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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碗筷收拾好,小孩子们也早已散去,院子里有种安安静静的热闹。
      “没想到会这么快。”吴哲轻叹,拾掇着一陇炭火。
      乌黑黑的松炭渐渐变得橘红,却很慢,吴哲对着架起的一个虚位一个劲的吹,噼里啪啦的轻爆声,他自己也被一呛。袁朗无奈,从背后抛过去一本书,砸在吴哲的肩胛处。
      吴哲回头怨念的一瞪,顺手拾起书,侧着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袁朗漫不经心的一笑,随手翻着吴哲的桌面,一排书,很杂,但排的很整齐,不过袁朗看不出所谓的顺序,便翻开了一本吴哲正在看的书,里面夹着一支笔,所以很容易便翻至了正看的那一页。
      吴哲瘪瘪嘴,却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扭头,正对上袁朗戏谑的目光。
      他手中转着那支笔,眼神很平静的含着笑意,漆黑的眸底竟似想包容一切,悄无声息的吞噬。
      “没想到什么会这么快?”袁朗半响问道,却只字未提手中那支易主的钢笔,声音慵潵绵长,每一个字都说的极清楚。
      “啊?”吴哲一愣,却迅速回神,“哦,这个局势吧。我没想到摧枯拉朽会这么快,你们不久便要渡江了吧?”
      他手中的书不由加快急扇了几下,有点焦躁,难免又被一呛。
      “嗯”袁朗随意应道,起身将椅子拉至炭火边,很舒坦悠然的烤着火,“我们这支部队可能会南下,西南那边还有很多国民党残部。”
      吴哲也泄气的不扇了,起身放回书,又拿出了一小捧干孛芰,袁朗见了,毫不客气的便抢了大把,“哎,这可是好东西呀,你过得还挺滋润的啊~”
      “我这是引狼入室!”吴哲咬牙切齿,忿忿将自己手中残留的一个个放到炭火边,不时拨弄几番。
      炭火轻爆,红彤彤一片,映得两人也一脸红光,孛芰慢慢渗出清香,阴冷的屋子渐渐变的温暖,让人也不由懒洋洋起来。
      “对了!”吴哲笑,“哎,说说那三局博弈吧~”
      袁朗挑眉,“哦~那次啊~”
      随随便便的口气。
      “下了三局,我输了两盘。”袁朗飞快的剥着孛芰,瞬间又抛了一个入口,“唯一赢得那一局也有点侥幸,仅胜两步,很服。”
      吴哲不满,皱皱眉头,“怎么说服刘司令的?他没有为难你?”
      袁朗停了会,似认真想了想--------“没有。”
      吴哲继续翻弄,却轻若无声的低舒一口气,肩膀微泄。
      “由棋可观人,刘司令的棋大开大阖,全局动静握于股掌之中,取舍随意圆滑而沉稳大气,有帅之风范。”半响,袁朗道,“而我的棋路过于偏险,对细微之处过于计较,一兵一卒亦要权衡半天,适合小处厮杀,一旦大局作战,我甘拜下风。”
      吴哲一愣,袁朗专注的看着炭火,神情沉静。
      “所以~”他却忽然一笑,眉眼生动,“我至多是个将才!”
      吴哲含着孛芰一白,含糊不清问,“那当时的观棋者呢?”
      “刘政委?”袁朗含蓄一笑,故作玄虚,“观棋不语,非帅非将。”
      吴哲微思,忽然笑开,低声说了两字-------“统帅?”
      袁朗笑而不答。

      将,离不开战场,他的重心在于他的部下和纵横的每一片沙场;而帅已然可以居高临下,全观大局,一处一局,谈笑帷幄,断一指保全一掌,坦然挥刀;至于统帅,他早已超越了纯粹的军事观点,战场只是一部分,他可以凌驾于战场之上开疆辟土。
      此三者,泾渭分明又彼此联系,将可能成为帅,帅也可能以将的思维来审视一个决策,而统帅可能以将的态度来斡旋,也可能以帅的角度来取舍,这三种角色,都有各自的缺点和优点,各自的幸运和无奈。
      有的将也许永远也成不了帅,可却可以将‘将’演绎到一种望尘莫及的极致。

      “说说你吧。”两人沉默了会,袁朗问道。
      吴哲摆手,啃着孛芰皮,揶斜道,“你少骗我,我要一开说,还有空吃吗?”
      炭火边硕果仅存的几个孛芰已然外焦内嫩,不时发出‘滋’的一声,烤出的汁将表皮涂上一层糖稀的颜色,格外诱人。
      袁朗无奈一笑,翘着二郎腿,也没有再染指那最后的几个,很安静的等着。
      “我明天就要走了。”很长时间后,待吴哲已然扫荡完,袁朗轻声道。
      吴哲微愣,却笑开,“那真巧,差一步就遇不见你了。”
      袁朗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炭火,炭火烧得愈发旺了,白色的炭灰呼啦啦的升腾起,两个人的脸色都愈发看不清。
      “等解放了。”袁朗一顿,似在酝酿着所有的勇气来给这一个允诺,“我会再来找你。”
      吴哲微笑,点头,“好啊。到时你一定要携礼拜访,而小生我一定扫径烹茶、虚左以待。”
      袁朗夸张一皱眉。

      黄昏倾圮,离别在即。
      袁朗拍拍一手炭灰,起身,吴哲也随之站了起来,伸出手,“祝你们马到成功。”
      袁朗诧异,却依旧伸手握住了吴哲的手。
      “历史所向而已。”吴哲浅笑,“还记得那个松山刈男吗?”
      袁朗点头,“乙级战犯,战败后以反人类的罪名被判了死刑。”
      “他是一个疯子,对于他而言:战争的罪恶无足轻重,战败或是被俘的耻辱却无法容忍。”吴哲轻轻一回握,收回了手,“可当时我还是觉得他是一个值得交手的对手。”
      袁朗不语,很安静的看着吴哲。
      “我原以为一个真正的军人必须要忠于自己的军队,永不后退,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吴哲自嘲的一笑,“可是,如果前面是无辜平民,或是他们的希望呢?”
      “所以,你必须得调转枪口,你不仅不能毁了这些。”袁朗目光一凝,冷硬道,“万不得已的时侯,你甚至要为了保护这些去把枪口对准你的过往,信念或是立场。”
      吴哲环臂,不满嚷道,“哎,你看得这么透彻,当初为什么不开导开导我?!”
      袁朗宠溺低头一笑,摇头,“不,吴哲,是你让我看得这么透彻。”
      军人自有傲骨,也自然藐视那些为了命而放弃立场的倒戈之流,袁朗对待俘虏的一贯态度便是:我可以保住你的命,但不要再奢求我的尊重。
      他本不会轻易原谅别人的错误,机会只有一次,没有人可以将一件事做第二遍。
      但是经历了很多事,袁朗开始接受,接受别人的错误过往,并开始欣赏,欣赏那些将错误过往抽筋剥骨一寸寸剔出的人。
      一个军人,要守卫的不是自己的立场或是原则,他既然手握国之利器,拥有杀掠的权力,那么他要保护的其实是别人的希望和理想,而他自己的所谓信念,其实可以融入血骨,同生共存,无需用立场来证明。
      吴哲如此,他袁朗也是如此。

      “好了!”袁朗恢复一往的玩世不恭,挥手头也不回,“我走了~”
      吴哲抬腿迈了半步,袁朗脚步一顿。
      “不用送了。”袁朗背对着吴哲,低沉道,“我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大步离去。
      吴哲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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