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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秦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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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晰地记得,他被狱卒刺中了腹部,又被刀砍中了肩膀,甚至还看到了类似走马灯的东西。
可是事实上他还活着,他抬头看去,小窗照进来的阳光那么真实,刺得人睁不开眼。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日头越来越烈,似乎已经接近正午。
安世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腹部,柔软的触感,没有一丝刀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除了疲惫之外再没有别的外伤,为了确信这一点,他开始动手检查自己的身体,每一处可以触碰到的地方都仔仔细细地排查。
他的手在上身逡巡了一遍,又伸到了大腿。就在这时,一声轻笑从不远处传来。声音很小,但牢房空旷,加上很近,安世还是听到了。
他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发现自己隔壁牢房也有个人。那个人靠在相邻的铁栏杆上,面容上都是污渍,却有一双幽深的眸子,那双眸子正看向自己。
“你在干什么?”那人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亮,与他那双黑眸尤其相配。
安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姿势,他双腿张开,手贴在大腿一侧,又东摸西摸了一番。他以为这牢中只有他一个人,自然没有注意。现在想来,刚才的场景全被看见了,不免滑稽,于是脸颊一热,立刻坐正,轻咳一声掩饰道:“没什么。”
那人又笑:“被关了三天三夜,有需求也很正常。”
安世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道:“这位大哥,你误会了。”
那人惊奇地歪了歪头:“大哥?安世,你莫不是饿晕了?”
那人忽然叫了安世的名字,也叫他吃了一惊。
他不是穿越了吗?怎么居然这个人认得他?
“你认得我?”安世问得直截了当。
那人古怪地笑道:“安世,眼看着行刑时辰也近了,你若是想说玩笑话便一次说个够吧。”
“那你说,我是谁?”
“安世,吏部尚书之子。”
“那你又是谁?”
“秦晏,虽然现在是这么个样子,好歹算是个前太子吧。”
秦晏颇为配合,不管说些什么,嘴角总有一丝微微的笑意。
他的脸上挂着笑,安世却笑不出来,他甚至觉得有一股凉意直往他心尖上蹿。
秦晏,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怎么会不熟悉,这正是他写的那本小说《三国之乾坤兵法》里用过的名字!他记得这个人在书里只是个炮灰角色,虽然是个太子,但弟弟秦昭逼宫,皇帝无奈退位,皇位落在了秦昭手里,他这个所谓“太子”沦为阶下囚,最后被秦昭赐死。
他还记得,因为炮灰太多,他懒得想名字,确实给其中一个炮灰取名叫安世。那个炮灰是秦晏党派的人,秦昭自然不能容他,于是一并给处死了。
“发什么呆?”秦晏敲了敲隔着两人的铁栏杆,拉回了安世的思绪,说着指了指小窗外,“时辰快到了,玩笑也说够了,你可准备好了?”
安世稍加思考,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他的确是穿越了,但是看起来像是穿进了自己的书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死了,时间却突然回溯,重新活了过来。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的身份就是小说里那个名叫安世的炮灰,秦国吏部尚书之子,前太子秦晏的亲信,且正要被处死。
一切都是这么匪夷所思,安世来不及消化,他尝过一次死亡的滋味,那感觉可并不舒服,于是他摇了摇头,道:“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不怕死的人。”
“哦?”秦晏抬了抬细长的眉,像是颇有些意外。
安世一愣,突然想到好像确实写过这么一段。
秦昭逼宫时,秦晏身在吏部尚书府,后来秦昭带兵闯入,当场射杀吏部尚书,又将安世和秦晏收监,并下令要将二人处死……
【安世紧紧攥住秦晏宽大的袖袍,眼中含泪却是一片清明,他直直望着秦晏,哽着嗓子坚定道:“父亲舍了命都要护您,我既是安家的人,断然不会丢安家的脸面!为殿下死,我安世当然不会怕!”】
原书中的安世虽然没怎么出场,但总体的人设算是个忠诚护主的天真小公子,而他本人……和“天真”“忠诚”几个字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
安世意识到刚刚的话在秦晏听来根本就是在打脸,尴尬道:“我的意思是,想想办法,一定可以逃的。”
对方的目光灼灼看过来,漆黑的眼眸中仍带着笑意:“记住我的话,两个字,拖延。”
他总觉得这个秦晏的眼神很深,深得他完全看不透,尽管这个人在他自己的笔下只是个小小的炮灰。
安世被看得坐立难安,正要开口问个清楚,远处的脚步声如期而至。
催命的脚步声如期响起,空荡荡的牢房,有节奏的步伐“啪嗒啪嗒”地荡着回音。
该来的还是来了。
“别磨磨蹭蹭的,快起来!阎王叫你三更死,怎么你还想留着到五更?”
安世不动,他想不通秦晏的话。拖延?怎么拖延?
狱卒见他不动,一脚踢来,恶狠狠地揪起他的衣角,轻而易举将他拎了起来。
“耳朵聋了?别叫老子难办!给我老实点!”
