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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和巧合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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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景回到宿舍,照例空无一人,室友是个温吞的女孩子,这点很对得起她的姓氏,性格里多数是包容的成分,没什么刺,好看懒散人畜无害,可惜是个信奉能写字绝不说话的懒人,因此这个楼层里只有她们这个两人间安静的有点过分,时常会招致其他叽叽喳喳的四人间误解为关系冷漠。但事实远非如此,她两自有相处之道。江景拉开门后,露出一块白板,果不其然,“我回家了,周末愉快”,末尾还附赠一只温氏小熊。这只熊笑的和温芒本人一样眉眼弯弯又狭长,因此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近似走读的温同学回家享受热水大床营养汤的快乐。有点可爱,想捏□□的脸。她歪头想了想,明知温芒现在不会看见,还是在末尾处画上了代表空虚寂寞冷的颜文字。
她是真的有点空虚寂寞,但这可能只是因为白天太过热闹了,而她本人并不是害怕安静的人,班上一共十个女生,军训完后快速抱了团,因此开学不久还有最后一次调整寝室分配的机会时,只有她和温芒选择了两人间,自然凑了一对。然而有句话用在她两身上,会变成“相处很容易,但相见很难”,因为只要课程不紧,住家很近的□□就会想尽一切办法逃回家做大脑退化,四肢收缩的树袋熊。
江景叹了口气,先去阳台浇了花,又例行公事地完成周五扫除,因为心里有事,动作反倒比平时快了很多,夏天天又黑的晚,一切杂务做完,天仍没有黑透,她打开阳台的门窗通风,好散去拖完地后室内弥漫着的拖把特有的气息,自己则闲闲地捧着一盒酸奶靠在阳台上看风景。其实没什么人,楼下是一条大道,她的寝室正对商业街,然而作为整个学校的CBD(中央商务区),在这个周五的傍晚依然人烟稀少,F大的学生里本地学生占数不在少数,地理位置也不算偏僻,因此每个周末学校里都是空落落的,学生们各自回家或出校门以度过精彩的年轻人夜晚。然而这一切对江景而言,意味着无论是清早二餐的豆浆蛋饼,还是图书馆靠窗的单人座,都不需要抢了,甚至明天大可以悠闲地睡个懒觉。想到这里,她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扭动一下脖颈,观察少数几个经过商业街的人的神情,她自认这比看连续剧有趣的多,而这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一个好看的女孩子蹦蹦跳跳着下台阶,伸手去抓旁边男孩子的衣袖,娇嗔地毫无违和。
行色匆匆的平头男背着书包,只在超市逗留了两分钟就冲出了门,手里拎着一大袋白切吐司,确认过眼神,怕是要赶deadline的人。
牵着女儿的教务处老师完全没脾气,平常例行公事的脸上全是人母的神情,还要兼顾对一旁的老年人絮叨些什么。
……
江景面上带了点得色,好像掌握了硬邦邦的世界靠近腰部那里柔软的小秘密,虽然她主宰不了世界也不是上帝,但在此刻平凡的傍晚,却可以像导演一样,观察地全方位多角度。
忍不住想起了选修课老师曾经突然非常煽情地告诫说“善良一点,因为每个人都在和人生苦战”,她突然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和爱情,课业,孩子,看似仿佛都是拉锯战,然而大家看起来都乐在其中,即使是皱着的眉,眉心也还藏了杯甜酒酿。不过他们自己倒未必知道他们有时神色多美。真的像电影,艺术来源于生活。
她伸出手无意识地叩击窗台,正打算回屋,就看到一个亮绿色的什么东西窜了过去。那东西还在大力奔跑。仔细看却是个睡衣男。
穿睡衣出门并不是什么令人惊奇的事,然而在这样的大夏天怎么会有人穿着这样的连体鳄鱼珊瑚绒睡衣啊!果然远处又有几个大笑着的男生,路都走不成直线,歪歪扭扭地行进。大约是打赌输了,然而睡衣男并不以为然,进了超市快速地扛了两大瓶饮用水出门,扭动着身子又往前走,鳄鱼蹼掌在地上一扑一打的。剩下三个男生照例不远不近地跟着。仔细看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林桦也在其中,笑的大声猥琐甚至还在鼓掌。他倒还是老样子,和女生交谈谦谦君子状,扎进男生堆里三秒变禽兽。
