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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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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然,过来啊……别害怕,让我好好看看……”兴奋的有些粗哑的声音像是用泡沫刮过玻璃般刺耳。
“别动啊……一会儿就好了……”说话的人面目模糊,但依稀看得出脸上的肥肉在抖动着,状似饿急了的野猪。
不,不要……不要!
夏然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对面正熬夜开黑的张子睿吓了一跳:“卧槽,大半夜的你借尸还魂啊!”然而果真一语成谶,张子睿电脑屏幕一暗,被对方一个大招给轰死了。
夏然抓了抓头发,打着哈欠挪去卫生间,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面渴望有价值的对手,你,不行。”
镜子里的夏然眉目周正,手脚修长,肤色白中带着点光润。他用毛巾擦了擦脸,面无表情的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空洞。
因为昨晚不太愉快的噩梦,夏然一晚上如皮皮虾般辗转反侧,在床上扑腾来翻过去恨不得来一出哪吒闹海,后来还是张子睿实在受不了“咯吱咯吱”的噪声,直接把手机插了副耳机塞给夏然,恍惚中夏然也没听清里面放了什么,只觉得催眠效果显著,早上醒来才发现手机里循环播放的是六级英语听力测试……
“夏然,你别心不在焉的,把这盘肉端去22桌……”烤炉前的大师傅满脸通红,鼓风机大噪,恨不得吹出个八级龙卷。
六月中旬,大连有很多这样的类似的摊位,生意红火的小吃街历来对廉价劳动力来者不拒,夏然兼职的家教刚结束,便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然而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那个高中生穷追不舍的问题:“然哥,大学里的妹子正不正?”
“你注意力集中点,这个生物题很明显是考你食物链的知识点,题里说蜂巢突然被一阵风吹落,这 就是……”
“巢……吹?”
果然这年头的小孩子早熟的太厉害。
正胡思乱想着,不知道哪个客人尿急突然从眼前闪过去,夏然端着盘牛肉一个慢回身避过去,正感叹自己身手了得时,却没防住自己的下盘,被人多脚杂的绊了一下子,紧接着一盘子鲜红油亮的拌肉尽数扣在了邻桌的客人身上,一时间披红挂绿好不热闹。
邻桌坐了两个男人,穿着倒不像来吃路边摊的,看起来都人高马大,武力值有破表趋势。被“泼肉”那男的嘴里骂骂咧咧,回头看是哪个孙子这么不长眼睛,一时间遭到两双眼睛的聚焦,夏然觉得自己快化作一摊春泥去滋润万物了。
“你他妈怎么走道的?留着眉毛下面俩窟窿眼儿喘气儿的啊?”那男人肩膀上还有零星肉片在自挂东南枝,油渍浸透了半个衬衫,好死不死的还是件白色的,此时此刻葱花香菜正交相辉映,快成一出西厢记了。
夏然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是太抱歉了……”
那人依旧不依不饶,老板忙出来打圆场,又送了几道凉菜。夏然在旁边装孙子般点头哈腰:“这位大哥,您要是放心的话把您电话给我,我把衣服洗干净之后再给您送过去……”
“这都给我染成油彩了还洗个屁啊?”
眼见着快压不住这人的火气,其中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发话了:“杨林,一件衣服而已,别这么小气,你把衣服脱了吧,看着怪腻歪的。”
夏然感激的看着眼前的人,这人坐在马扎上,蜷着两条长腿,寸头,看气势还挺酷,其余的细节便在烟熏火燎里被虚化了。
就算客人肯罢休,老板也不会,夏然今晚上白干了,还被扣了50块钱,夏然肉疼的跟老板求情,然而毛用没有。他垂头丧气的沿着商业街回宿舍去,痛骂着万恶的剥削阶级,边走边盘算下个月的生活费的着落。街道两旁的橱窗灯火辉煌,巨幅的宣传广告被射灯投亮,几家星级酒店王不见王的盘踞在几个交通要道,广场的喷泉那里依稀传来音乐声。这些离那条大排档街仅有数十米,一个纸醉金迷,一个人间烟火。
校门口有卖烤地瓜的,夏然准备买个回去当晚饭,地瓜大妈慈眉善目,笑眯眯的说:“四块六。”
夏然递过去五块钱,转念道:“阿姨,四块钱吧!”
地瓜大妈横眉:“我这是小本生意!”
