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双城》落梅初

5、兰伤

　　夜已深,明月回到卧房躺下.想着事儿,久久不能安眠.“他死了。”明月有些悲哀地想。这线索又断了，其实他又何曾指望过！凶手的小心谨慎，以至发微，他又不是第一次才领教过。
　　明月让烛影找的是那个每日负责给宫廷送花的流川海种花人。还记得父君遇刺的那天早上，他刚进父君书房的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兰花香。兰花，泽兰，虫兰，哪能有这种巧合？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种花人背后肯定有人主使。假使虫兰草的味道不慎从泽兰中溢出来，兰花的香味可以很轻易将之盖过。他已经遣人问过了那日的守门人，说那人时常会送来真君喜欢的百合，可那天却不知怎么送了兰。真君那时不怎么喜欢，却由于心情好没有生气，留下花像往常一样插进了花瓶——
　　也许这可能是巧合，但明月总想问个清楚，如今他死了，明月却可以肯定他背后一定有主使。
　　明月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竟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朦胧中,似闻到一股兰香,那是他最讨厌的味道,弄得他狠皱了一下眉头.
　　眼前放了一大束雪兰,修长的花枝,轻莹如雪的花瓣,细长的花蕊尽力舒展着,上面还残留着清晨的露珠.明月虽不爱兰,那一瞬间,却也被深深地陶醉了.他说了声:"好美!"
　　隐在兰束后的女子笑了,抬起头,露出了清丽绝尘的脸.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明月,问道:"爱上了?"
　　明月浅笑着摇头,说:"不,它是美,但我不爱."
　　女子的眉头一蹙，怒道：“为什么？”
　　明月淡淡地道：“不知道！”
　　女子被噎地一时无言，稍时才缓缓开口，道：“你没变。”明月微感诧异，问道：“你认识我？”女子点点头。
　　“我相信以前并没有见过你。”
　　“是，你不认识我。”
　　“那你——”明月皱皱眉头。女子的笑容粲然，却含了十二分的怨毒，说道：“只要我认识你就足够，因为我可以告诉你一切！”她说完这些，就俯过身来向明月的脸上吹了一口气，香气郁馥，又是兰。“我叫兰香。”他说。然后他就向水里的倒影一般化成涟漪，消失不见了。
　　明月觉得心里一阵迷糊，好象什么都想不起，又好象什么都能想起。正发愣间，只听窗外一个清清澈澈的声音唤道：“明月！明月！”
　　明月心想：“这个声音怎么那么熟？”他开门出来，看见皓月当空，月光分外皎洁，洒了一地银辉。月光下一人笑盈盈地站着，冰蓝色的头发散在风中，眸子亮如星辰，湛蓝如海，他的目光落在明月的身上，竟弄得他全身暖烘烘的。
　　明月忍不住笑了：“你是谁，从何处来？”这句话刚说完，他忽觉得心中狠狠一痛，这情景为什么如此似曾相识？
　　那人开口道：“明月，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怿熙。”
　　“ 怿熙？”明月一恍神，往事便如闪电般击中心扉。他眉头一紧，却又立刻面露喜色 ，欢声叫道：“ 是你！你总算回来啦 ！”
　　怿熙笑着走过来 ，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拥入怀中，明月觉的自己的心一下子变的温暖了，眼泪却霎时落下！
　　“为什么把我忘了呢，明月？我可是时刻想着你呢！”声音没变，人却变了。明月呆呆地看着他清澈无垢的眼睛，已到嘴边的“没有”二字到底是没有说出来！
　　怎么能够骗他，明月想。所以他说：“你，似乎不同以前了。样子，变了！”
　　明月不在意地笑笑：“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永远不变。”
　　明月怔了怔，随即又笑了：“但你还是我的好兄弟，怿熙。”
　　怿熙也笑了，道：“我回来，就是为了让你请我喝酒的。”
　　明月笑道：“流川海的兰花酒，今天我们怎么能够错过。当然是我请。”

