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离》恩劈西

1、短篇

　　你的墓志铭要写上些什么。
　　有一年，有一个人这么问李三。当时的李三歪头看着小说，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不是死了，而是穿越了。
　　这年头到处流行穿越，看动画动画是这样，看电影电影是这样，看小说小说还是这样，就连生活都免不了俗。
　　我是说，李三也穿越了。
　　依然保持着拿书的姿势，李三醒过来，看着空无一人的林子，骂道，都是骗人的。
　　谁说穿越了就能变成王孙贵族，谁说穿越了就能美人在怀至少一个，谁说穿越了就能改变自己前世的命运今生痛快再活一次。
　　李三看着河里未曾改变过的容颜，叹息了。
　　还以为能穿越成个美人去祸国殃民，没想到，我还是我。只不过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古装。好在自己并没有因为穿越而变成了女人。
　　谢天谢地。李三还是那个平凡无奇的李三。
　　姓名，李三，性别，男，年龄，23，职业，图书馆管理员。
　　李三整理了一下思路，确认自己非常清醒地记得自己的一切情况，包括穿越前他正坐在图书馆里看《寻秦记》，对，就是那本穿越小说。
　　然后，就这么穿越了。
　　然后，就看到水里漂过来一个，人。
　　有没有搞错，刚穿越过来就要见义勇为。

　　当有人喊着少爷，小少爷的时候，少年已经转醒了。
　　看起来是十五六岁的漂亮的孩子，李三以为这个年龄的孩子总该是很活泼的，或者说，是叛逆期的孩子，总会想尽办法引人注意。
　　而眼前的少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乎意料地安静。看到沿着河跑来的人才稍稍有了些动作有了些言语。
　　少爷你没事吧。
　　恩，没事。
　　吝啬再多说一句。
　　这位壮士，多谢你救了我们家少爷。请问壮士贵姓。
　　原来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被人叫做壮士，李三在心里嘀咕，叫少侠不是更好听吗。然而，大约是自己看起来不象个侠士而像个农夫吧。
　　我叫做李三。
　　那位似乎是仆人的青年想要带少年回家去，得知李三没有可去之处时，提议李三可以去他们府上帮工。李三刚想推辞，却被少年扯住了衣袖。
　　那么，好吧。李三看着低着头的少年湿濡的长发，答应了。

　　苏夏，我叫做苏夏，夏天的夏。
　　少年这么对他说。当时的李三坐在藏书阁的某个角落里，翻着一本满是繁体字的古籍。
　　真烦恼啊，看到繁体字就头疼。
　　李三为什么会在藏书阁里，这个问题要从头说起。
　　李三救起的人，苏夏，是江南苏家的三少爷。江南苏家，在江南富甲一方，苏家长子苏昊，是前年的状元，如今在京城里当他的不知什么官，名字太长李三没记住，而苏家二少爷苏由，是个精明出名的人，经营一家当铺。苏家三少爷苏夏，就李三所知，与他两位兄长相比，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身子弱，偏房所生，在苏家地位不高，但好歹是个少爷。
　　苏夏没什么爱好，没事就躲在藏书阁里看书，甚至为了方便，搬到了附近的院子里住着。当苏家的管家问李三可以干什么的时候，苏夏抢在前面说：藏书阁。
　　有没有搞错，穿越前是个看图书馆的，穿越后是个看藏书阁的。真是怎么都离不了这个职业。
　　你不高兴么。苏夏小心翼翼地问他。
　　李三放下手里的书，没有。
　　苏夏低下了头看书，而李三，看着苏夏安静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然后，两人都沉默着，过了很久很久。

　　小三。苏夏听到二哥这么喊李三。苏由搭着李三的肩膀，亲密得仿佛两个相识很久的人。李三笑了笑，是二少爷啊。
　　别老叫我少爷，当我是朋友就叫我苏由。
　　嘴里说着身份有别，却没有推开肩膀上的手，李三并不抗拒苏由的亲近。
　　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恩？
　　恩什么恩，去不去。
　　啊，我……话未说完，有个小个子冲到李三身前，他没空。
　　几乎是用吼地喊出了话，苏夏抓起李三的手就跑起来，独剩一个苏由在原地莫名其妙。

　　喂，喂。
　　李三喊他，已经被拖着跑了好长一段路，而前头的那个少年早已喘不过气来，却还是那么努力地跑着。
　　苏夏，停一停。
　　苏夏没有停下脚步，却松开了抓着李三的手，一头向前，扑倒在地。
　　喂，你没事吧。李三被吓得慌了神，冲上前去扶起苏夏。
　　只是擦伤了额头，而少年的脸却苍白得没有生气，惟有额头的伤口泛着红色。
　　你没事吧。
　　苏夏。苏夏睁开眼，这么说着。
　　李三有些不明白，而苏夏继续说着，我叫苏夏，不叫喂，也不叫三少爷，我叫苏夏。
　　可是少爷……李三不明白苏夏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此时此刻，治疗伤口才比较重要的事吧。可苏夏却紧紧地攥着李三的衣服，眼眶里竟盈着泪。
　　好吧，苏夏。额头，疼吗。
　　疼。如同一个小孩，苏夏抓着李三不放手，李三说我去叫大夫来帮你看看，而苏夏只是摇头，不要，不要。
　　那，我抱你回房间吧。
　　恩。

