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联姻指南》渊郁

3、part3

　　回到霍家的庄园是将近九点，李律师先回去了，林雯还不能走，她坐在后面的座位，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耳朵颤抖了一下。
　　霍栖云很少回来，他要守在战线上。这几年帝国有两场大战役，一场是五航道和六航道之间的几个小星球的叛乱，另一场就是虫族。

　　陈络路上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得到的也是泛泛的答案，简短而没有意义，他不再问了，也没有刷联络器平板看看新闻，霍栖云一边开车，时不时看他几眼。
　　林雯终于觉得她的存在好像有些碍眼了，暗自打算一到山庄马上去小公子那里避难，至少霍炎染是欢迎她的。

　　豪车转而开入第三道，两边的引擎打开，飞入半空划好的空中高速，霍栖云开了自动驾驶的模式，陈络勉强提起精神，轻轻道：“小霍，你有几天假期？”

　　“等不到大哥的葬礼了，我打算下周一就回去。”霍栖|云暗暗松了口气，又温和的说：“你很久没回来了，今晚我先带你去看看炎染。”
　　“我就知道是这样。”陈络开玩笑一样的说了句，霍栖云也淡淡笑了：“大哥没时间陪他，都是林助理帮忙照顾。不过炎染是乖孩子，你回来了，以后当然是你安排了。”
　　“他七岁了。”陈络说。

　　这句话打开了话匣子，霍栖云刚才的风霜疏离消失了。
　　他又看了看陈络，心里微微一怔，七年了，陈络被大哥送到那座岛上的时候他劝过好几次。
　　之后就没有再劝了，他知道大哥做事一向有他的理由，他不喜欢反复在一件事情上浪费时间。
　　唯有一点，肯定不是媒体上报道的，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omega情人受了重伤送医院，位高权重的alpha生气了，软禁流放了嫉妒的伴侣。太胡扯了。
　　“学长，我回来是为了一件事，”霍栖云说：“除了那件事，别的话，只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我才能知道了。”
　　陈络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看见林雯快把自己缩到角落里去了。
　　他给出了回答：“当然，我知道。你也该知道，我不会为了过去的事为难你。”
　　霍栖云放心了，夜色里，他为了掩饰情绪，看向外面。

　　“快到了。”陈络说。
　　他面上并不激动，也没有多少疲惫。霍栖云似乎还沉浸在刚才平和熟悉的几句之中，回神的有些晚了。林雯一下车，他就打发这个助理回去休息。
　　今晚是父子相处的夜晚，林雯当然不会不识趣，有什么来不及明天说的呢。另一个角度来说，她不由得心虚的想，就算今晚有什么彻夜长谈，老板的私事她也管不了啊。

　　霍家的庄园有不少，但是上一代和这一代的家主都喜欢诺曼庄园。花园修建的很漂亮，员工还是大部分用了真正的人类。智能AI系统只负责一些基础的工作和信息，提醒天气，花木浇水，霍斯白不太信得过这些太体贴温柔的辅助设备，霍栖云从前很喜欢，现在也习惯了。

　　“欢迎回家，先生，二公子。”
　　来迎接的是七年前的管家平峰，陈络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没有什么比衰老更能证明岁月，霍栖云站在陈络身后，这时才回过神来。他微微笑了，漆黑的眸中被什么柔和了锐利的情绪。
　　电子管家和机器人都不会老，只会被更换，而人类的七年是一把深刻的刀子，落下来见骨见肉，陈络一瞬间的惊异过去之后，点了点头。一楼的灯光调的很暗，霍栖云抬头往上面走廊看，兴致勃勃的说：“去看看炎染吧。”
　　陈络扯了扯嘴角。

　　霍栖云拉了他一把，陈络只好跟着走上去。
　　父子相见的场面一定比霍栖云想象的尴尬。他敲了敲房门，陈络站在后面一点，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大人和里面的孩子，同时惊喜的绽放喜悦的光芒。
　　陈络平淡又冷静看向透过窄窄的门缝往外看的人，那孩子也看见了他。难怪霍栖云刚才没有多做介绍——霍炎染和霍斯白真不愧是父子。
　　“炎染。”霍栖云亲热的抱了抱小侄子，黑发黑眼是霍家的特征，两人一起转过来看他，霍栖云咳嗽了一声，说：“炎染，这个……是你爸爸。”

　　陈络的冷静让人出乎意料，他彬彬有礼的说：“你好。”仿佛前面的真的是一个成年的霍炎染，而他是社交舞会上刚刚见面打招呼的宾客。
　　霍炎染受到了惊吓，黑亮的眼睛圆溜溜的，好像受了惊的小动物缩到了叔叔的手臂里。这才打破了刚才父子相似的幻觉，陈络淡淡的笑了一笑。

