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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遇 ...

  •   一夜无事。
      晨光熹微,佟余庆一行就已收拾完毕准备赶路,八名壮汉将棺材抬起,棺材晃动,随即把吴一铢从睡梦里惊醒,他满头冷汗,气喘吁吁,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身旁的男人还在昏睡中,吴一铢躺在棺材里,百无聊赖,不知所行何处,更不知棺外景色如何,唯一可做的便是凭借棺材的倾斜和晃动来判断他们所行之路的状况,先是崎岖的山路,接着是缓坡向下,终于来到平地。

      春日渐暖,柳絮、杨絮如雪般纷纷扬扬随风而起,迎面扑到人的脸上,遮住眼睛,钻进鼻孔和嘴巴,引得人瘙痒或咳嗽。美则美矣,但真行走在这漫天毛绒绒的白絮里,感受却是相当糟糕。
      佟余庆就很讨厌这种情境,因为细不可察的花粉和万物萌生的味道总是会惹得他不停地打喷嚏,涕泗横流,简直颜面丢尽,让他杀人的心都有了。尽管用丝巾蒙住了嘴和鼻,佟余庆只露出的半张脸看起来还是相当暴躁,下属们也因此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可偏不巧,只听见哐当一声,行进的队伍猛然停了下来。佟余庆眉头皱得更紧,他勒住马看向李希侯,李希侯与他眼神相接微一颔首,随即掉过马头,一夹马肚朝声音的方向飞奔过去。
      原来是棺材一角磕在地面,抬棺的绳索竟然断了。

      棺材里头的吴一铢也被这突发状况惊得不敢大声喘气,他记得佟余庆讲过此行凶险,心道莫不是这么快就遇上他们的死对头?身旁的男人轻声哼唧起来,有些快要苏醒过来的迹象,他扭动身体,双手乱抓。吴一铢不明外界情况,又怕这男人惹出动静,暴露自己,于是抓住他双手固定在他的胸前。
      片刻的骚动安静下来,只听见李希侯问道:“可还有替换的绳索?”有人答道:“绳索是有的,可这棺材坏了一角,怕是相当惹眼。”果然,那一角磕得黑漆都掉落了,露出姜黄的原木色。

      吴一铢闻言朝脚下一看,但见合缝之处裂开,亮光透进来,因着人影的晃动,棺材里忽明忽暗。他下意识地翘起双脚抵住上面的棺木,动作相当滑稽。想必是多了一个大男人的重量把系在杠木上的绳索给勒断了。
      “先简单处理下,待到前面扶风县城,再找家棺材铺子给换上。”李希侯刚说完,就听见骏马嘶鸣,有人踏马过来,传话道:“佟香主吩咐,前面驿道岔路口有家茶棚,让大伙到那里歇歇脚,润润喉。”
      “得,到前面再处理吧。”

      简陋的茶棚顶部插着一根粗壮的竹竿,顶端缀着四尺见方的红布招子,上书“茶”字,春天风多且猛,吹得红布招子猎猎作响。佟余庆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与伺候在旁的下属。
      年轻的茶博士听见动静,撩开半帘迎出来,见是送葬队伍,有片刻迟疑。紧接着,年老的茶博士笑语盈盈地迎过来,边说客套话,边指使年轻的茶博士把摞起来的长条凳摆开,以供客人们使用。

      茶棚里原已有客人,呼啦啦再进来这么几十号人,无论如何也挤放不下。李希侯先请佟余庆在一张空桌子边坐定,接着指挥着众位弟兄到棚外歇脚,并吩咐年轻的茶博士好生照料。
      年老的茶博士赶忙跟过来摆碗、沏茶,佟余庆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嘴角微微抽动,摇着头弹掉指腹沾染的尘土,端起茶碗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和喉咙。

      茶棚西侧的两桌坐着士绅模样的三五人,跟着的仆役六七人,透过半帘能够看见他们身后停着的两辆马车,车厢里许是有女眷,老嬷嬷端着茶水正往里面递送,蓝布印花帘子挑开一道缝,伸出一只白皙纤瘦的手接住茶碗。
      茶棚南侧的一桌有一行商小贩正就着热茶啃馕饼,挑着货物的箩筐紧挨着放在脚边,两箩筐瓷碗瓷盆,垫着稻草,不知是哪个窑口刚烧造出来的器具,准是挑到哪个市集上去卖的。

