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相思》射白鹿

2、初遇 “我叫沈平

　　清明时节雨纷纷。

　　一柄油纸伞隔绝了绵绵的雨丝，伞下伫立着一个瘦若孤鹤的身影。

　　“梦蝶姐，你在看什么呢？”

　　倚在窗扉旁的少女朝窗下努了努嘴，“那个人好奇怪，在雨里立了几个时辰了。”

　　“该不会又是梦蝶姐你的恋慕者吧。”于可可眨眨眼，调皮地说道。

　　沈梦蝶嗔道：“尽瞎说。”

　　“哪有，姐姐可是栖凤楼的头牌。就连那贺家小公子，不也拜倒在姐姐的石榴裙下么？”

　　“……”沈梦蝶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了极复杂的神情，这时，她不经意中瞥到，那伞下之人正抬起头来看向这边。那人的眼神深邃而寂寥，让她不经意间晃了神。

　　“姐姐？”

　　“啊……”沈梦蝶猛然惊醒，才发现那个人早不见了踪影，细雨依旧绵绵不尽地下着，刚刚那一切好像自己做的一个幻梦。

　　“听说过几天贺家要举行什么庆功会，说是灭了武林里一个大魔头呢。”于可可由自在那喋喋不休地说着，“你没发现这几日云阳武林人士多了不少吗？他们都是来参加这次庆功会的，不过贺少爷就忙了起来，姐姐可不要觉得寂寞。”

　　“武林……”沈梦蝶望着窗外，依旧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刚刚那人也是武林中人吗？”

　　于可可的话果然不错，这几日贺玉轩果然没来找她，不过沈梦蝶也乐得轻松，她实在害怕那位少爷的青睐——他太认真了。

　　一个世家公子是不可能和一个青楼女子在一起的，这份感情也许对他而言只是年少初生的悸动，却足以毁灭她的一生。

　　沈梦蝶边想着，边漫不经心地弹着琵琶。轻拢慢捻抹复挑，芊芊玉指作绿腰。一曲未完，忽闻台下有人在喊：“上面那个弹琵琶的多少钱？爷包了！”

　　老鸨在下劝道：“这位爷，我们梦蝶姑娘卖艺不卖身……”

　　那人眼一瞪，横道：“怎么？觉得爷是出不起这个价钱？”

　　“不不不，只是梦蝶姑娘是贺少爷的人。”

　　“呸，”那满脸痞气的少爷笑了，“他老子贺洪熙也要给我几分面子，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他斜眼看见沈梦蝶抱着琵琶下了台，冷笑：“想跑？”话毕，一个轻功跃至沈梦蝶身前，伸手想要摸她的脸，却被她侧脸避开，不由怒甚，“你一个卖唱的，装什么清高？”

　　沈梦蝶看他满面凶容，一副想要强上的样子，心中有些害怕，却强自镇定，道：“这位公子，小女子身份卑贱，只是若因为小女而与贺公子交恶，怕是不值得。”

　　“哈哈，”这恶少笑道：“你不会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吧？因你交恶？呸！你连一条狗都比不……”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他长大了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脸上也露出愤怒恐惧的神情。

　　“戚少爷，你怎么了？”原坐在台下看戏的那几个公子见状，一拥而上，其中一个朝沈梦蝶喝道：“你对戚少爷做了什么？”说着，就想伸手抓她。

　　沈梦蝶闭上眼，正准备认命之时，听到那男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嚎声，她睁眼一看，那个刚刚想对她动手的男人正抱着手在地上翻滚，仔细一看，一根筷子横穿了他的手掌，涔涔血液在地上蜿蜒。

　　剩下几个人慌了起来，四处张望，边喊：“是谁？”

　　“贺孤白。”

　　话音刚落，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逆着光，看不清面容，桌上放着一把油纸伞和一个长条形的包裹。

　　“你……你……你是贺孤白？孤行只影贺孤白？”

　　贺孤白却没再理他们，只是看了沈梦蝶一眼便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淡淡地说：“戚如义的儿子，不过如此。”

　　待行至楼外，她撑起了油纸伞，提着包裹，自顾自地走了。

　　沈梦蝶望着那细雨霏霏，咬咬牙跟在了贺孤白的身后。贺孤白像是不知道身后有这么一个人一样，仍是不快不慢地走着，步履从容。

　　也不知行了多久，沈梦蝶只觉浑身都湿透了，终于忍不住喊道：“这位少侠请留步。”

　　贺孤白果然没有再往前走。

　　“方才多谢少侠仗义相救……”她突然睁大了眼，原来这时贺孤白回过了头来，一双深邃冷凝的眼静静地看着自己，俨然就是前几天看见的那位雨中的怪人。

　　“回去罢。”贺孤白轻叹一声，声音慢慢变淡，就这样凭空在雨中消失了踪影。

　　沈梦蝶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栖凤楼，于可可在门口候着，一看见她便远远地迎了上来，为她撑起伞，边问：“姐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就这么走出出去了呀？”