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非常,非常想现在冲下楼,以获得一场偶遇。尽管一个小时前刚刚微笑有礼地分开。还是算了,这种神奇的场合,怕他来不及伪装成一个刚认识一下午的君子。“嗯,是的,我们江景最善解人意了”,她蹲下去,笑眯眯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又夸奖了自己。
她当然并不是第一天认识林桦。
但确实好久不见了,如果不算上那个咖啡厅里含义不明的单方面重逢。再上一次见面又太过久远,不说也罢。
一直到高考前半年时间,江景同学始终很不羁,也不是叛逆。只是毫无动力,妈妈的工作渐入正轨,车和房竟然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都提上日程,她们已经不再是刚来的时候窘迫的模样了。然而好像自从那件事过去以后,妈妈从分数为重突然转变成了快乐至上。刚开始的时候,听到“今天过得开心吗”而不是“这次考的怎么样”自然吓了一跳,后来倒也渐渐习惯起来。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很快就抛下了开夜车课外题的生活,靠着小聪明在班里十几名的位置摇摇晃晃,她自己并不为名次跟自己过不去,生活中又没有人为难自己,在一群灰头土面的高三生中胶原蛋白饱满,几乎有点熠熠生辉的意思。妈妈或许只是想补偿自己,却找不到任何让她有兴趣的物质生活突破点。这样挺好的,她由衷地想。
这种生活终结在了老方的物理课上,老方是他们班主任,名师出身,讲课不按套路出牌,时常喜欢下课前喂鸡汤,由于时常带队去参加各大物理竞赛和活动,因此倒见多识广,仿佛每次出门都会有所斩获,遇到新的适合做榜样的人,熬一锅新鲜鸡汤。
这次他站在讲台前,提到了周日带队去力学结构模型大赛时遇到的一个学生。“这个男孩子叫林桦,F大的学生”,江景缓慢地抬起了头,注视着老方不断开合的嘴,讲台周围漂浮一些细小的浮尘,大约是粉笔灰,阳光从教室南面的直射进来,冬天的阳光再刺眼都不为过,老方看起来笼罩在神的光环中,丁达尔效应。“我可以给你们看一下这次比赛的视频,决赛在下个月,但我非常看好他……”,大屏幕开始投影,很多人都茫然地从书堆里抬头,这段视频成功地引起了两类人的注意,热爱物理的男孩子,和……女生,因为台下骚动不小,仔细甄别就是细细碎碎的“好帅啊!”。确实,大屏幕正中的男孩子,虽然像素模糊,搭模型的样子认真的过分,可以捕捉到好看的眉眼。视频不长,很快放完,课间出操的音乐恰到好处地响起来,老方很满意地看了看下面学生的效果,想来他也并非完全不懂骚动为何而来,但如果能激励更多的学生努力,这些不成问题。F大是本市最好的高校之一,也是评价各班高考成绩的硬指标。
殷洁洁在一边叽叽喳喳,跳来跳去,“好帅好帅好帅……刚才那个男生!我也要考F大,不要拦我!”,她宽和地笑了起来,“好啊,我看好你,不过从下节课开始把手机交给我,你好好学习”。身边果然一阵鬼哭狼嚎。她随后故作不经意地问,“说起来,咱们学校每年能有多少人考上F大啊”,殷洁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姐姐你怎么做到的这么不问世事?你活在桃花源吗?老方都快要挂在嘴上了好不好!”,江景抓住殷洁洁的围巾,做了个恶狠狠的表情,“所以是多少?快说!不然我要扼住命运的喉咙了”,洁洁配合的翻了个白眼,“怎么算都得我们班前五吧,大姐你现在努力或许还来得及哦”,江景比洁洁大了两岁,毫无意外地,洁洁被追着打。
课间操的时候她就开始发呆,把转体动作做反方向,和前后左右打得眼冒金星,引起阵阵并无恶意的笑声。脑子里有个念头很吵,想考上F大。无论如何,成绩都还差一截。她并不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家伙,想做的事不多,但人也不笨,因此真正想做到的基本上都能做到。幸而课间操时间给了她一个缓冲的机会,无论是精神上的还是作战方针上的。所以殷洁洁嚷嚷了半天,下节课上依然故我,在下面偷偷摸摸地捣鼓手机,却发现通常在语文课上眯眼补觉的江景倒好像突然换了个人,她正瞪着面前刚发下来的复习提纲,一边浏览一遍用红笔圈出重点,甚至没注意到洁洁已经用古怪的眼光盯了她半分钟之久。泄气的殷洁洁趴在桌上,企图用前桌高大的背影挡住自己,
“景啊,你发什么疯?”
“哈?你不是说要考F大?”
“……,别告诉我你发疯是因为我。”
江景手里笔没停,下课前已经大致把语文考试的几种主要题型的套路摸清楚了。说到底,高考也不过是一场考试而已。她抬头看了看倒计时牌,自认时间还早,并没有什么来不及。