      年老的茶博士脚底打滑,一叠茶碗飞了出去,恰被年轻的茶博士伸手一一接住。这原本没什么,不过是卖茶谋生的父子日积月累练出来的默契。但佟余庆偏偏就愣在那里,心底揪着这一点不肯放,越仔细观察,越觉得这年轻的茶博士是个练家子,功夫不简单,目的不单纯。
      佟余庆简直像是着了魔障似的,带着这样一颗怀疑之心,看着谁都觉得不简单,看着谁都像是下一刻就要拔出兵器杀将过来。看看那小贩,坐姿挺拔,下盘稳固,手臂长满肌肉,浑身透着健朗,仿佛随时都能从箩筐里抽出一把刀来。再想想那躲在蓝布印花帘子后面的女人,或许正将暗器瞄准了打过来呢。

      但疑心归疑心,毕竟佟余庆也是老江湖了,临危不乱、处惊不变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他不动声色地品着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脚下摆好姿势,若有变故便可立刻出招应对。
      李希侯心思可没这么多,他咕咚咕咚灌了两大碗茶水,看时辰已到午时便向茶棚租借了炉灶,这会子正指挥着兄弟们忙活着准备晌午饭呢。

      吃罢晌午饭,刚到未时,但佟余庆不敢再耽搁,便吩咐大伙赶紧上路。
      走出茶棚约莫有四、五里地,佟余庆远远地又瞧见了那个挑着箩筐的小贩,他弓着腰背一步、一步地缓慢前行,似是听见身后人马的动静,特意向驿道边躲让过去,后来干脆站在道旁的树底下,拎着衣襟抹脸上、脖颈的汗。

      佟余庆与这小贩擦身而过的时候,无意间瞟见他虎口厚厚的老茧,始终放不下心来,将近走出半里地时,又特意吩咐两名属下折回去将他杀掉。

      待进了扶风县城,李希侯打听到一家徐记棺材铺,出钱请人带路过去。棺材铺左边紧挨着一家寿衣店,兼卖纸钱、香火之类的,右边是家小磨坊,正在作业中,大老远就能听见磨盘咯吱咯吱响。
      棺材铺徐老板见佟余庆、李希侯等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迎进店里,准备详详细细地介绍一番。佟余庆可没这份闲心,打发了徐老板和店里伙计出去,吩咐自己人替换棺材。

      自从吴一铢得知棺材坏了要维修或者干脆换掉,起初还真有点惊惶失措,毕竟摸不清对方底细,不敢轻举妄动,心理巴不得他们再出趟乱子,自己好趁机逃出去。原本在茶棚的时候,他还心存侥幸,说不定那些人里头就有佟余庆的死对头派过来半路劫人的,待到后来,心知自己没这么好的运气,躲不过去了,也就坦然处之,等船到桥头再说也不迟。

      李希侯虽然知道棺材里那位公子哥不懂拳脚功夫,但前几次那股挣扎逃路的倔劲还是很让大伙头疼,若是伤着了,又唯恐没法子向堂主交差,在不确定他是否苏醒过来的情况下,只好差人举着□□直直对着棺材,有备无患,好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抬棺材的属下解开绳索,两名壮汉一头、一尾抬着棺材板,小心翼翼地向侧边移开,却没想到棺材板刚移到一半,一道人影嗖地蹿了出来,众人惊呼。举□□那人立刻朝着人影刷刷连射数箭,却都被他一一躲过。吴一铢连着几个后空翻落在门口的棺材上,一脚撤步,一手横档,摆开架势。

      李希侯的脸瞬间又黑又红,人是他迷昏后藏进去的,怎么此刻又多出来一个大活人?且不说他是谁,为何藏在棺材里,但就凭着他能够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进去,佟余庆自然就饶不了他们。
      当然,佟余庆的脸色也不好看,属下们没发现是他们功力浅,李希侯没发觉是他心思不够细腻,自己竟然也未能察觉?叫他颜面何存?于是不由分说抬袖甩出数根蜂针,掌风推送过去。