夏然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对手中的烤地瓜进行了详细分析,从皮到馅儿的鸡蛋挑骨头,期间有好几个人来买地瓜,夏然依旧不为所动,异常偏执的在摊位前进行着“积少成多方得始终,薄利多销才是王道”的主题演讲,最终地瓜大妈手指颤抖的从兜里翻出来一块钱塞进夏然手里,然后收摊回家去了。
寝室里其他两人去自习室了,只剩下张子睿舍生忘死的打排位赛。此人对于自己喜爱的事物有近乎狂热的偏执,大一刚入学时他迷上了大连的各式海鲜,有夏然这个本地人作陪,张子睿干脆拉着夏然一路高歌猛进,屠杀大小饭店,本着“三光原则”生冷不忌,最后因为拉稀错过了军训;大二下学期,张子睿迷上了精油,每天回来推开寝室门就能看到他盘坐在地上,身边放了个精油蜡烛,在一片雾霭沉沉中以一个违反人体工学的姿势扭曲着,像是倒吊在盘丝洞里的蜘蛛精,还是个公的。
如今他迷上了LOL,看样子有点想要冲出亚洲,打向世界的架势。
张子睿手抽筋般敲击着键盘,还不忘和夏然搭话:“我刚刚买的,一起吃吧……”
夏然笑了笑,拿了块披萨边吃边看他打游戏,张子睿这人很聪明,学什么都一点即通,但对什么都三分钟热度,要不是家里有钱估计早就被他败光了。同窗三年,张子睿对夏然很是照顾,处处施以援手,但尺度又刚好,不会让人难堪。
“夏然,咱们统计学什么时候考来着?明天还是后天?”
“明天早上十点,A205教室。”
“哇靠,不会吧,我特么还没复习呢!”
张子睿一惊一乍的关了电脑,跑去翻箱倒柜,乍然发现统计学的书好像是前两天一起打包卖给收废品的了。
夏然靠在床边,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没事儿,你不用找,也不用复习了,别害怕。”
张子睿立刻执手相看泪眼,小碎步连环翻涌着飘过来,哽咽半天:“然儿,你打算考场和我鸿雁传书吗?恩公,请受我一拜!”
“这位侠士,别跪了,统计学老师说你一共就去上了三次课,明天不用去考试,直接不及格,我估计你成绩现在已经出来了。”
张子睿顿时白眼一翻,出气多进气少的哼哼道:“可叹……可叹我茫茫天地无处归,怨只怨苍天不公实可悲,可叹这世间情义淡如水,我这百年长恨诉与谁,你这狠心的贼啊……”
夏然踹了踹他:“哎哎,你这都从哪抄来的词儿?”
地上抽搐的人立刻满血复活:“夏然,我跟你说,我前两天新加了个戏剧社,里面清一水的唱花旦的妹子,那叫一盘靓条顺,所以我就跟着学了几句……好像是叫《杜十娘》?”
没等张子睿介绍完自己的戏剧体验,夏然的手机就响了,他看了号码后脸色渐暗了下来,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夏然才挂断,然后缓慢的回了条短信:“我暑假不回去。”
那边很快回了信:“回来吧,你还有钱吗?”
夏然皱了皱眉,有些厌恶的把手机扔进包里,像是在摆脱某种恶心的垃圾,耳边张子睿还在没心没肺的叽叽喳喳,夏然大被蒙过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寝室里另两人也回来了,一进门柴朕就瞅见躺在床上挺尸的夏然,立刻无缝对切转换表情:“爱妃,可是凤体欠佳?”
夏然抬手泫然欲泣:“陛下,今日臣妾去民间体察民情,谁知那烧烤摊老板竟如此狠毒,克扣臣妾月俸……”
旁边的胡乐一脸关爱智障的表情:“你这娘娘当的也太惨了,连一路边摊老板都能把你给欺负了?”
“可不是么,陛下要替臣妾做主啊……”
胡乐在旁幸灾乐祸,顺手抄了块披萨,含糊不清的说:“皇上,御膳房的小睿子今日特供必胜客,您再不吃就没了!”
柴朕立刻回到现实,甩着手咂然:“我擦你特么少吃点儿,非洲偷渡过来的吧你?”
“靠,别给我提非洲!我最近脸黑的不行,抽卡抽到的全是垃圾,简直都没眼看!”胡乐愤愤道。
柴朕和胡乐两人的名号都颇有文章,单看柴朕二字便顿觉一股王霸之气扑面而来;胡乐则更富戏剧效果,据说他妈临盆那时候,他爹正外出打工,和一群工友搓麻之际接到了老家电话,一时间喜得麟儿加上赌场得意,他爹推牌大笑:“哈哈,和了!”,由此胡乐便诞生了。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种种事实证明柴朕这“皇帝”也就是一扶不起的阿斗,基本上游走在“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边缘,胡乐则更是辜负了他爹对他的厚望,不仅赌场不顺,几乎是处处不得意,玩个《阴阳师》都只能给别人当垫背。
晚上熄灯前,张子睿破天荒的没在玩,躺在床上做出思考人生状。其实每次他摆出这种老僧入定的姿势,其他三人都额外紧张,因为张子睿的脑回路简直不能用正常人的想法去揣度——比如上次宿舍文化节,各个寝室祭出绝招争奇斗艳,柴朕这个虚有其名的宿舍长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尚存的零星权力,立刻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此时,张子睿大手一挥指示道:“我们寝拼硬件是白费了,但是可以出奇制胜!”