　　疼。最初还忍着不说咬着嘴唇，后来，就直接喊了出来。
　　乖，擦药。
　　李三这么说着，苏夏点了点头，却还是对药酒的刺激有些惧怕，李三伸了手过来他就往后缩了缩。
　　李三放弃了和他又退又进的对抗，伸手揉了揉小少爷的头，真是个孩子。
　　不是孩子了。小少爷急急地抵抗，仿佛要证明些什么，挽起自己的袖子，说你看，已经是个强壮的男人了，可李三看到的却只是一根瘦弱的细长的手臂。一手抓下去只能感受到骨头的硬度。
　　苏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一个少爷被养得像个难民。
　　李三挽起自己的袖子，把手伸到苏夏的手臂旁：你看，这个才算做强壮。
　　对比之下，苏夏更显瘦弱，低了头，委屈地不说话。
　　李三笑着继续上药，强壮的男人是不会怕疼的。
　　恩。苏夏没有躲闪，只是皱了眉，感受额头的刺痛。

　　苏夏一整天都没找到李三，问遍了府里的人，最后有人说，像是看到李三跟着苏二少去吃酒了。苏夏绞着衣服，闷闷地回了藏书阁。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呆着的藏书阁。
　　最初的时候还有大哥在，坐在桌旁，一本一本书地看着，苏夏在角落里翻着大哥看过的书，觉得自己有一天也能像大哥那么聪明，而苏昊只是笑笑地拍苏夏的头，真是个傻瓜。
　　后来大哥进京了，藏书阁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二哥从来不屑看书，说这些迂腐的东西看了有什么用，做生意，靠的是脑子。
　　好容易遇见了李三，跟自己一样，喜欢在某个角落里翻着书，看着那些没有生命的字体，却还是觉得开心。
　　苏夏常在想，自己一辈子能拥有什么东西。以为会陪在身边一辈子的娘亲早早就过世了，喜欢亲近的大哥，步入仕途，到了那么遥远的京城，小时候养的狗养的猫，总在某一个清晨或某一个傍晚，就消失得没了踪迹。谁都会离开。
　　苏夏害怕分离。
　　苏夏曾轻声地问李三，会在苏府待多久。
　　当时的李三说，不知道，也许会一辈子待下去，也许，突然有一天就离开了。
　　苏夏没有听到后面的话，他在李三说会一辈子待下去的时候，放下心来，抱着书睡着了。

　　二少爷说李三啊李三我一定要交你这个朋友，原由无非是李三无意间告诉苏由很多经营方面的技巧。毕竟是穿越的人，关于现代很多经济方面的知识多少是有一些的，只是这些皮毛就让苏由收获不少，死活拉着李三要结拜。前几日就想拉李三一起去喝一杯，可是李三被苏夏给拉得没了影，好几天见不到人，好不容易见到了人，拉着就往酒馆里去。说是为好兄弟干杯，为生意干杯，为生活干杯，一杯接着一杯，没多久就成了堆烂泥，酒力异常好的李三就只那么静静地喝着酒，听苏由讲很多家里的事，包括那个从小就安静的弟弟，苏夏。
　　回府的时候，街上都已经没多少人了，扶着醉得一塌糊涂的二少爷回去，连带自己身上都沾上了浓浓的酒气。
　　本想直接回房睡觉去，却不知为什么先去了藏书阁，远远地就看到那边还亮着光。跨进门去就看到苏夏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李三叹了口气，就这么趴在地上睡也不怕着凉。好心拿了件外衣给他披着，这小少爷竟然猛地坐了起来，尚未清醒，朦胧了双眼盯着李三，揉了揉，再揉一揉，又揉一揉，放下手。
　　大喊了一声，我不是因为担心才……
　　话未说完，人已经站起来跑远了。
　　担心我做什么。李三听着少年急促的脚步声，吹熄了油灯。