　　流川海的祈雨亭，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记得以前，我虽然比你大不了几岁，却老是喜欢当哥哥，处处护着你，让着你。小时侯真的让人怀念。那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明月 。”怿熙苦笑着说。
　　“我们现在仍然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我变了，不是当初单纯的孩子了，有了要挂念的人，有了非做不可的事。”他顿了顿，既而笑道，“我变了你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对我？”
　　明月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朋友就是朋友，难道你离开几年就不是你了，为什么会分以前和现在？”
　　怿熙楞了一下，旋即笑道：“我们今天只喝酒。”他晃了晃酒杯，闷声一饮而尽。
　　明月略感诧异，却又不好问。那晚的月色真好，洒了他们一身。两人相对而坐，看满海盛开的露水昙花。岸边的醉兰，水仙，百合等花开的如火如荼，繁花似锦，芳香四溢，几将他们熏醉。
　　明月已有几分酒气，笑着说：“记得以前，你常常带我来这里，有时还会教我几句古咒。那时我还很好奇你是怎么学来的，时常追着你问，当真孩子气！”
　　“现在你不想知道了吗？”怿熙笑着问。
　　明月老实地答道：“想，但我不会再问。”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说，每个人都会有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你也不例外！”
　　怿熙笑着，目光中略带玩味。看着他道：“是吗？但我今天想要告诉你！”
　　明月刚灌进嘴离的酒呛在了嗓眼，开始狠咳。怿熙大笑，道：“别吃惊，明月！我还有更让你吃惊的事呢！”
　　“什么？”明月有些好奇。怿熙的声音却一下子变了，变的轻柔舒缓，他说：“其实，教我咒语的人是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他极爱兰，身上总带有兰花的淡淡香味 。以前她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给我讲她的故事，直到天亮。后来，我爱上了她！愿意用这一生守护着她，地可老天可荒，但此情不渝！”
　　明月叹口气，道：“这件事的确很让我吃惊。”
　　怿熙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喃喃道：“她叫兰香，很美！”
　　“是很美。”明月接口道，“想不到从不相信爱情的怿熙也会有一天成为裙下之臣，想来那姑娘一定美得很。”
　　怿熙摇头道：“她也许并不是什么人间绝色，但却有着世界上最纯洁的灵魂。所以我愿意献出我一生的光阴。永远做她的守护！”
　　怿熙的面容在明月面前开始变得模糊，只听得见那化入空气的幽幽语声：“明月，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会不会把我当成你最好的朋友？”
　　明月淡然道：“当然是！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更是兄弟，什么也不能改变！”
　　洒下的月光很诡异，一个形如影子的人将他带到了赤霞宫。明月抬头，看到了座上的明真君，他满脸怒气，大声向明月喝问道：“你为什么要将月玉简借给外人？如今那人已带着蟾月石逃走了！今天你若不将宝物和叛徒的脑袋带回，你就不用再回来了！”
　　蟾月石？明月觉得脑袋中轰的一声响，似乎有人在耳边说了声“背叛”！

　　流川海边，明月终于截住了企图出逃的怿熙和兰香。兰香长得很美，只是面带病容，有些憔悴。明月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冲怿熙道：“难道这才是你回来的真正目的？”
　　“不错！”
　　“为什么？”
　　“为情！”他说，“以前你问过我什么是爱情，现在我可以回答你，是决绝，是不顾一切！”
　　“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忘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没有，我记得！但如果你没有忘了的话，就请你放过兰香！至于我，可以任凭你处置--”
　　“不！”兰香语声坚决地喊：“我们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明月轻蔑地瞥了她一眼，转回头怒道：“他是兰妖。你不该让我饶她！”
　　“可她从来没有伤过人！”怿熙急喊道，“算我求你。”
　　明月冷冷地看着他：“我说过只饶你一人，她是妖，不伤人则蛊惑人心，本来就该死！我决不会饶！”话没说完，明月倏得出手，右手伸出在空中划了个半弧，冲着兰香叫了声“着！”一串蓝色的劫火夹着电光疾向她扑去。
　　怿熙看了大急，冲上去狠命将她推开，大叫声：“走！”自己却挺着身子直向明月打出的那串劫火撞去。明月的一张脸登时变得煞白，连忙将发出的灵力拼命收回，却只来得及收回一半。
　　明月只觉得自己的心发出了一声脆响，是心碎的声音。又觉得有一道凉气毫无阻碍的直侵入了他的心脉。他勉强睁开眼睛，看清了怿熙倒下时右手来不及变的手势。
　　他忽然很想笑，好聪明的怿熙，他知道只有用他自己的身子当诱饵才能伤的到灵力高强却极重感情的明月。换取最后的胜利。他只是不知，这样的后果将伤彼此多深？虽然是明月五分的灵力，怿熙却也绝无活命的可能。就算用灵力续命，他最多也只能再活三天！而明月，强自收回的灵力已严重伤了他。怿熙又锁住了他的心脉，如今他感觉身上半分力气也无，心也碎了！
　　为什么？明月想问，但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怿熙鲜红的血流了一地，伤了他的眼。
　　这个寂寞的世上再没有了他最爱的朋友，也没有了爱他最深的兄弟！

　　！ 明真君说：“活在这个世上的人总要忍受一些悲伤。因为他们免不了要失去一些人和物。但是最让人悲哀的地方还不在此，而在于：失去的东西不可复得，而得到的东西却总也不能看得清楚！
　　明真君又说：“你最大的弱点是太重感情，最可怕的习惯是不能忘怀，所以我要锁住你的一部分记忆。既然他已不再是你的兄弟，就让你从没有过这个兄弟吧！”
　　一个女子尖锐而凄凉的声音高叫道：你怎么可以忘记，凭什么你犯下的过错却要让我一个人承下所有痛苦！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古血债血偿，当年他流的血，我一定要你双倍偿还！
　　幽怨而凄凉的声音不止歇的回荡在耳边。明月大汗淋漓，从梦里挣扎着醒来。看见窗外月斜西天，天已快亮了，鼻边似还飘荡着一股兰花香。
　　兰香？他喃喃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