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见棺编外史》祁山红

7、（7）杀

　　赵崆第一次杀的人就是梦三刀口中所说的“夫君”。
　　那是腊月里，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细的雪花，师父、师叔带领他们师兄弟几个下山采购，办完正事，围坐在街角的面馆里，店家刚端送上来热乎乎的清汤面。

　　就是在这个时候，隔壁传来了锣鼓唢呐的声响，是喜事。
　　赵崆和师兄弟们相视而笑，不知是哪户嫁姑娘、谁家娶新妇？师叔瞪了他们一眼，叫他们专心吃面。

　　后来，比锣鼓唢呐乐声更响的是女人的哭声，简直震天动地。
　　面馆里的男人颇有些艳羡地讲述着某家公子瞧上某家姑娘，姑娘不从，硬是要强娶。
　　没有听完，赵崆就冲了出去。

　　后来，赵崆问梦三刀：“你那日是故意针对我吗？”
　　梦三刀回答：“怎么可能？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怎么知道你会出现在那条街道？又怎么会知道你肯出手相救？所以，不过是命。”
　　他又问：“那我到底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
　　梦三刀莞尔一笑，答：“你既没有救我，也没有害我。”听到这里，赵崆脸一黑，幸而她又说：“可是，你救了我代嫁的那位好姑娘。”

　　“我要谢你杀了他，就算你不杀他，我也绝不会饶过他。”
　　“那为什么还要哭得那样声嘶力竭？”赵崆简直难以置信，那个时候她一袭红嫁衣瘫倒在洁白的雪地里，眼角是泪，嘴角是被他夫君打出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洁白的雪地里，好似妖艳的红梅朵朵盛开。
　　“可是我天生喜欢演戏呀，戏还没演完呢，主角怎么能死呢？”梦三刀娇羞笑着，抽出她的刀。她那把刀弯弯的，亮亮的，就像是一勾上弦月。

　　“可是今日，我也要杀你。”赵崆从桌边的花瓶里抽出一支干枯的花枝。
　　“那真是太好了，因为刚巧，我也要杀你。”梦三刀活动手腕，转了几圈手里的刀，“哦，不对，不仅要杀你，还要杀那个人。”她以刀尖指一指钱耘心所藏的方位，又是一笑，“仅凭那半截枯枝，你就想杀我？”

　　赵崆绷紧脸，一抖手臂，看似脆弱的枯枝霎时间化作了坚不可摧的利刃。
　　梦三刀仍旧笑着，她温柔地把灯笼放在博古架上，轻飘飘地，鬼影似的晃动过来。
　　她使出第一刀，刀光融进月光里，冷冷的。
　　她使出第二刀，刀光融进灯光里，暖暖的。
　　她使出第三刀，刀光融进赵崆的目光里，如梦似幻。

　　赵崆差一点就陷进那如梦似幻的刀光里，在那片刀光几乎快要划过他的咽喉的瞬间，他惊醒过来，腰身向左侧，手握枯枝直指梦三刀手腕处的内关穴，其势如飞蛇。
　　梦三刀惊呼一声，身体软绵绵地向一边倒下去。
　　赵崆以为她会倒下去，磕在墙角。
　　但是，就像是被春风吹起的柔软的柳枝，梦三刀又轻飘飘地站立起来，笑声更显得清脆，“哎呦，我不过是让一让你，你还当真了。”

　　你还当真了。
　　赵崆脑海里回荡着他用拳头锤死那个男人之后，梦三刀脸上仍旧挂着泪、挂着血，但笑靥如花地说：“你还当真了。”自此以后，他所受的种种苦难与屈辱，全部都是因为她，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想让她死？
　　赵崆觉得自己就要失去控制了。

　　杀人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不会再惧怕第二次、第三次，有时候是为谋生，有时候只是为活命。
　　梦三刀杀人，既不为谋生，也不为活命，而是为了好玩。就像老猫捉住只小耗子，咬一口，放走了，再抓回来咬一口，直到把它折磨致死。不过此刻，她是不是老猫，还很难说。

　　钱耘心躲在床架后面，听得模模糊糊，可他毕竟是读书人，对于这些动不动就你死我活的江湖生计颇为看不惯，虽然梦三刀说要杀他，他仍是觉得不过是狠话，佟余庆都威胁杀他千百遍了，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于是，他从床架后面爬出来，大义凛然地站在了梦三刀和赵崆的中间。

　　“不是要找我吗？我就在这里。不是要杀我吗？我就在这里。”钱耘心仰着脖颈，似笑非笑地看着梦三刀。她可真是个漂亮的女人，不仅漂亮，而且刀法极快。因为，钱耘心不过是眨了一下眼，她的刀就已经划破他的左边脸颊。
　　“杀你还不简单吗？”她把沾染着钱耘心鲜血的弦月刀送至嘴边，伸出舌尖舔了一舔，神情举止充满难以言说的妖艳。

　　钱耘心在看见血滴在脚面上之后，才感觉到疼，伸手一摸，竟是一手的血。
　　赵崆瞧见了，双眼急得直冒火星，不由分说把钱耘心推到旁边，手里的半截枯枝耍得如疾风骤雨，气势汹汹地便攻向梦三刀胸前的中府穴。
　　梦三刀笑得更加灿烂，仿佛越有人要和她拼命，她就玩得越有兴致。

