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霖姜

6、【盛宴】 “噗滋”一

　　“噗滋”一声，蜡烛燃尽，一小股青烟缓缓升空，飘散。陈承站在黑暗里，俯视着面前这一群人。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拨开了云彩，静静地悬挂黑幕之中，像一把银白的巨大镰刀在陈承背后铺展开来，他脚踩着妹妹的鲜血，仇恨的火焰在身上游走。一步一步，烈火和镰刀正朝他们走来。
　　陈承抽出背包里的刀，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静，喜悦被压缩在身体里，引起一片片颤抖。“她被下药，被车撞，被刀捅，被火烧……山上太荒了，地方也施展不开，不能都做完，那就选几个。来，谁第一个？”
　　他的声音好像来自地狱，凉凉的，带着血的腥甜。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几人的时间像被静止，瘫倒在地上。夜风习习，初秋的山里不算很冷，几人的额头却已冷汗连连。
　　“哦，我忘了，药效发作了。”陈承向他们勾了勾嘴角，慢慢走过去。浩子死死盯住他手里的刀，陈承看了看刀，又扭头看他的脸，“哎呀，眼神不错，认出来啦。嗯，这是蒋公子的刀。我想想啊，现在天气还不算冷呢，他应该……快臭了吧。哈哈！”他瞳孔黝黑，深不见底，眼底最深处有漩涡在疯狂旋转。月亮的冷光洒在他脸上，阴影闪烁，他笑着，终于朝他们张开青色的獠牙。
　　镰刀挥下来了。
　　没有尖叫，没有奔跑，大剂量的麻醉剂干扰了他们的中枢神经，身体变得迟钝，呼吸都沉重起来。意识却空前的清晰。耳边是刀与肉的摩擦，是骨与骨的碰撞，“咔嚓……咔嚓……”，“噗滋……噗滋……”，鲜血流动的声音好像被放大无数倍，它们如同溪流，奔腾着流向花，流向草，流向天空与镰刀。身体被破开了几个大洞，冷风飕飕地吹进来。脑海里有无数个自己在挣扎，在咆哮，想逃跑！再逃跑！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死神的镰刀！然而现实中他们仍然如同雕塑一样僵硬着。无能为力，只能眼看那风飘啊飘啊，在身体里盘旋，舞蹈，它们停留在哪里，哪里的血液就静止下来，最后，连心脏也缓缓地停下来。
　　疼痛算什么，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生命的流逝而无能为力更让人恐惧的了。
　　陈承呆坐在地上，抬头看着天上那一抹银白。
　　风又轻轻吹起来，“呜……呜……”,声音婉转哀凉。树叶摩擦，叫嚣着，跳跃着，恍惚是盛宴上腾起的欢呼与掌声。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万籁俱静，连风也停下来。
　　陈承躺在如水洗般银白的月光下，眼底是一片宁静。他甚至是笑着的。他脑海里回忆着小婉的样子，从她两三岁的蹒跚学步，掉着眼泪挂在他腿上叫他“哥哥”，到她二十岁的亭亭玉立，穿着他买的裙子臭美的在房间里照镜子。差一天啊，差一天，他就可以给她过二十岁的生日了……
　　陈承想回头看看他解决掉的那些人，可是他懒得看，他总觉得小婉在他身边，透过他的眼睛看着世界，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叫他“哥哥”“哥哥”。他懒得看，他已经替小婉报了仇，那小婉也就没必要再看他们丑恶的嘴脸。他的小婉，是世界上最美好，最纯洁的姑娘。她干干净净地来，也要无牵无挂地走。
　　陈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把密密麻麻的药片吞进胃里。他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脸色圣洁又安详。他笔直地躺在草地上，最后看了一眼月亮，然后缓缓，缓缓地闭上眼睛，像一个骑士守卫公主那般死去。
　　他是她的骑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