　　李三一直认为自己是可以回去的。穿越这东西，说不清原理，却又确实存在着。既然自己可以穿越过来，那自然是可以回去的。
　　只是不知道方法而已。
　　整日整日地在苏家藏书阁里待着，李三无非就是想从古籍里搜寻回去的方法。
　　但是什么都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留在苏家，打RPG游戏时可没见过哪个主角是一直守在原地就能通关的。也许这个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就有回去的方法吧。
　　当自己开口对苏由说，想要离开苏府，去打探回去家乡的路的时候，苏由虽然很不舍，却还是拍着胸膛说，盘缠交给我吧。
　　李三摇了摇头拒绝了，在苏家待了这么久，工钱早已攒了不少，虽然不知道出了苏家该怎么办，但走一步是一步，像学生时代那样半工半读的生活再来一次也不错。只是……
　　只是苏小少爷依旧像见面第一天那样，扯着自己的衣服不肯松开。
　　你说过会在这里待一辈子的。不是往日里安静的乖巧的苏夏，这个时候的苏夏像一只小兽一样激动。
　　你要去哪里，你可以去哪里，出了苏家，你还能干什么。你哪里都不许去！
　　仅这一句话，李三浑身一颤。过惯了少爷生活的你出了苏家当然什么都做不了，可是，我不是你，苏夏。你不要忘了，我没有卖身给苏家，我是自由的。
　　苏夏楞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而此时的他，松开了手，咬了咬嘴唇，大声地吼着：好啊，那你走啊，你走啊，我不要再看到你。

　　苏夏时常会想，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十多年来身边人熟知的苏夏，是苏家最无能的小少爷。不如大哥苏昊那样博识，又不像二哥苏由那样精明，更重要的是，母亲是偏房的自己，只继承了母亲倾城的容貌而已。再怎么漂亮，对男人来说，或者说，对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来说，这些只是多余的东西而已。
　　一直以来的自己，深知自己的地位，尽管大哥和二哥很宠自己，可父亲却从来只是放任自己。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每天的问话就只有，昊儿如何如何，由儿如何如何。就此打住，无关苏夏。
　　苏夏一直是个沉默的人，因为他没有可以对话的人。他要去对谁说，想要在春天里放风筝，想要在夏日里游水去，想要在秋天的时候登山去，想要在冬日里堆雪人。
　　他是苏家的少爷，富甲一方的苏家。他不能像大哥二哥那样优秀，那么他所能做的事就只有，不惹事。
　　安静地过一辈子，苏夏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为什么出现了那个人，无端引了自己的注意，总想跟他说话。
　　他不是奴才不是仆人。他是个平凡的人，长相平凡，没什么特长，总不怎么说话，甚至连名字都很难听，可是。
　　可是。
　　李三，苏夏想，李三是他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许，比朋友还要更亲密。
　　想要一直和你在一起。喜欢你，喜欢着你。
　　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离别的那日，只有苏由来送别，李三看了看二少的身后，然后笑了一声，仿佛嘲笑自己的无聊。
　　苏由说，小弟没有来。
　　李三说，他还在生气吧。
　　苏由回答，昨天他房里很早就暗了，应该很早就睡了吧。
　　李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叫苏夏，夏天的夏。
　　我不要一个人。
　　李三想起某个夜晚藏书阁里油灯用尽了又没有蜡烛，一片漆黑的屋内只看到班驳的树影摇晃，有点鬼片的意思，而那小少爷竟然抱着自己的手臂嘤嘤地哭了起来。
　　那时的自己还笑他，多大的孩子了还怕黑。苏夏只是把脸埋到他怀里说，我不要一个人。娘走了，大哥也不在，我不要一个人。
　　别怕，我会在你身边的。
　　说着这话的自己，如今，算不算违背了诺言。
　　昨天他房里很早就暗了，应该很早就睡了吧。
　　那个傻孩子，一定一个人在黑暗中，哭了很久吧。
　　李三没有再多想，转身奔跑着。

　　苏夏。
　　苏夏。
　　苏夏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睁了眼，却看到李三放大的脸。
　　如果在他面前还要忍耐的话，那还能在谁面前放肆地哭出来呢。
　　害怕吗。李三问他。
　　小少爷低着头，不说话。
　　害怕到想哭吗。
　　才没有。拼命地仰起头，却只是让李三看到了他满脸的泪水。
　　李三坐到了抱膝蜷成一团的小少爷身边，拍着他的头，安慰着，别怕，我在这里。
　　而小少爷却只是哭得更厉害了些。仿佛要宣泄一直以来的委屈。
　　原来你可以对一个人这么重要，尽管那个人嘴里说着讨厌最讨厌不想见。当你知道你是可以被一个人这么需要的时候，回去，还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吗。
　　那个世界里也许有很多很多你舍不得的东西，但是这里，却有一个舍不得你的人。
　　身边少年伸出右手遮了眼睛，李三却看到手与眼的缝隙里，流出了水。
　　那是叫做眼泪的东西。
　　别哭了，乖。
　　谁哭了。
　　好吧，那是你的眼睛流汗了。
　　李三拿开了苏夏的手，看着少年颤动的睫毛，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
　　苦涩的味道。
　　我的离开是不是真的让你这么难受。
　　不稀罕，我才不稀罕。本少爷身边才不缺你一个。
　　那多我一个也不多对不对。

　　那我们可不可以，一直在一起。
　　恩，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