      吴一铢足尖点撑着棺材,飞身跃起,扯掉横梁上的铁油灯挡过来,蜂针极细极轻且韧,打在铁油灯上劲道仍未耗尽,只是折了方向,钉进墙壁里。铁油灯也被蜂针的力道击得后挫,直楞楞朝吴一铢胸口打去,他身形向上,手握横梁,翻身坐上去。
      铁油灯则砸在柱子上,哐当跌落在地。

      “阁下是?”见吴一铢身形、手法不落俗套,佟余庆内心又犯起嘀咕,他对自家堂主多疑的秉性早有耳闻,不言不语派下来个接手的也不无可能,在镇江时他不就干过这种事?佟余庆心里既生忌惮,神态也就不由得客气许多,道:“在下佟余庆。”
      “我看佟香主,咱们还是先逮住他再审问也不迟!”李希侯人虽坦荡直率却也好面子,此刻正急于擒住吴一铢,在众兄弟跟前重树威严。再者,吴一铢衣衫陈旧,发髻散乱,只是用一根木钗潦潦草草挽着,脸上浮灰隐约可见,浑身上下无一贵重物件。李希侯自然有些以貌取人,没把他当会事儿。

      吴一铢居高临下,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佟余庆身上,缓缓道:“我与诸位既非朋友,也非敌手,不过是春山月夜意外相逢的陌生人,或许还是不太美好的意外相逢,不如就此别过。”
      李希侯双眼瞪着他,道:“废话少说,我们的地界也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咱们刀刃上见真章!”他说罢从箱箧里抽出把金光闪闪的大刀,“先让你尝一尝我的七十二路连环刀!”佟余庆见李希侯有意强出头,也不加阻拦,心里小算盘打得门清:若是对手,被他拿住最好;若是贵客,被他冲撞了,责任也一并由他担着。

      “喂,你们吵死了,我还困着呢。”可还没等动手,就听见一阵清朗的声音如山涧溪流潺潺流淌而过,众人皆不由得朝声音的主人望去。模样俊秀的年轻男人从棺材里探出半个身子,下颌搁在双臂上,歪着头趴在棺材边沿,墨玉似的的眼珠骨碌碌来回巡睃,见众人转头盯着他,扬眉笑起来,轻声道:“虽然说出来极其不文雅,但我既饿得饥肠辘辘,又急着要出大小恭。”
      “还有,到底是谁偷吃了我的绿豆糕?”他摇着绿豆糕的封纸,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竟然也没人打断他。
      “对,我也饿得不行了。”吴一铢盯着他手里绿豆糕的封纸,情不自禁地接话道。

      年轻男人闻言朝吴一铢望去,哂笑道:“你竟然还有脸说?”
      吴一铢恍然惊醒,愕然道:“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他嘴角向上牵动,似笑非笑,答:“什么时候?我想想,大概是你趴在我身上的时候?”

      “咳咳,钱少爷。”佟余庆咳着打断他二人,“您要是不老想着逃跑,我们也不至于把您藏进棺材里。”
      “佟大爷,您不由分说将我迷晕绑走,还不许我凭本事逃跑了吗?”这位钱少爷似乎笃定自己性命无忧,“正所谓君子——”
      “这是堂主的意思,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还请海涵。”见他又要背书,佟余庆赶忙截过话头。
      “喂,梁上的,咱们走吧!”钱少爷抬手招呼吴一铢,紧接着从棺材里跳出来,他身形颀长清瘦,白袜,牛皮小黑靴,月白蜀锦衫,镶银色暗花边儿,斜挎着青色的小布包,蹙着眉,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满脸阴郁。吴一铢还有点云里雾里,瞧一瞧佟余庆,瞧一瞧钱少爷,再瞧一瞧那位拎着刀随时准备砍过来的李希侯。