　　沈梦蝶勉力笑了笑，“我没事。”

　　“哪里没事呀？你现在脸煞白煞白的，赶紧去换身衣服，我叫妈妈给你备碗参汤。”

　　“可可……”

　　“怎么？”

　　“谢谢你了。”

　　于可可哈哈两声，道：“姐姐言重了，我们之间，哪用得着说谢呢？”

　　经过几日休整，花语梅总算差不多全好了，想来是下坠时沈平霜将她护得极好，她原本也只受了一些皮肉伤。

　　只是，她的伤势虽然好了，但某人的情伤似乎远远没有痊愈。

　　沈平霜除却出去采摘果子的时候，就是坐在潭边，望着潭中那把疏影剑发呆。每当这个时候，花语梅就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的背影，也只有在沈平霜思念另一个人的时候，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梅儿，”沈平霜突然开口，“你说她为什么把疏影扔下来？是想给我做陪葬品吗？”

　　花语梅一惊，“梅儿不知。”

　　沈平霜冷笑一声，“她倒是舍得。”

　　花语梅想要安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道：“宫主……梅儿私下认为，那个人并不值得宫主如此在乎。”

　　“……”沈平霜默了半晌，才开口道：“她救过我一条命，如今……就算是两不相欠吧。”

　　花语梅倒是不知道这两人有过这般渊源，她一直当沈平霜是在武林大会中瞧上了那位孤行只影的剑客，从此开始的一段孽缘，不由问道：“宫主居然被那人救过？”

　　沈平霜脸上露出追忆之色，“那是很久之前了……”

　　那年眉山剑客柏雅玉收了一个徒弟，作为她的至交，凤寻枫自然要看看好友唯一的弟子是什么模样，于是就抱着自家的小徒弟沈平霜偷偷摸摸爬上了眉山。

　　为什么要说偷偷摸摸呢？毕竟她是水月宫的宫主，叱咤风云的大魔头，与那位正道人士私交虽甚笃，但也不好为外人知晓。

　　眉山的风景很好，同心峰上巨石高耸，古松屹立，青云环绕，猿鸟无踪。凤寻枫武功卓绝，要登上峰顶自非难事，只是她为了锻炼小徒弟的轻功，就在山脚下把沈平霜给丢了下来，让她自己攀上这座高峰。

　　当时沈平霜不过总角之年，即便天资聪颖，一个人爬上这座料峭的山峰也绝非易事。但是既然是凤寻枫的要求，她也一定会认真完成。

　　正当她施展轻功小心翼翼地行走于山石之间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朝她袭来，她身子向旁一侧避开，转头一看，不远处有几只猿猴正站在树上朝她呲牙咧嘴。她此刻已又倦又气，不由冷喝道：“几只畜生也来欺负我？”说着，拿起一块石头，手一弹，一只猿猴便惨叫一声，从树上坠了下来。

　　这一下可惹怒了这些在山中称王称霸的猴子，它们高啸一声，从林中就突然窜了上百只猴子出来，冷冷地看着沈平霜，一时之间石头如雨落下，纵然她用轻功躲避，却也被砸得狼狈非常。

　　她加快身法，想要跑开，可是这一群凶神恶煞的猴子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难道我要被这些畜生可活活砸死？这可真是太丢人了吧。”她心中暗暗叫苦，堂堂水月宫宫主的关门弟子，要是被一群猴子用石头给砸死了，传出去简直丢水月宫的脸呀。

　　正当形势紧急之时，一声口哨从山中传来，那群猿猴听了纷纷停了下来，吱吱乱叫，脸上也露出了恐惧之色。

　　沈平霜也不由停下脚步，奇怪地看了看那群突然之间吓得瑟瑟发抖的猴子，转过头，看见云雾里走了出来一个身形矮小的女孩。女孩冷着脸，扫了猴子一眼，那群猴子就像受了惊吓般纷纷四散逃开，只留下了一脸目瞪口呆的沈平霜。

　　“跟我走。”

　　虽然这女孩生得矮小瘦弱，但此刻她在沈平霜的心中已是伟岸无比，她想起凤寻枫时常说若是看见什么厉害的人物，就要赶紧收为自己所用，不由就起了结交之心，也不管人家是如何的冷若冰霜了，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叫沈平霜，你叫什么名字呀？”

　　“刚刚真是谢谢你啦，你们山上的猴子怎么这么凶，山也这么难爬，我们水月宫可比这好多啦。”

　　“那些猴子为什么那么怕你呀？你干了什么……唔，你不会把它们老大给杀了吧。”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不怕吗？对啦，你就是玉师父收的徒弟吧，按辈分你要叫我师姐哦，玉师父也教过我很多东西的！”

　　“师妹师妹，你说句话嘛，我一个人说话感觉好傻呀。”

　　“贺孤白。”那女孩突然开口。

　　“嗯？”

　　“我叫贺孤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