　　练武功，什么时候进步最快？
　　不是有个好师父、有个好练武场的时候，而是什么都没有，有一群亡命徒般的敌手，却还要谋生、还要活命的时候。
　　赵崆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所以无论赵崆手里握的是剑、是刀，是枪、是戟，是条破布、还是截枯枝，一招一式的目的都很明确，制敌于死地。他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眼睛闪着光，双臂的肌肉哪怕隔着衣衫都能清晰显露出健硕的形状来。
　　他的每一招、每一势都让人感觉到凝聚着天地洪荒的力量在咆哮。

　　梦三刀当然也没那么好对付，她扬起宽阔的衣袖为盾，顺利地阻挡赵崆的每一次进攻，然后将弦月到旋飞出去，攻击他的要害。
　　嚓。
　　弦月刀削掉半截枯枝，划破赵崆的手臂，鲜血飞溅。

　　赵崆连眉毛都没有皱，仿佛受伤的仅是他的躯壳，而非他这个人。
　　梦三刀接住旋回去的弦月刀，不做停息，又立刻旋飞出去。
　　这一次，赵崆先是用仅剩的那小截枯枝去硬接她的弦月刀，枯枝断，他松手，而后，双手灌注内力，以中指和食指去夹那把飞速旋转的弦月刀。

　　梦三刀脸色煞白，一甩衣袖，去追她的弦月刀。
　　为时已晚，弦月刀已然被赵崆以两根手指生生夹住，梦三刀没看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钱耘心就更不可能看清楚。

　　梦三刀落在赵崆身前，去夺弦月刀。
　　赵崆露出一个略带淳朴的笑容，竟然把刀递送过去。
　　梦三刀嫣然一笑，自然以为赵崆是倾倒于自己的魅力，颇有些得意，可等她触及刀刃，才发觉自己错了。

　　赵崆猛地将弦月刀推出去，刀尖扎进梦三刀的左边锁骨的下方，她惊叫了一声，仍旧笑着，无声地笑着。房间里忽然之间，安静了下来。
　　咚——咚!咚!咚!咚!
　　打更的声音传过来，已到五更天。

　　许是看见了灯烛的光，许是听见打斗的声响，胖乎乎的更夫推开了门，更夫古道热肠，问梦三刀：“他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你一个姑娘，那还了得？”
　　梦三刀回眸朝他一笑，更夫也笑。
　　轻轻地，像是弹飞一片枯叶那般，梦三刀将带着自己血迹的弦月刀送了出去，弦月刀在空中旋转、旋转，从更夫的身周一闪而过，又飞回她的手里。
　　更夫仍旧笑着，鲜血从他的颈部喷涌而出，他直挺挺地倒向外面的走廊。“姑娘——”

　　钱耘心惊呼，怒了。
　　不管不顾朝梦三刀扑过去，赵崆眼疾手快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他往旁边带。
　　梦三刀不笑了，她轻轻柔柔地说：“既然已经有人去见阎王，那么今夜就到此为止了。”她轻而易举地拎起更夫胖乎乎的身体，丢到天井，然后飞上房檐，消失在月光里。

　　“看来我们又得趁夜逃路了。”赵崆放开钱耘心去收拾行李。
　　“我怎么才发现你是这样的人！”钱耘心猛地一拳砸在赵崆的胸前，砸在他结实的肌肉上。钱耘心的手疼得发酸，赵崆却毫无反应。
　　“怎样的人？”赵崆难得反问他，但是立刻语气就软下来，“我不过是为救你、救我自己。”钱耘心自然明白他是对的，于是默不作声。

　　睡眠浅的旅客其实早已被惊醒，但人在江湖，他们都已经学会了事不关己。
　　但是偏有好奇的往窗外瞧了一眼，大声尖叫起来，于是更多的人被惊醒，发现更夫横死在天井。

　　钱耘心和赵崆见此刻逃走较为困难，于是关紧房门，装作若无其事。
　　外面的嘈杂声直到鸡鸣都没消停，钱耘心按耐不住，还是出去看了看。他故意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如果再撞到中原联盟镖局的人，那可真是插翅难逃。

　　赵崆在房间里看那本手抄经。
　　钱耘心躲在床架后面的时候曾经打开过那个小包袱，里面就是这样本破纸抄就的经书，还有半截干枯的手臂。他当时脸色微变，又悄悄地塞了回去。擅自翻看别人的东西，是他不对，所以，他什么都没看见过，因为，他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个小包袱。
　　钱耘心叹息，不错，赵崆是一心为他好，可他对这个赵崆也不了解多少。

　　人群已经散去，只零星数十人。
　　官府的衙役也来了，正在问话。

　　“崔伯父？怎么会在这里遇见您老人家？”钱耘心望着那为位卓尔不群的天命之年的男人，颇有些惊讶。
　　“耘心世侄？你怎么会被卷进江湖争斗之中？”崔云贺更显得惊讶。
　　“说来话长。”
　　“你受伤了。”
　　“不碍事。”钱耘心这才想起来自己脸上的那道刀伤。
　　“我随行有郎中，我请他来给你看看吧。若是被仲绩兄知道我不管不问，他就是在阴曹地府也绝对不会放过我。”崔云贺笑得慈眉善目，伸过手去，将钱耘心拉到身边。

　　听崔云贺提及钱仲绩，钱耘心感觉胸口一阵滞涩的钝痛，这么多年了，鲜有人在他面前提及他英年早逝的父亲了。“那我也就不再推辞。”他浅浅一笑，看着崔云贺倍感亲切。
　　“你若再推辞，我可是祭出戒尺咯。”崔云贺招手，立刻有人奉茶、送早点。
　　“多谢崔伯父。”

作者有话说

　　全是私心（躺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