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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人 红漆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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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泥金的殿门前芽黄颜色翩动,是近身侍女若绣端了盏南瓜露来,口中道:“今儿主子在皇后娘娘处用的晚膳,皇后娘娘那儿的饭食多荤腥少素食,多食了对主子的肠胃无益。虽主子已饮过了山楂茶,可奴婢仍不大放心。这南瓜露也有消食的功效,主子不若尝几口吧?为着主子怕味道淡,奴婢特特多舀了一勺糖呢。”
连漪斜靠在一个连枝葡萄团花软枕上,微微起身就着若绣的手,饮了几口。
“华瑛睡下了吗?”连漪正用一方绣水中卧鲤的藕荷色绢帕轻拭嘴角,复又从似锦手中接过盏清水,漱了漱口。
“帝姬已经睡下了呢。方才奴婢让奶娘给帝姬唱了童谣,哄着帝姬睡了。”
“你记着过几日一早吩咐小厨房做些椰丝奶糕和仙传茯苓糕,奶糕做的细致些,少微最爱吃这个,茯苓糕少放些糖,黛妃不大喜欢甜食。我想带着华瑛去黛妃的移翠宫瞧瞧少微。”
她能为惜昙做的并不多,唯一可以的大抵就是好好疼韶微了。
“那奴婢服侍主子安寝。”似锦为连漪挽起一幕幕孔雀石绞银丝穿就而成的珠帘,一时间珠帘碰撞,淅淅沥沥。
“皇上,敬事房的人来了。”谢翊手持拂尘一脸恭敬道。
皇帝正烦躁异常地翻着卷凝光宣纸,谢翊无意间瞟到一眼,只见上头几行簪花小楷的文字,娟秀中却带着分苍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待敬事房的蒋豫捧着绿头牌进来时,皇帝已在读着本《资治通鉴》,郎郎有声。
“皇上,到翻牌子的时候了。”大小一致的绿头牌皆以桃木制成,四角有镂花赤金暗嵌蜜蜡。一块块整齐地排列着,姝妃、黛妃、歆妃、柳昭媛、连修仪、段令仪等一干宫嫔,独不见穆妃叶氏惜昙的绿头牌。
“蒋豫,怎么?朕还没有废黜穆妃,敬事房的人便这样急不可耐把她的绿头牌撤下去了吗?你如今越发会当差了,连朕的主都敢做了。”
“皇上,奴才也是看您为穆主子的事忧虑,看到绿头牌恐会想起穆主子那事儿,所以才如此做的。”蒋豫满脸赔笑道,“那皇上今儿是不打算翻牌子了?”
“你倒是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皇帝轻哼了一声,翻过一页内容,“这几日前朝事忙,朕已许久未去后宫了。今日朕也一样,在这儿歇息就好。”
“奴才告退。”谢翊与蒋豫齐齐退了出去,殿外秋风沁凉,吹的蒋豫不由得打了个机灵。
“谢公公,皇上方才....”蒋豫试探问道。
“穆主子虽眼下失宠于皇上,但看皇上的样子,咱们心里都明镜似儿的清楚穆妃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儿。皇上是天下万民之主,更遑论后宫。咱们做奴才的首先要听的便是皇上的旨意,然后才能当差办事。蒋公公,你下次可别自作聪明了。”谢翊拭去雪白拂尘上微沾的细灰,复又理了下灵芝仙鹤桃木拂尘柄下有些凌乱的湖色流苏。
“谢公公说的是,说的是,咱家受教了。”蒋豫一个劲地拼命点着头。
宣翎殿里,烛火明晃晃闪烁着,福字刻海水纹窗棂半开半闭,窗前一盏罗汉松盆景绿意盎然,很是郁郁葱葱。
皇帝颀长的身形被花鸟瑞兽烛台洒下的点点烛光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竟带着几丝失意和落寞。
他自一堆凌乱奏折底下取出张被压的平整的纸,慢慢打开,是片刻前尚在看着的那卷凝光纸,模糊间恍然能闻到淡淡墨香,萦绕鼻尖。
旧日里,惜昙与他在这宣翎殿的书房内,执手共书《诗经》,皇帝与惜昙爱写的便是那《陈风》中的《月出》一篇。
皇帝握着惜昙素手,一笔笔珍重地写下如画般的美好诗句,下笔力度亦是分外轻柔。
