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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久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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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这里是在一片雪夜,大雪持续了一整天,四野荒芜,山峦无穷无尽地延绵,入目满是苍茫。高大的光秃秃的树木枝桠孤零零地直指苍穹,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好像天空被撕成碎片。
陷在雪地里的深深脚印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又被重新埋没,毫无痕迹。这条脚印的尽头也就无所追寻。
雪花冷漠地飘下,他步履蹒跚,大汗淋漓,鼻息不断哈出白色的雾气,呼吸越来越困难。稍稍停下,他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清亮的眼看了看前方。
山,依然是山。
山是天地的主宰,肃穆沉默地伫立着,沉默中是千万年的叹息。它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必说,存在就是它的语言。枝丫光秃的树林惨兮兮地立着,象征似的。大片大片地,给山装点,像没有波涛的海洋。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所剩无几的酒壶别在腰上,继续埋头前行。
又一程长途跋涉之后,他攀登上新的高峰,突然看到光秃秃的树林里有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它被白雪压得好像要塌掉,可还是默默承受。
他有了预感,快步踉跄着向茅草屋走去。
屋子确实太小了,并且潮湿阴冷,破旧的木桌上有一盏烛,墙上挂着矛,已经锈迹斑斑。此外还有一张床,没有被褥。
他转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酒,多少有些失望。屋子的情况也实在不适合多待,他稍作休息,又打起精神回到雪地继续前行。
既然有了人烟,那里也不远了。
待到天色沉下,雪堪堪停下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片湖泊。
远远的,他站在遥遥的半山腰也能看清湖底摇曳的水草和石子,它如母亲一样与高山相对,静默而温柔地躺着,白雪将它围住,如护住一块最初的宝藏。
而落沼就坐落在湖的北面,小镇瑟缩地,低矮的屋子与屋子挨在一起,在雪山和圣湖的护佑下安静如画。白雪铺满落沼,稀疏的红色灯笼点着,忽明忽暗,让落沼好像虚幻。
他跌跌撞撞地下山,身上早已负了许多伤,衣服被山上秃了的树枝勾得破破烂烂,伤口的血液已经在冰冷的温度下冻住,他的腿几乎没有知觉。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在路途中他渐渐忘记了很多事,包括自己的过去。他只是知道自己需要来到这里,他应该来到这里,来到这里之后呢?他不知道。
他应该悲伤,可是他能感到伤痛,却感受不到悲伤和快乐。好像这些连同着过往一齐被旅途抛弃了。
他胡乱想着,思维好像热锅上的水一般沸腾,可身体愈发沉重,眼前的视线也模糊起来,他看不清路,耳鸣不断,自己的呼吸声在身体中放大。
“你是?!”少女的声音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响起,可是他的大脑因为冻僵而无法运转,少女的脸在他面前一晃而过,他来不及回应,就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他是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中醒来的。
火柴和沸腾的声音在耳边响,身体泡在暖和的温度里。他睁开眼看到墙壁上的火光,感到有点恍惚。
“醒了?”老人的声音响起。
他挣扎着坐起来,身体四面八方的疼痛一齐袭来,让他健壮的手臂差点软掉。“丝~”
这是个结实的木屋,窗户和门都牢牢关死,将雪挡在了外面。他睡在唯一的榻上,盖着柔软的兽皮,底下垫的是用各种碎布拼成的布。一旁是一张木桌,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更大更多的瓶罐堆在墙角。榻的对面是三个堆起来的大木盒,应该是放衣服的。墙上挂着弓箭和兽皮。
而老人坐在正中临时架起的火灶旁边,他褶皱的皮肤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沧桑,一身灰色袄子,弓着腰,时不时用长勺搅拌一下火灶上面的大锅,锅里正咕噜咕噜地乱炖什么。
“感觉怎么样?”老人对他笑了一下,让他生出奇怪的感觉,有些惊异这样布满皱纹的脸也能笑。
“还行。”
“你的脚底都烂了。”老人边搅拌边如实说道,“身上有些伤口肿了起来,而且身体很虚弱,估计有三天没吃东西了吧。”
他咽了一下口水,舔了舔干涩的唇,“是。”
“没事,我喂你喝了落沼湖的水,应该很快就能好了。”
“是前面那片湖?”
“对。”他笑了笑,有些自得,“任何病,只要喝了落沼湖的水就都能痊愈。”
“太公!”少女的声音响起,他循声看去,她将门开了一道缝,也正探头探脑地打量他,与他的视线一对上,脸上一红,迅速转移开视线。
老人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
少女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钻了进来,活像只敏捷的小松鼠。她依偎着老人而坐,大约十三四岁的年华,面色红润无暇,简单地梳了个发髻,一身浅粉色的袄子,双眼水灵如误入森林的小兽,悄悄盯着他看。
“给他盛点。”老人吩咐着,兀自起身去照看墙角的罐子。
少女动作机敏地跳起来从桌上取了一个碗,用勺子盛了满满一碗,抽出两根筷子端到他面前。
那碗里是面疙瘩和青菜白菜土豆之类煮的乱炖,确实闻起来极香。他许久没有进食,接过碗就埋头吃了起来。
少女笑了起来,“小心烫,慢点。”
他整整吃了三碗,才感到胃里涨了起来,暖融融的。半靠在榻上消食,思绪再次困顿了。
“呐。”少女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对面,“你叫什么?”
他打起精神回答她,“莫临久。”
“莫临久。”她小小的唇轻轻张合,重复了一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的名字好好听。”
他的神情也不自觉轻松下来,“你呢?”
“我叫肖桃。”
“嗯,也很好听。”
“太公给我取的,因为我出生在春天,桃花开的时候。”
他轻轻点点头。
沉默片刻,她问:“你是不是从外面来的?”
“外面?”
“就是山的尽头。”
他想了想,“嗯。”
“真的吗?”她惊呼起来,“我们这里从来没有过外面来的人。你是怎么来的?外面是什么样子?”
“小桃!”突然,站在墙角的老人严词喝了一声。
肖桃一下子噤了声。
“我记不得了。”他告诉她,“我走了很久,越走就越忘记以前的事,到现在,我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样啊……”她看着他,失望地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