      见吴一铢稳坐如山,这位钱少爷接着侃侃而谈:“我瞧你背着剑,自然就是侠客喽,所谓救人于厄,以成人之所急。想必你都听见了,我与这位佟香主非亲非故、无冤无仇,他们却擒住我,还说要那我去搞什么祭祀,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李希侯早就拔刀霍霍,全凭佟余庆的的站位在无形中压制着,他见佟余庆移开数步,心下了然,持刀朝钱少爷冲过去。那位钱少爷似乎是全然不懂武功,夸张地叫喊着,脚底下踉踉跄跄朝吴一铢的方向奔过来。

      吴一铢扶额摇摇头,像是下定决心那般,长叹一声,滑下横梁,落在钱少爷跟前,上步挡住李希侯。李希侯望向佟余庆征求意见,吴一铢趁机拦腰抱起钱少爷,脚踩着人群的肩膀,又跃上横梁,将钱少爷放在横梁上,然后抽出他的腰带连人缠在柱子上。
      李希侯早就不耐烦,恨不得三两下就将吴一铢打趴,于是也跟着跃上横梁,抽刀去挑缠绑钱少爷的腰带。吴一铢左腿屈膝,脚尖点向李希侯的刃面,李希侯手腕一转,大刀画出半道弧线自侧边躲开,绕上去刺吴一铢的胯部。
      吴一铢双腿腾空后撤,双臂借力去攻击李希侯的上盘。

      佟余庆辨识出吴一铢所使的功夫乃是少林俗家弟子所传习的沾衣十八跌,便知他不好对付,琢磨着如何悄无声息地发出几根蜂针,帮一帮李希侯,却苦于吴一铢的动作比旁人所使的沾衣十八跌更快,没有机会出手。
      李希侯看似莽莽撞撞,刀法却也算得上精湛,看得出是使出了看家本领。

      吴一铢顾忌钱少爷的安危,即便是与李希侯缠斗时,也保持在他周身数尺之内,李希侯却没这个顾忌,出招大开大合,七十二路连环刀配合连环腿,来势凶猛,时如惊雷,时如骤雨,令吴一铢应接不暇。
      但是,吴一铢的沾衣十八跌灵活多变,以巧制胜,李希侯的刀刃未及他的衣袂,就被他忽左忽右化解掉。李希侯又恼又羞,既然伤不到他,索性就猛然揣在横梁上泄愤。可不巧,那位钱少爷刚自己解开了捆绑的腰带,正被他的力道震得滚下横梁。数日前负责押送钱少爷的两位属下,见此良机,迅速扑过去抓他。钱少爷无处可逃,只得束手就擒。

      佟余庆见已捉钱少爷,轻蔑地笑了一声,也就不再顾忌,飞身跳入战局,配合李希侯的刀法只守不攻,为李希侯制造直取吴一铢性命的机会。吴一铢本意不在伤人,而在趁乱逃走,因而招式以避让、躲闪为主。但是,佟余庆的加入造成巨大的压力,迫使他不得不抽出背在身后的剑。
      长剑出鞘,佟余庆等人皆是一凛,青绿色的锈迹,泛着森森然的冷光,使那把剑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似乎还能嗅见土腥味。

      吴一铢左手持剑,右手成掌,迎击李希侯的大刀。利刃相交,铿锵有力,刀光剑影凌乱。无论如何,是他吴一铢不打招呼就钻进了别人的棺材,没礼在先,动起手来也自觉理亏。可佟余庆并不这么认为,他趁其不备发出蜂针。
      五枚蜂针迎面而来,吴一铢挡得住李希侯的大刀,就难以完全避开佟余庆的蜂针,情急之下,他大呼一口气,四枚蜂针被他气息中所蕴藏的力道打掉,一枚蜂针被吹偏了方向,扎进他的肘部。他半边身子向后挫,身体失去平衡,跌下横梁,急急调整内息和步伐,这才站稳。

      众人得了佟余庆的口令,站位迅速变化成团阵法,将吴一铢围住,他身受佟余庆一针,蜂毒自左手肘蔓延至手臂,握剑吃力,冷汗涔涔然从鬓角眉梢滑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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