月色皎皎兮,有意中人窈窕而至。
狼毫泼墨写意间,是他与她的珍贵心意,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彼此的浓情蜜意,才下眉头,已上心头。
“昙花是月下美人,惜娘亦如是。惜娘便如这朵昙花般,教朕沉醉不已。”皇帝折下摆在书案前盛放的玉白幽昙一朵,揽过惜昙在怀,小心翼翼地将花簪在惜昙鬓边,发间柔顺如一匹上好的墨色绸锻。
“古人说: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传闻天界百花园里,百花盛开,争奇斗妍,独独昙花并不起眼。许多花曾嘲笑昙花久久不开,是否是不会开花?”皇帝低嗅了嗅惜昙发间之花,味道清芬,香馥若兰,皇帝的神情看起来仿佛那昙花是天地间最好的花,再无其二。
“那一日,园中狂风大做,昙花险些被风吹断,是一位白衣男子路过,男子轻轻抚摸,算是救了昙花。自此以后,昙花一直对那男子念念不忘。百花仙子告诉昙花,那是韦陀菩萨,昙花想若是能一直伴在菩萨身侧也是好的。仙子却道菩萨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他们之间是断断没有可能的。可昙花仍执着地喜欢着那菩萨,后来天界大会上,昙花终于见到了菩萨。她久久跟着菩萨,问菩萨可否能看她一眼,因为今天她终于能变换人形了。那一次的变换,集了昙花毕生的灵力,变后只余遍地花瓣。昙花没有看到的是——其实在那一瞬间,韦陀菩萨亦流下了泪,许是昙花千年诚意所感。”惜昙接过皇帝的话,将这典故讲了下去。
“这个典故虽感人,可朕却不会去做那韦陀,让昙花苦等数千年仍是无果,更不会让昙花最后殒命。若是喜欢,好好喜欢好好爱就是了。惜娘,你可懂朕话中之意?”
惜昙抚了抚鬓边刚戴不久的花,方道:“是,无论是皇上的话语还是皇上的心意,臣妾都是懂得的。并且,往后臣妾也会一直懂得。”惜昙望向皇帝,眼中是漫天星辰般的晶亮光芒,莹莹闪烁。
“只一样是实实在在永恒不变的,昙花花开花落只为韦陀,臣妾也一样,生生死死也只为皇上。”
“朕亦如此。”皇帝清俊面容上笑如朗月当空,星辉初绽,当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只是简单四字,便激起了叶惜昙心底荡漾的一泓清泉,沉沉陷进去,再没出来过。
“只是...你不许轻易动辄生死。”皇帝眉头微微蹙起,成一道好看的远峰。
惜昙绽开秀美笑颜,为皇帝抚平双眉道:“皇上这个样子倒让臣妾想到了君子世无双,在臣妾心中,皇上从来都是举世无双的。”她微正了正神色,笑颜上尽是认真之态。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那是他与她长久以来的美好夙愿。
“今日御膳房送来的饭菜不大对你的胃口,朕记着你不大爱吃素炒鳝丝与翡翠鱼丁,你的晚膳才只动了几口,倒是朕太宠着你了,惯的你一副刁钻口味。”话毕,皇帝唤道:“谢翊。”
那时谢翊端着一碗桂圆红枣粥并一屉四色水晶饺笑嘻嘻地进来,“这粥的意头如何,娘娘您自然是懂的,桂圆红枣又是对身体极好的东西。这四色水晶饺御膳房这两年已很少做了,为着娘娘您前两日想着,皇上就急吼吼命了奴才去找那御膳房的厨子务必要做出这道点心来。这四色水晶饺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做成的呢,须以菠菜、胡萝卜、南瓜、木耳分别细细磨碎了,和入上好面粉,佐以一应馅料,方可制成这四色缤纷的水晶饺子。”
桂圆红枣,早生贵子,可不是那样好的意头?
“皇上,已过亥时三刻了,您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朝呢。”谢翊深蓝蟒纹的太监服制出现在皇帝视线,将皇帝的思绪纷纷拉了回来。
“倘若臣妾说,姝妃确是臣妾栽桩所害,嫁祸所冤,臣妾与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臣妾早就算计好了要用去害人的。左右臣妾毒害腹中亲子不假,只是臣妾想知道,皇上是否会自此废黜了臣妾?”