“……”安世始终低垂着头,他还在思考秦晏说的话。
而这个方法就是两个字,拖延。
“一会儿出去好好听话,否则有你苦头吃的!”狱卒边嚷嚷边把枷给他戴好,拉住链条往前就是一拽,“快走!”
安世一个踉跄,顺从地跟在后面。
之后的场景都和上回一样,他被交接到接头人的手上,接头人便领着他去上囚车。
秦晏淡然的眼神挥之不去,安世暗下决心,决定如他所言,选择相信他,好好执行“拖延”二字。
“这位大哥,我的手实在很疼。你看能不能把枷稍微松开一下,我好活动活动。你们这么多人,我还带着脚铐,跑不了的。”
安世干脆套用了之前用过的话,只要不反抗,拖拖时间还是可以的。
“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手疼不疼,好好上路吧,到了阴间可别怪我。”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
安世又往地下一瘫,继续道:“真的好疼,走不动路了。”
这回他懒得再装可怜,嘴里说着疼,心里想着敷衍敷衍算了,结果念出来的每个字毫无感情可言,干巴巴的同一个调子。
安世当然知道接头人接下去会说什么话,连回话都事先想好了,正等着他说完,
却听那稍胖一点的随从上前道:“大哥,他说得对。咱们这么多人呢,他能整出什么事来,给他松了吧。”
接头人闻言,略加思考,犹豫道:“……好吧,给他解了。”说着转头又对他道,“乖乖上车吧。”
安世一愣,完全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影响了胖随从的言行,顶多是演得假了些。
枷锁被从脖子上拿开,没有了负累,身体顿时轻松许多,安世呆站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枷也给你松了,还愣着干嘛?”接头人拉了他起来,半推半搡地把他塞进囚车,链条一锁,差事就算完了。
囚车开始向前移动,安世紧了紧拳头,脸色稍稍发白。
他没有拖延成功。而现在,正在去法场的路上。
局势一边倒的不利,难道他还要再死一次,继续循环一模一样的时光吗?
时间不允许他多加思考,囚车就已抵达,他被护卫着送上处刑台,在炙热的阳光下跪倒在地。
“大胆反贼,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说话的是监斩官。
安世咬了咬下唇,直到咬出丝丝青紫的痕迹。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冷静,冷静下来,才能想出好的办法。
“既然你无话可说,那就准备行刑吧!”
监斩官的嗓门聒噪又刺耳,逼得安世抬头睨他一眼。这一眼,却叫安世想出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来。
虽然着笔不多,可他确确实实提到过,负责处死废太子一行人的监斩官是刑部的侍郎齐鸿文。既然是齐鸿文,那事情可就简单多了。
“齐大人,罪臣有话要说!”
齐鸿文刚准备扔下木牌,听他高喊一句,忍不住皱了眉头,不耐烦道:“说!不要耽误了上路的时辰!”
安世不失礼数,恭敬道:“大人,罪臣要说的事多少有些私密,还劳烦大人走上前来。”
齐鸿文好歹是个侍郎,自然不会听犯人摆布,冷笑道:“本官不想听,你还是晃晃脑袋,早早上路吧。”
安世早料到他会如此说,缓缓道:“大人既然不想听,那就只好请皇上听了。我若死了,自然有人会把我想说的话一五一十复述给皇上。”
其实他哪来的什么人,不过是诓骗齐鸿文的话罢了。以他胆小怕事的性格,一定会上钩。
果然,齐鸿文眼珠一转,提了衣摆急走到他跟前,附耳过去,咬牙问道:“究竟何事?”
安世风轻云淡地笑了几声,一字一句反问:“齐大人,咱们现在这个皇帝为什么要逼宫的原因,你可知道?”
齐鸿文一怔,转过去眯眼望他:“……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以秦昭之前的性格,绝不会做出逼宫这样的事情。而且,也绝不会残杀手足。他之所以逼宫,是因为他突然性格大变。而他性格大变的原因,似乎与齐大人有些关系呢。”
秦昭身为秦国的国君,可以说是他书中的男主角之一,人设当然极为复杂。但不论是秦昭还是齐鸿文,都是出自于他安世的笔下,他当然对这些人的生平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秘闻……
齐鸿文听得此言,意料之中,向他投来一道惊惧的眼神。他接连退后了几步,仿佛随时都要跌倒一般。
眼尖的随从忙上前扶他:“大人,天气闷热,您千万小心身体。眼看时辰就要过了,您看……”
齐鸿文瞪他一眼,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怒道:“看看看,看什么看!他要是死了,咱们也通通得给他陪葬!”
随从莫名其妙挨了顿打,一脸无辜,却又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问道:“那这,这还行刑吗?”
眼看日头已经渐渐下移,正午时辰恐怕已经过了,这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哪边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齐鸿文急得跺脚,偏偏把柄落在安世手中,若那件事果真被秦昭知道了……
一想到这里,齐鸿文浑身一抖,脖子都觉得凉凉的,好像马上就要和脑袋分家。瞧着这局面,甚是为难,只得负手来来回回转悠。
正在这时,一阵仓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安世回头看去,来人勒马停在刑场前,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的卷轴,高高举起,喊道:“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