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軒翰律師-蒲公英的祝福》王停雲

7、回憶的連結 過去的意外

　　為了打探消息，我連絡上俊傑國小及國中的導師，沒想到很快就有了收穫。
　　「我明白了……，」眼前這位頭頂微禿、略為發福的中年大叔，是俊傑三到六年級的導師。通過電話後，我們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見面。說明完緣由後，金川老師有些年紀的面容更顯得滄桑許多，緊皺的眉頭與抬頭紋向波浪般弄得我的心上上下下，卻又不方便催促。他搔搔頭，再次遲疑問道:「不過…這跟案情有什麼關連嗎」我彎腰鞠躬誠懇地說:「金川老師，任何細微的線索我都不能放棄，拜託您了!!」金川老師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說:「好吧…記得剛開始教導俊傑時，他是個極度活潑外向的孩子，每到下課時總吆喝著大家一起出去玩，算是班上的風雲人物。」
　　我立刻皺起眉頭，俊傑…那孩子怎樣都跟活潑外向扯不上關係吧!
　　「但，在六年級時，發生了一件事，我想那便是令俊傑個性改變的原因…」他說到這時不停左顧右盼，深怕別人偷聽似的，又不時叮囑我不要將這件事宣揚出去。「那件事發生在小學六年級的登山活動。全六年級的學生都必須到東台山健行。雖然是全班一起行動，但一直以來，校方並不會強制規定，只要集合時間準時抵達山頂便行。那天，俊傑與另外三個同學，脫離了隊伍，走在最前頭。我想登山路線是固定的，加上體力較好的同學競賽誰先抵達山頂已經是多年的慣例…便沒有多加阻攔…唉。」金川老師的眉毛緊緊扭成一團，形成一片起伏的山谷。
　　「這些事情，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他們離開了登山客常走的步道，抄捷徑上山。只有常到東台山的俊傑…才知道這條偏僻的道路上山最快…沒想到，其中一位同學…意外從階梯上摔倒，傷到了腦部，到現在…仍然是植物人的狀態。」
　　什麼…竟然發生了這麼嚴重的意外嗎…想到俊傑提起東台山頂時歡樂的模樣，我的心緩緩跌落至谷底。
　　金川老師重重嘆了口氣，自責的語氣說:「後來，警方似乎有介入調查，三人的證詞都說明那孩子是不小心摔倒的，便確定意外結案。校方也答應會進行最大程度的賠償…只是那孩子……可能永遠也無法再站起。」
　　至今…已經兩年多的時間，那孩子的病情都沒有好轉…誰能想到，一場意外竟如此殘忍改變了少年的一生。
　　金川老師搖搖頭，面露哀傷地說:「如今，我只希望俊傑他們能從意外的內疚中走出…至少，不要再發生任何的悲劇了。」
　　與金川老師確認其他三人的名字與住址後，便起身告辭。
　　我想金川老師應該是發現了其他三名孩子的異狀，卻又無力解決，只好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我的身上吧!
　　然而，強行揭開人不願面對的傷疤，能夠加速康復嗎亦或是憶起傷口的疼痛呢
　　「剛才提到的部份，我想…應該沒有錯吧」
　　俊傑點點頭，又馬上搖起頭來，慌張的神情顯露無遺。
　　「不行，你不可以再逃避了!」我直視著俊傑的雙眼，嚴肅地說:「就由我來替你說出口吧。」「等等!」陳霆鋒喝道:「這些事情跟案件根本毫無關聯!」「當然有關!」我不甘示弱地說:「這起意外解釋了魏明為何在這一年中不停登上東石山，甚至最後在山頂自殺的原因。」

　　從金川老師那得知過去發生的意外後，我決定前去拜訪當時意外的受害者。
　　誰也想不到，這件封塵多年的意外竟會在這次事件中扮演了如此重要的角色，我想…如果沒有這次案件，這個意外將永遠封閉在幾個當事者的心中…成為他們生命中無法脫離的傷痕。
　　從市中心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的車程，終於來到這棟位於山腰間的別墅。
　　正午的陽光照落在米白色的大門與牆壁，看不見一丁點塵埃汙染，反射的強烈光芒潔淨的令人覺得刺眼。房子嶄新卻顯得有些單調，庭園中低矮的草皮修整得整齊劃一，卻沒有種植任何花朵，顯得有些過於單調。
　　我走上前按門鈴靜靜等待著，除了門鈴，四周再沒有任何聲響。
　　寂靜的氣氛令人有些焦躁，我踏著腳，試圖製造聲音好打破這束縛的空間，只感到時間慢得難受，壓迫著胸口無法呼吸。正當我第三次看手錶時，大門終於打開，一位婦人探出頭，問明來意後，便禮貌的引著我走了進去。婦人年紀不大，卻因為一臉明顯的倦容與哀傷，消磨了應有的光采，只留下時間的滄桑。婦人將我帶到客廳，請我稍待片刻後便離去。寬敞的客廳中沒有什麼擺飾，有中冷清的氣息。為了採光客廳一邊設置了成片的落地窗，明亮的光將每個角落照得一清二楚。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上，深怕不小心弄亂了乾淨無瑕的客廳，看來主人每天都花很多的時間在打掃上。正胡思亂想時，婦人緩緩推著輪椅走進，輪子在地上磨擦發出一陣響聲，直刺進我的心中。
　　婦人彎下腰，和藹地說:「承偉，你看，有人來看你了，要有禮貌的打招呼喔。」
　　坐在輪椅上面的男孩，一動也不動，臉上始終維持著僵硬的神情。
　　男孩穿著白色的長袖上衣與深色棉褲，削瘦的臉龐帶著稚嫩，沒有光彩的雙眼始終平視前方。婦人將承偉推到落地窗前，轉過身，雙臂緊緊交叉在胸前，看著我說:「為了照顧承偉，我辭去了工作；為了給他最好的環境，我們搬到了山上。我們在乎的，只是承偉能不能康復…其它的，我已經沒有精力去探究。」
　　我看著婦人帶著白雪的秀髮，深深地感到她心力交瘁，卻還是不願放棄希望的心。「我明白您的苦衷…但是，另外三個孩子該怎麼辦呢」我深吸一口氣，像要緩醒承偉般用力說道:「他們會永遠活在自責中，畏首畏尾，提心吊膽的度日。就算事情的真相非常殘酷，但…光是逃避，它也不會就此消失。」
　　婦人緊緊握住承偉的手，像要將他抓進身體裡似的。
　　水珠悄悄沾濕了承偉潔白的衣裳。
　　「那幾個孩子…還活在那次意外中嗎……我並沒有要責怪他們啊!」
　　柔和的夕陽悄悄地爬進，在承偉的雙瞳中倒映出溫暖動人的光澤。
　　在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承偉的臉上掛著如彩虹般的笑容。
　　破碎了的幸福，該如何去拼湊
　　也許在每個人手中都有一小片拼圖，渴望著、期盼著，有天，能看到拼圖完整的模樣。我將紙巾遞給婦人，附在她的耳邊輕聲說明計劃。
　　婦人凝重地點了下頭，雙手輕放在承偉的肩上，平穩的語氣卻充滿力量:「拜託你了。我想…承偉也跟我一樣…不希望看見他們痛苦的模樣…」
　　我深深地一鞠躬後，便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