皇帝默了一默,无言,只静静品着一盏新贡的恩施玉绿。
恩施玉绿乃湖北恩施一地特贡的上好绿茶,松针大小,茶汤清亮,嫩芽轻展芬芳,色泽盈绿如玉,故名玉绿。
“皇上要就此废黜臣妾,臣妾自是无话可说,左右事情是臣妾亲手做下的,臣妾确实不配为人母。只是...稚女无辜,少微若没人照料,只怕会受旁人欺凌。还望皇上念在昔日情分上,呵护少微。毕竟她是臣妾与皇上唯一的孩子。”
惜昙简衣素服,着了件撒花暗纹的湖蓝衣衫,配一条弹墨如意锦裙,鸦青乌发绾就的垂云髻间簪着的不过是点了碎玉的一对百合滕花钗,鬓角压花也是银质的流蝶压鬓,耳下未曾戴着平素喜欢的东陵玉滴珠耳坠,纤白耳垂上空空如许,并无珠饰。
“受旁人欺凌?”皇帝眸中尽是冷意,如九尺寒冰,“旁人再狠,也狠不过她的生母,竟心思歹毒到毒害腹中亲子。”皇帝有些厌恶地闭上了眼,复又睁开道,“罢了,少微到底是朕的亲生女,又还年幼,你做的事情朕不会迁怒于她。黛妃素来娴静尔雅,那便是黛妃养育少微吧。”
“皇上顾念落微,臣妾感激不尽。”她俯身重重拜倒在刺骨冰凉的地上,凉意丝丝沁入双膝,原是地砖上镂了团寿福纹的花样,都是密密的富贵荣华,也是天子帝王家独有的锦绣象征。“这样,即便皇上恨毒了臣妾,哪怕是要杀要剐,臣妾也甘愿承受。”
霎时间,宣翎殿里的景象化作一缕袅袅轻烟,转瞬便消散不见,随之即来的是兜天兜地的黑暗,惜昙只觉自己好似被困在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没有半分光亮,恐惧以极快的速度一寸寸在身上蔓延扎根,可她却怎么也逃脱不出来。
模模糊糊间她仿佛瞧见了少微,一张小小的脸蛋上没有半点神色:“母妃,您竟害死了亲生子,那您是不是也想过要害死女儿以此争宠?霁雪往后只当再没有您这个母妃了。”
惜昙无助地伏在地上,用了毕生的气力唤着少微,但只能看着少微远去的身影,一颗心已然被剜成了一片一片,好比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少微的身影渐渐朦胧起来,惜昙再次瞧见的是一副雪景。皑皑的雪止不住地下着,雪飘如絮,她与初塘双双被罚跪在茫茫雪地里,周身寒浸浸的,浑身冷得直哆嗦打颤。
皇后与姝妃身披绯红遍绣“寿”字的织金妆花缎大毛斗篷,手捧鎏金万福手炉,二人就那样站在一溜抄手游廊下,不怕冷似的,仍不为所动地闲叙着家常。
梦中的最后,惜昙自阅书楼的桐木台阶上踏空滚了下来,桐木台阶上有些许虫蛀的空洞,故而会踏空,那却是自己事先精心准备好的。
小腹隐隐传来阵阵锥心的痛楚,有黏腻且存余温的液体从惜昙腿间流出,她痛得如同被抽丝剥茧了一般,猩红的血汇聚在一处蜿蜒而下,绽成朵朵血色连绵的罂粟。
楼阁上的姝妃是一脸惊慌,花容失色,立时带着婢女从楼梯另侧忙里忙慌地走了。
终于,惜昙的眼前传来几丝亮堂堂的光,睁眼一看是初塘与絮槿正满脸焦急地守在床边。
“主子可醒了!方才主子您梦魇了,梦中一直说着胡话呢,奴婢和初塘怎么唤您也唤不醒。”絮槿忙从初塘手中接过方罗帕,替惜昙擦拭因梦魇而沁出汗珠的光洁额头。
“我竟是又梦魇了么?”惜昙不觉喃喃道,“这是我第几次梦魇了?”
初塘略有忧心地掰着手指数道:“少说也有两三次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好?要不奴婢去点些和心香?主子您再好好眠一眠罢。”
初塘自散落珠玉绢花的妆台上取过一个团锦浮雕和田白玉镶碧玺的盒子,那盒子做工精致细巧,白玉与碧玺二色玉石交相辉映,映称得宜。浮雕又是那样难的雕刻之法,非能工巧匠而不得。
和田白玉与翠绿碧玺,哪一样都是极名贵的物事。
像极了一湾浅浅的白波绿水,一碧千里,绿水结绿玉,白波生白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