”
夏然暼了瞥乔近南,抱着猫笑得一派从容:“老板,咱俩刚见面那时候你不是和我说你很注重养生么,怎么吃这些东西?”
乔近南面无表情:“这些是我跟卤味店要来喂狗的。”
“你养狗了?”夏然显然不信。
“有意见么你?”乔近南盯着招财的爪子,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没有,您……不,让您的狗慢慢吃。”夏然满脸促狭的笑意,怀里的招财抬起头,冲乔近南展露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喵笑,露出两颗尖牙。
乔近南打了个寒颤,兜帽里的小北也正好醒了过来,好奇地探出头打量外面,又被乔近南摁了回去:“我先回了。”
夏然看着乔近南迅速消失的背影,失笑道:“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乔近南回到家里,把小北安置在自己提前买好的狗屋里,这狗屋有点类似于动物界的卢浮宫,整栋建筑彰显着洛可可式的华丽风格,曾经乔近南一度以为住在这里的将会是一只叱诧风云的巨型恶犬,因此特意买了个最大号的寝殿,然而天不遂人愿,如今他只能养一只中华田园汪,还是只迷你型的。唯一能够给予乔近南慰藉的是小北的高贵血统,俗话说虎父无犬子,那犬父……无?算了,甭管怎么着,只要内能镇宅定安,外能斗猫护主就够了。
乔近南蹲在狗屋前,看着眼前呼哧呼哧喝水的小北,颇有点为人父的沧桑感,他语重心长的叮嘱着:“你刚才都看到了吧,就是那只贼猫,把你爹我吓得半死,还因为这个丧权辱国!你可一定要争气,把那只猫给我拿下,到时候主权就回到咱们手里了!”
见小北毫无反应,乔近南一把捞起,然后双手架着小北的两条前腿,把它悬空抱起来,严肃的盯着它:“国恨家仇,你可不能忘啊!”
小北黑漆漆的眼珠对着乔近南,尾巴摇来摇去,然后迟疑了会儿,试探性的叫了声:“汪?”
乔近南眉开眼笑,认为此次人狗沟通还算顺利,心情大好的给小北扔了一块狗咬骨,专门给小狗磨牙使的。
饭店里,张子睿吃饭时有一半时间都在撸猫,招财十分配合的在桌子上扭动出各种撩人姿势,对面的夏然看着眼前的一人一猫,不知为何竟觉得此画面十分□□,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只好放下了筷子,剩下的都让服务员打包起来。
“打包干嘛?这大夏天的,隔夜菜容易坏,别带了。”张子睿把头凑过去,招财也把头伸过来,在他脸上蹭了蹭。
“别浪费啊,能省点是一点儿,这样明晚就不用做饭了。”
“你休想,事先声明啊,隔夜菜我不吃……哎呀夏然同学,何必呢,吃坏了肚子多亏啊!”
夏然无动于衷,甚至开始和来结账的服务员讨价还价:“……这个酒水就免掉吧?不行?怎么可能不行,我跟你说薄利多销……”
张子睿只觉得无比尴尬,扔下钱后便抱起招财迅速转移,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夏然才出来
两个人踩着路灯投下的影子,慢慢回家去,招财在脚下转来转去,一直跟在张子睿的身边。
夏然笑道:“还真让你说中了,我头一回见到这么好动的猫。”
张子睿很是得意,脸上洋溢着一种父凭子贵的得意:“我就说吧,我要开发它身上潜在的巨大能力!”然后低下头,煞有介事的说:“来,儿子,阿爸教你说话!跟我一起念,fuck!”
夏然拎着两个餐盒,笑道:“这是地道的中国猫,学不来外语的。”
“哎呀那算啥子,我教他说家乡话,来儿子,跟我一起念,日你仙人板板,注意语气,要高贵轻蔑……”
招财抬头,瞳孔被路灯映成了漂亮的金色,它歪歪头扭着屁股往前走,没理会张子睿的间歇性脑抽。
夏然路过水果摊时停下了脚步,在一片西瓜里挑挑拣拣,煞有介事的选了个拍拍:“就它了,麻烦称一下。”
结账时夏然依旧将讲价的优良作风贯彻到底,在摊前和老板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最终获得胜利,抹去了四毛钱的零头。
“我说你不至于吧,为了四毛钱也讲?再说了,买超市那种切好的就行啊,多方便。”张子睿拿出手机调亮,照着前面,招财好奇的追着手机投射出的光点上蹿下跳。
夏然把零钱平整的叠好收到钱包里:“等你自己赚钱的时候就知道啦,超市里那种切好的瓜其实都是快坏掉了的,你昨天不是说想吃瓜么,买个新鲜的回去。”
“夏然……我觉得你挺会过日子的。”张子睿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了这么一句。
夏然扭头看着张子睿时明时暗的侧脸,语重心长:“日子要一天一天过,事情要一点一滴做,什么事情都是积少成多的,你别小看我刚才省下的四毛钱,你要是每天都……”
“得得得,当我什么都没说,别给我普及你那套致富方法了,我跟你说啊,我爸从小就教育我,钱不是攒出来的,是赚出来的……”
夏夜的青草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四方天地都笼罩在静谧的月光下,广袤的夜空下勾勒出万家灯火:路灯下两个少年各怀心事并肩走在一起,不远处有一只橘猫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自己的铲屎官们;落地窗前,乔老板边啃鸭脖,边苦口婆心的给自己的下一代普及着报仇的重要性,小奶狗听得昏昏欲睡;柴朕和胡乐一起在哈尔滨的街头,喝着哈啤吃烧烤,然后自拍了张照片发到寝室群里去。
此时,某老式小区的居民楼里的一间筒子房中传来了剧烈的争吵声,周围邻居见怪不怪的关起房门,却又十分兴奋的趴在墙上听着隔壁的动静,房间里夏晓燕被推倒在地,她仔细勾描过的眉眼晕开了一大片,看起来十分吓人:“王东!我告诉你我没钱,家里也没钱!你死了这条心吧!”
王东醉醺醺的翻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一脚踢在夏晓燕身上:“妈勒个巴子,你是不是把钱都拿去养野男人了!”
夏晓燕讥笑着回呛道:“那也比给你这个赌鬼强!你可以去赌钱,我为什么不能找男人?”
王东像是被腐肉刺激到的豺狗,他红着眼睛,冲上前去揪着夏晓燕的衣领,左右开弓的扇了她数个耳光,然后骂骂咧咧的开始脱衣服:“老子今晚就让你见识见识,其他男人怎么和我比……”
邻居们支起耳朵,听见墙那头男女混杂的喘息声,连忙打发自家小孩子睡觉去,然后继续趴在墙角,脸上浮现出猥琐又怪异的满足。
整座城市华灯百里,一片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