　　这也打破了霍栖云的幻觉。
　　他哄了一会儿小侄子，霍炎染偷偷看向站在一旁的，叔叔所说的爸爸——他知道爸爸的意思，那个意思对他来说可不太友好。
　　管家准备好了夜宵。下楼的时候霍栖云没有说什么，他回过头，小侄子的房门还没有关紧。

　　“遗嘱公布在下周，李律师会安排。除了我以外，大哥的合法继承人只有炎染，麻烦的是霍家的投票权和军工方面的产业。”霍栖云淡淡道：“还有两天时间，我们梳理一次，我会明确的表面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霍家是一个大家族，虽说家主需要王室认证，而且分家那里也一向安稳，但霍斯白的股份和一些特殊领域的投票权都在陈络这个omega身上，很多人都会蠢蠢欲动，霍栖云打算以最快的方式彻底解决这件事。
　　“当然，前提是学长你接受。”霍栖云又追了一句。

　　帝国的法案，omega禁入的领域，被禁止的从事的职业很多。但是为了保护七大贵族的利益，这七家曾经追随过王室在人类探索期立下功劳的家族，又有一些特别的权利。
　　比如omega在alpha死后拥有继承遗产的权利，前提是不再自愿被新的alpha标记，并且这份遗产并不完全属于Omega，将来omega死后由alpha的合理继承人最终获得。比如霍炎染，比如霍栖云。
　　陈络没有急于回答，管家沉默的为他倒上红酒。

　　“小霍。”陈络说：“他还活着的时候就警告过我，像我这种人，很难做好一个omega。”
　　霍栖云并不吃惊。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订婚的。这七年里，我没有担心过这孩子的事，因为我知道他会对孩子很好，你也会对他很好。我未必能做的这么好，”陈络顿了顿，慢慢的说：“但我至少能保证，只要我还活着，炎染的安全不会有问题。”
　　我只能保证这些，陈络暗暗地说，他希望霍栖云明白他的意思——不要再对他抱有无谓的幻想。
　　“我知道。”霍栖云怔忡了一下，站了起来：“一路辛苦，好好休息。”

　　他丢下了擦过手的白色的手帕，礼貌的离席了。
　　管家恭敬的等在一边，似乎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的礼貌和平静。陈络疲惫的叹了口气，在这个如同不存在的人面前，他终于可以暂时的放下戒备和面具，稍稍喘一口气。
　　“他真的死了吗？”陈络轻声说。
　　管家看了看他，神色有些复杂，慢慢的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会死在战场上。”陈络轻轻笑了：“被人刺杀……真不像话，他可是霍斯白，不是说异能等级最高，帝国没有人比他更善战？”

　　他接过递过来的湿手帕擦了擦手，站了起来，管家走在前面。二楼的门缝关上了，动静不大，管家停了下来。
　　陈络看见了他苍白的发鬓，和皱纹之间一闪而过的忧虑。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引路的也是这个人。
　　那时候一切都还很陌生。矜持有礼的管家，看上去远远没有名头上那么华丽威势的庄园，一切都透出时间沉淀之后暗暗不动声色的端正和沉静。

　　管家打开了门。

　　房间里保持着和他离开前差不多的样子。
　　陈络没有想到过，但他看到了，也就明白了。
　　管家低声道：“先生，霍先生临走之前，要求我们一切保持原样不变。”
　　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释霍斯白这么做的理由。
　　陈络恍惚了一瞬，走入屋子里。除了铺在房间里的地毯，连床上的被褥也是和那天一样的花纹，不同的是，地上没有花瓶碎裂，没有哭泣的女人翻滚求饶，没有霍斯白愤怒的牙关发紧的声音。
　　他站在七年前。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知道，就不会把这样的布置留到现在。陈络坐在床边，微微摩挲着被褥上熟悉的花纹，感伤雾气一样弥漫，夹杂着细微的酸楚和气泡破裂时的微妙疼痛。
　　他一时间没有出声，管家也没有出声。

　　阳台很大，这个房间外面的风景很好，有一些日子里，在他坐在阳台上看书，让夜风在身边自由的，轻柔的吹拂薄纱，仿佛人生之中再也没有什么不圆满了。玫瑰色的夜晚，玫瑰色的清晨，霍斯白有时候就坐在阳台的围栏上，无拘无束，神采飞扬的样子比站在众人面前更闪闪发光。
　　那时候陈络还很年轻。
　　霍斯白也不比他更年长多少。人们都说霍家掌管帝国的军权，而霍斯白是皇室最大的支持者，以皇室不参与政事的习惯，霍斯白就是人类之中真正拥有权力的巅峰第一人。
　　他们有过一段，当时看来很美好的时光。

　　至少在那段婚姻之中，陈络想，他们都没有真正看清过对方。
　　这是好事。
　　他庆幸那谎言一直持续到此刻，成全了他隐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