柴朕大喜:“爱卿快奏!”
于是在张子睿此等乱臣贼子贼眉鼠眼的怂恿下,柴朕这个昏君兴冲冲的在门外挂了个牌子,上书大字:裸夫宫。
张子睿的理由很简单:因为这次评比是男女宿舍□□,到时候一群学姐学妹望而生畏,自然不敢进来,虽然得不了奖但也不会被差评,岂不美哉?然而当年近半百的女教导主任领着一群娘子军杀进来时,柴朕和张子睿还不知国将亡,正凑头和胡乐斗地主,三个人脸上贴满了纸条,一时间齐齐扭头看向众人大眼瞪小眼。接下来为期一周的全院通报批评着实让“裸夫宫”大火了一次,连在外兼职的夏然也不能幸免,和其他人苦大仇深的写了检讨交了上去。
往事如同墓碑般密密麻麻的耸立在夏然的脑海里,他适时的咳嗽了一声,把张子睿从无边无际的脑洞里唤醒。果然,奸臣又开始朋扇朝堂——
“我打算考研……”
“啊?”其他三个人异口同声。
“我刚才突然产生了一个深思熟虑的想法……意识到不能再这么玩下去了!”
夏然不禁忍笑道:“你这深思熟虑怎么还能突然产生呢?”
张子睿白了他一眼:“我们不讨论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既然决定了考研那我们肯定要搬出去住,那样才有利于我们高效的学习……你们想想,不断电,不断网,啧啧……”
这时候,胡乐突然发出一种类似于驴叫的声音终止了张子睿的幻想,他在床上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啊——为神马啊啊啊!!”
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又在抽卡,肯定又毛都没抽到。
愤怒的胡乐眼神一转,跑去张子睿床边,用一种介于□□和微笑间的表情,悲悯而祥和的俯视着张子睿:“睿睿啊……”
夏然和柴朕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干呕,继续看胡乐作妖。
“……睿睿你这么聪明,智商高,技术又好……”
等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
经过长达十分钟的游说,张子睿终于被心怀鬼胎的胡乐拉下了水,在手机里下载了同款游戏。胡乐那点心思傻子都能看出来,既然他自己成不了欧皇,就干脆拉个人民币战士下水抱他大腿,在氪金的绝对力量下其他都是渣渣。毕竟张子睿一向是那种玩物丧志的失足青年,自制力不强又好奇心旺盛,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他这这样的人的存在才推动了网络游戏的发展,估计各大游戏公司都要感谢他的倾囊相授。
群居动物都会有羊群效应,这是个连锁反应:比如你看到别人打哈欠自己也会情不自禁的瞌睡起来,同理可证当有人玩游戏时……最后,“裸夫宫”的前朝后宫都被胡乐忽悠起来,和他一起共赴游戏世界去了。
新手的福利待遇还算不错,给了几张符咒用来抽卡,至于抽到的东西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从r卡到sr卡再到ssr卡品质依次提高。胡乐心心念念的ssr始终不见踪影,最终他本着要死一起死的革命原则,丧心病狂的把魔爪伸向了夏然等人。
夏然脑子里乱哄哄的,刚才张子睿随口一提的想法倒是触动了他。夏然是很想继续念书的,高学历在很多情况下都会成为良好的敲门砖,毕竟学到了就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然而念研的花销很多,国家补助近年来也降低了,在大连这个高物价的东北城市,学历往往并不是最重要的,更多靠的则是人情和关系。
胡思乱想之际,夏然在手机上随手一划,伴随着略带中二气息的声优配音,胡乐跟疯了一样从床上一跃而下,动作快如闪电的瞬移到夏然身边,望眼欲穿:“然然啊!这是茨木啊啊啊啊啊啊!”
“很值钱吗?”
胡乐小鸡啄米般点头。
“太好了!卖了它!我现在挺缺钱的!”
张子睿也凑了过来,盯着夏然的手机屏幕,眼睛亮晶晶的,宛如一只大型金毛犬。当初他第一次看别人玩LOL时眼神就是这样,如今他好不容易爬出了坑,架不住有奸人陷害,转眼又掉进了另一个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