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儿媚》萦姬

1、眼儿媚

　　“莫把琼花比澹妆，谁似白霓裳。别样清幽，自然标格，莫近东墙。
　　冰肌玉骨天分付，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

　　点了一段梅香，梅影轻轻地盖上金兽的盖子，在红桌前坐下。烟从她面前的金兽里袅娜地蒸腾起，朦胧了她的颜容。如雾如花，如梦如烟。
　　如梅般美丽，如梅般诗意，如梅般骄傲。
　　她是洛阳第一名姬，梅影。
　　“告诉姆妈，我待会儿就下去。”淡漠地交代完丫鬟，梅影开始梳妆。她平日里便不喜他人之手抹的妆，太浓艳，仿佛牡丹的颜色一般，呼之欲出的媚惑。
　　她不是牡丹。她是梅。
　　典雅。清丽。与，高贵。

　　梅影下楼来的时候，乔生正被人拉进红妆楼。是羞涩的书生，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清俊的脸上有着大片大片的红，“不不……不……”
　　同行的书生大笑，“怕什么呀！银子爷替你给了，今天轮到头牌梅影唱小曲儿，乔兄怎么能错过这份耳福呢！”
　　乔生的脸更红了，“可……可……”
　　没等他说完，姆妈的大嗓门就掩盖了后面的所有声音，“大伙儿静静，梅影姑娘下来了！”
　　或许，如果没有乔生那一抬头，一切都不会发生。或许，如果没有两人目光那一交汇，一切也不会演变成那样悲凉。
　　可是，缘起缘灭终究是由不得人的。如飞蛾扑火，明知等待的是湮灭，却仍舍弃不下那一丝温暖。
　　乔生看着一身素衣的梅影，不禁呆住了。螓首蛾眉，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好象不识人间烟火的仙子，那样的清丽。那样的绝美。
　　而廊上的梅影看着乔生那呆滞的模样，不禁掩嘴轻笑。却也记住了这个俊美的小生。

　　舞一曲婆娑，广袖清风，衣袂纷飞。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梅是寂寞的，举手顿足间都萦满了高贵的哀伤。因为梅的美丽，注定了她只能在寒雪中，独舞。
　　白与红相映，明明是这般美丽的颜色，却总让人心痛。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梅影想乔生是懂得自己的。要不，为何一曲毕后，满堂皆喝彩，却，独独有他，投来的眼神是那样的怜惜？

　　“梅影姑娘，不知找小生来有何事？”羞涩中不改儒雅的乔生微红着脸，丝毫不敢看眼前那美丽绝伦的梅影。恍然如梦呵，这仙子一般的人正坐在自己面前，一切都是那么地令人不敢置信。
　　“公子，请。”梅影嘴角含着一丝笑，优雅地倒了一杯清茶在乔生面前，“梅茶，是小女子精心拾得梅瓣配以雪水制成的，不知公子觉得如何？”
　　乔生双手捧起那杯茶，小品一口，只觉入口清香，口齿留芳。“姑娘亲手制的茶，自是极好的。
　　于是梅影笑了。微扬的嘴角，带起一汪灵动的秋水。是妇人的笑，好象被良人夸奖一般的，满足而带点小骄傲。
　　顿时天地都没有了颜色，唯有眼前闪烁的梅，那般红，那般艳。不是珠宝光气的浮华，不带红尘人间的俗气。这样美而傲的笑，只有傲雪的梅才有，也只能是傲雪的梅才有。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乔生只觉得呆了，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这句话。反反复复。占据了整片脑海。
　　他一向只觉得梅影这样的人高不可攀，远离尘世。可梅影的笑，却让他又觉得，梅影其实也没有那样的高高在上，除却了美丽的外表，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温柔女孩而已。
　　就好象他的宛妹一般。温柔而善良。

　　乔生上京是为了赶考。经寒窗十载，今已及弱冠之龄的他，许下以八抬大轿娶邻家宛妹的誓言。而对于家境清贫的他来说，只有考中状元，才能实现这一诺言。虽然邻居上官家并不嫌弃他，但他自觉，只有这样，才能配的上自己的宛妹。
　　可爱活泼，却温柔善良的宛妹。
　　那是他一辈子的梦想。一辈子的至爱。

　　经那次事件后，他便经常来红妆楼找梅影。一是因为自己家境贫寒，只能住的起下等的旅店。而那里鸡飞狗跳，人多马杂，想要安静地读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梅影开口了，“公子不嫌弃的话，可以来小女子的梅阁。那里清幽雅致，正是读书的好地方呢。”“这……这会麻烦到姑娘……”“不碍事的，小女子亦慕孔儒之道，早就想找机会向请教了呢。”梅影轻柔一笑，乔生便又呆了，“公子就不要拒绝了，好吗？”
　　可能拒绝吗？不可能。因为孔子曰：食色性也。
　　“很好。”乔生这样想自己，“连借口都找好了。”
　　而其二嘛……乔生自己其实也说不上来，隐隐约约觉得，梅影的笑容，和宛妹很像。
　　也有一点点私心吧。毕竟谁会不喜欢看美人呢？
　　于是一来二去的，乔生也渐渐习惯了，虽然不像其他风流子弟那样可以跟梅影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却也除去了原先那份拘谨。
　　饱读诗书之余，乔生也会与梅影论论诗词，品品曲子。乔生为梅影谱的那首《暗香》，和着词“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下子成为梅影的心头宝，轻易不拿出来唱。
　　这是乔生花了心思谱的吧。梅影暗想，词和曲都那么的美……那么地，衬自己。想罢，朦胧着眼，梅影望向不知明的远方。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只看不清尽头的水雾茫茫。

　　点一段梅香，梅影取了一案素琴，在烟幕中开始缓缓拨。
　　“莫把琼花比澹妆，谁似白霓裳。别样清幽，自然标格，莫近东墙。冰肌玉骨天分付，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乔生低低地和着唱，略带磁性的男低音，衬着沧桑低沉的琴音，一下一下地撩拨着梅影的心。
　　“哪里的词啊？”梅影装作不经意地问，谁料心里的慌乱传到了手上，一抖，居然被弦割裂出了一道口子。
　　乔生轻轻地捧起梅影的手，像捧着一件珍宝一样，那样温柔，那样轻。“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小心地含住了梅影手上的伤口，半晌，好似想起了什么一样，他俊美的突然脸上蒙上了一层红络，赶忙放手，乔生连连作辑，“梅影姑娘，小生冒犯了，还请姑娘……”
　　“没事的。”梅影打断他说的话。纤长的手指轻抚着有着他唇温的伤口，一下子思绪万千。“公子，小女子有事先回去了。打断了公子雅兴，请见谅。”

　　明明已经那么亲近，为何你却好似还离我有万水千山？
　　肌玉骨天分付，兼付与凄凉吗……

　　梅影含泪，凭栏远望。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乔生看着梅影远去的背影，心里好象打翻了五味瓶。宛妹……他还有宛妹啊……他怎么能，随便与其他女子……如此亲密呢！细腻如乔生，不会不解梅影的心思。第一次动情的梅影，连掩盖感情都显得那般生涩。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